查看《消失的13級臺階》小說信息

第一章 迴歸社會(第1頁,共2頁)

字體:

-1-

「第一條,一定要有合法的固定住所,一定要從事正當的職業。」

又尖又高的聲音緊張得一個勁兒打戰。啟程前往樂園之前,不允許有一點點疏忽大意。

「第二條,一定要保持善行。」

三上純一站得筆直筆直的,聽著就要跟他一起被提前假釋出獄的獄友宣讀誓約書。他已經脫下囚服,換上了自己的衣服,手裡拿著的是假釋許可證。他有一雙內雙的眼睛和細長的眉毛。今年二十七歲的他看上去比實際年齡還要年輕。他緊繃著臉,似乎為某件事情鑽了牛角尖。

「第三條,堅決不與有犯罪傾向的人和行為不端的人來往。」

純一緊張地盯著正在宣讀誓約書的獄友的後背。獄友姓田崎,比純一大十歲。田崎外側眼角下垂,長著一張謙恭的臉。誰也想不到他會因為未婚妻不是處女怒而殺人。

「第四條,搬家或者長時間外出旅行時,要得到監護觀察官許可。」

松山監獄保安部會議室裡,除了就要被假釋的兩個服刑人員以外,還有包括監獄長在內的幾名看守。看守在法務省檔案中的名稱是懲戒處理官,一般稱為管教官。看守這個名稱只作為職位還被保留著,而作為官職稱呼,早在十年前組織機構改革時就被廢止了。

透過磨砂玻璃,柔和的光線照射進來,管教官們的表情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和藹可親。但是,純一平靜的心情很快就被田崎宣讀的第五條誓言打亂了。

「第五條,我們要為被害人祈禱冥福,我們要誠心誠意賠償被害人的損失。」

純一感覺上半身的血液唰的一下子流空了,臉色變得煞白。

要為被害人祈禱冥福?還要誠心誠意賠償被害人的損失?

自己殺死的那個男人到哪裡去了?是升入了天堂,還是下了地獄?還是哪裡都沒去,化為烏有了呢?是因為自己的施暴,整個人就徹底消失了嗎?

「第六條,要每月兩次跟監護人或監護觀察官會面,報告近況。」

純一低下了頭。在服刑期間,他一直有一個問題,至今沒有找到答案。自己真是一個犯了罪的人嗎?如果自己的行為是犯罪的話,服刑還不到兩年就能贖罪嗎?

「第七條,監獄裡的情況堅決不對任何人講。」

田崎宣讀完假釋期間必須遵守的事項之後,開始宣讀誓言。

「從今天起我被假釋,我要接受監護觀察……」

純一突然抬起頭來,視線跟坐在他對面的管教官碰在了一起。這名管教官姓南鄉,年近五十,職位是看守長。結實的肩膀上是一張莊重嚴肅的臉。此刻,南鄉正看著純一微笑。

最初純一認為南鄉是在祝賀他出獄,但仔細一看,發現南鄉的微笑中還有更深的含義。

「我宣誓,嚴格遵守以上各項,努力重新做人。」

純一感到不可思議:南鄉為什麼這麼關注我呢?服刑期間,純一遇到過在不違反規定的範圍內為囚犯謀求方便的態度和藹的管教官,也遇到過態度蠻橫、動不動就找碴兒懲罰囚犯的虐待狂似的管教官,但南鄉既不屬於前者也不屬於後者,連線觸都很少。很難想象南鄉對純一的悔過自新會有什麼特別關照。

「如果違背了上述任何一項,我對取消假釋送回監獄不會提出任何異議。假釋犯人代表田崎五郎。」

誓約書剛剛宣讀完畢,純一背後就傳來了不合時宜的孤零零的掌聲。大概鼓掌的人馬上就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拍了兩下就不拍了。

純一不用回頭看就知道鼓掌的人是自己的父親。父親為了接兒子,特意從東京來到了遙遠的四國松山。父親五十一歲了,經營著一家很小的街道工廠。父親停止了鼓掌,純一面部緊張的肌肉隨之鬆弛下來。

「也許你們覺得服刑期很長,」身穿深藍色警服的監獄長開始作最後的訓示,「但是我希望你們能認識到,真正的重新做人從現在起才剛剛起步。我不希望你們再回到監獄裡來!當你們成為社會上優秀的一分子的時候,才能說是真正完成了悔過自新的過程。回到社會上以後,不要屈服於任何困難,不要忘記在這裡學到的東西,好好努力吧!我就講這些,祝賀你們!」

這次,會議室裡所有在場的人都熱烈地鼓起掌來。

交付假釋許可決定書的儀式舉行了十分鐘就結束了。

純一和田崎向管教官們行禮之後,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才好。他們已經習慣了連面朝哪個方向都要按照命令執行的生活,一時還改不過來。

監獄長對他們說了句「你們可以回家了」,並伸出右手做了一個送人的手勢,他們這才朝監獄長指示的方向轉過頭去。

三上純一的父親三上俊男背靠著牆站在會議室的後方。父親膚色灰黑,身體瘦弱,像個常年辛苦勞作的工人。今天穿上了僅有的一套西裝,但怎麼看都覺得人配不上衣服,就像一個總也出不了名的演歌歌手。不過,父親這身顯得有些土氣的穿著,充滿了家鄉溫暖的氣息。

純一向父親走過去,田崎也向大概是他父母的一對初老夫婦走過去。

三上俊男迎著兒子,滿面笑容地晃著拳頭,做了一個慶祝勝利的姿勢。管教官們見狀不由得笑出了聲。

「這麼長時間,」俊男看著純一的臉,就像自己剛服完刑一樣,嘆了口氣又說,「終於堅持下來了,好樣的!」

「我媽呢?」

「在家裡給你做好吃的呢。」

「嗯。」純一點點頭,猶豫了一下才說,「爸爸,對不起……」

聽到兒子這句話,俊男的眼睛被淚水模糊了。純一咬著嘴唇,等著父親開口說話。

「不用想那麼多,」俊男也不知道說什麼好,「今後,一定要認認真真地工作,老老實實地做人。對吧?」

純一點點頭。

俊男臉上又有了笑容,他用右手摁著兒子的頭頂,使勁搖了搖。

南鄉透過總務科的窗戶看著正要走出監獄大門的三上父子。在大門裡邊,管教官正在最後一次核實三上純一的身份。

南鄉的全名是南鄉正二,此刻,他正以一種「又一個罪犯被挽救過來了」的心情看著高高興興的三上父子。他喜歡看囚犯被釋放走出監獄大門時的情景。他十九歲就當了看守,但是隻幹了一年,他對這個工作的使命感就消失殆盡。但是,打那以後他又連續幹了近三十年,完全是因為可以看到囚犯被釋放走出監獄大門時的情景。只有在這時,才能說罪犯已經重新做人了。至於他們是否還有犯罪的危險,也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要能沉浸於放他們出去的喜悅就足夠了。

南鄉看到三上父子向管教官深深鞠躬,然後走出監獄大門,肩並肩地走了。

兩個人的背影從視野裡消失之後,南鄉走到檔案櫃前。檔案櫃裡有三上純一的《服刑記錄》。這份厚厚的檔案是囚犯在服刑過程中所有表現的觀察記錄。純一假釋出獄,《服刑記錄》由南鄉所在的管教部門轉送到總務科。只要純一不因為再犯罪被關進監獄,《服刑記錄》就會永遠被保管在這裡。

南鄉雖然看過很多次三上純一的《服刑記錄》,但還是掀開封面,重新看了一遍分類調查表上記載著的三上純一的個人資訊,以及公訴事實,為的是最後確認一下。

純一出生於東京,其家庭成員有父母和一個弟弟。兩年前犯罪時二十五歲,罪名是傷害致死罪。一審判決後沒有上訴。包括判決之前的拘留期,總共服刑兩年。按照服刑人員分類的規定,被定為ya級(未滿二十六週歲的成人,沒有進一步的犯罪傾向者),從東京拘留所移送至松山監獄服刑。

南鄉的目光移到出生後的經歷和罪行一欄。純一出生後的經歷和犯罪經過,都是根據搜查資料整理的。南鄉的手指在文字下面滑動著,檢視著純一犯罪的詳細記錄。

三上純一,1973年出生於東京都大田區,父親以前是街道工廠的工人,後來獨立出來,經營著一家只有三名員工的小工廠。

初中畢業前的情況沒有什麼特別的記載,但是在1991年,十七歲的純一上高中三年級的時候發生了一件事,這件事可以說是後來事件的誘因。

那年暑假,純一對家裡說要和朋友外出旅遊四天三夜,但是過了該回家的日子也沒有回來,父母十分擔心,便去派出所報案尋人。

十天後,也就是8月29日,家人才得知純一正在旅遊目的地千葉縣勝浦市以南十五公里處的中湊郡被警察輔導。純一不是一個人,而是跟女朋友一起被警察輔導。原來,和朋友一起出去旅遊是撒謊,他是去享受有生以來第一次與異性在一起過夜的快樂。

事件過後,純一回到東京就開始經常逃學,對父母和老師也開始表現出強烈的反抗情緒。他的學習成績直線下降,高中畢業後沒考上大學,復讀了一年才考上一所作為第四志願的理科大學,專攻化學工業。

大學畢業後,純一在父親經營的「三上造型」工廠幫忙,兩年後的1999年就出事了。

「看什麼哪,看得這麼入迷?」突然有人問道。

南鄉吃了一驚,抬起頭來。

原來是總務科長杉田。杉田的級別比南鄉高一級,是副管教長,警服袖口上的兩條金線閃閃發光。

「229號假釋有問題嗎?」229號是純一的囚犯編號,管教官們都這樣稱呼他。

「不不不,他這一走,我還真覺得有點捨不得呢。」南鄉開玩笑地搪塞了一句,「這個,可以借給我看看嗎?」

「啊,倒是沒什麼不可以的……」杉田嘴上這樣說,但還是困惑地直皺眉頭。

南鄉心中暗自高興。管教官們在固定不變的日常工作中哪怕有一點點破綻都會臉色大變,因為監獄裡的小徵兆很可能會發展成大問題。杉田就是以那種謹小慎微的人特有的警戒心為武器升官的男人。哪怕部下只是把《服刑記錄》拿出來看看,他都會感到極度不安。

「我很快就會還回來的。」

南鄉說完這句安撫杉田的話,走出總務科,回到保安部二樓的管教部門。這裡是負責全面管理囚犯的部門。南鄉是這裡的首席管教官。職級是看守長,對於四十七歲的南鄉來說,晉升得不算快也不算慢。相當於一般企業裡部長助理的位置。

擺滿了辦公桌和監視器的房間裡只有很少幾個管教官,顯得空蕩蕩的。其他人都出去監督犯人或巡查監獄了。南鄉特意放慢腳步,確認沒有要來向他請示工作的部下以後,才坐在了背靠窗戶的首席管教官的辦公桌前。他點燃一支菸,開始仔細閱讀三上純一的《服刑記錄》。三上純一二十五歲時犯罪的詳情,在寫給檢察官的書面材料和審判記錄等數份檔案中都有記錄。

1999年8月7日晚上8點33分,突然發生了一起傷害致死事件。現場在東京市濱松町車站附近的餐館。一個正要在店裡就餐的名叫佐村恭介的二十五歲的客人,對當時也在店裡的純一用挑釁的口吻說了一句「你他媽的看我不順眼是嗎」,這就是事件的起因。

是佐村恭介先出言不遜找碴兒打架,二人各自的餐桌相距五米左右,一直沒有說過話等,好幾個當時在現場的證人都在證詞中證實了以上事實。

根據餐館老闆的證詞,是佐村恭介主動走到純一這邊來的,當時純一隻是一臉困惑地看著佐村恭介。佐村恭介對純一說:「我討厭你看我的眼神!簡直就是看罪犯的眼神!」總之是想挑起事端。

後來二人又對了幾句話,然後就爭吵起來,而且越吵越厲害。不但言辭激烈,而且逐步升級。在寫給檢察官的書面材料裡,根據純一的證詞,佐村當時說的話的主要意思是「你認為我是鄉下人,瞧不起我」。當純一知道了佐村恭介是千葉縣人時,為了讓對方冷靜下來,還說起自己在高中時代對家裡謊稱跟朋友一起去旅遊,去過千葉縣房總半島外側的中湊郡。沒想到這樣一說更是火上澆油。原來,佐村恭介正是從中湊郡出差來東京的。

「你這渾蛋!」所有在場的人都聽到了佐村罵純一的這句話。罵完以後,佐村劈胸抓住了純一的衣襟。老闆為了制止二人打架從櫃檯後面跑了出來,但還沒等他跑到純一的餐桌,二人已經你來我往對打了好幾拳,有的證人說是打了十拳以上。先出手的是純一。純一在口供記錄裡說自己是「為了掙脫對方,只好出手」。

老闆趕到時,已經無法把扭打在一起的兩個人分開了。在後來的審判中,老闆的證詞是這樣的:「企圖傷害對方的應該是被害人,被告人看起來只是為了離開現場拼命掙脫。」

後來,純一終於成功地擺脫了佐村。但是佐村又要從正面抓住純一,於是純一一邊怒罵著「你這渾蛋!畜生!」一邊用頭、右肩和右臂撞向對方。佐村突然遭到純一的撞擊,搖搖晃晃地向後退去,結果被一隻矮凳子絆住雙腳,身體騰空而起,後腦著地倒在地上,造成頭蓋骨骨折和腦挫傷,救護車趕到十一分鐘以後不幸死亡。

事件發生後,純一也不用老闆制止他逃走,只是呆呆地留在現場等著警察到來。最終純一以傷害致死嫌疑的罪名被逮捕。

看到這裡,南鄉掐滅香菸,嘆了一口氣。他的臉上露出一絲苦笑,儘管他知道自己的表情太不謹慎了,但無法控制自己。

這是一起由吵架引起的典型的傷害致死案件。只有那種運氣不好的人,才會捲入這種事件。從公訴事實來判斷,量刑為有期徒刑兩年可以說重了點,判個緩期執行也不奇怪。也許法官把純一高中時代被警察輔導過的經歷跟這次事件聯絡在一起了。檢察官為了達到影響法官心證的目的,最初在法庭上陳述犯罪事實的時候就詳細地敘述了純一那次離家出走的事,並暗示那次離家出走跟這個案件有關。

儘管如此,也可以說法官的判決是公正的。通常,在傷害致死案件的審理中,爭議焦點在於是否為正當防衛,或者被告人是否有殺人意圖。如果被認定為正當防衛,被告人就會被判為無罪;如果被認定為有殺人意圖,就會定為殺人罪,量刑重得多。在法律條文上,殺人罪是可以判死刑的罪。

就純一的情況而言,審判中最大的爭議焦點是他的背包裡有一把獵刀。雖然這對純一來說是相當不利的證據,但純一在父親的工廠裡幫忙,平時幹活時很多的細活都需要使用小刀,而且這把剛買的刀還包著商店的包裝紙,一直在背包裡裝著沒拿出來。辯護律師說:「如果有殺人意圖,被告人肯定會使用那把刀。」辯護律師的主張不僅得到了法庭的認可,而且在立案階段關於違犯刀槍法的追訴也被免除了。

檢察院方面竭盡全力反擊。他們讓被害人的父親佐村光男作為證人出庭,拿出餐廳的小票作為憑據,說被害人只點了兩杯兌水的日式燒酒,根本沒喝醉,不能認為醉酒是吵架的原因。的確,被害人醉酒程度很輕,這通過對屍體進行司法解剖時測定血液中的酒精濃度也得到了證明,但是這並不能成為左右審判結果的證據。

結果,法院經過三次開庭審理,宣佈加上判決前拘留的一個月,判處三上純一有期徒刑兩年。

南鄉看了一陣《服刑記錄》以後抬起頭來,開始回憶純一服刑一年零八個月期間在獄中的表現。

南鄉對229號囚犯的總體印象是:不計較個人得失,性格純樸笨拙。仔細看了《服刑記錄》以後,這個印象越來越強烈了。純一的臉上依然留著少年時代的影子,一雙眼睛透出的神情好像總是在一心一意想著一個問題。上高中時發生的離家出走十天的事情,大概也是因為一心一意地想著女朋友吧。

現在,南鄉想起了半年前的管教官會議。純一拒絕與教誨師見面,問他為什麼,他回答說:「我不依賴宗教,我要用自己的腦子思考。」結果純一給負責他的管教官留下了狂妄自大的印象。會議上有人提議以反駁管教官為由處罰他,但是由於南鄉的反對,這個提議被否決了。從這件事開始,南鄉注意上了這個叫三上純一的229號囚犯。

後來,通過《服刑記錄》瞭解到的奇妙的偶然,使南鄉下定了決心。

純一上高中三年級時帶著女朋友離家出走以後去的那個地方,在同一時間發生了一起搶劫殺人事件。

最終確認之後,南鄉對於最合適的人選,已經不再猶豫了。

南鄉在菸灰缸裡摁滅香菸,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東京一個律師事務所的號碼。

「我這邊都準備好了,」南鄉低聲告訴對方,「就這一兩天,肯定有辦法。」

-2-

從松山監獄到東京只有四個小時的路程。可是在這短短的四個小時裡,出獄的喜悅接二連三地從純一心底湧上來,連喘息一下的時間都沒有。

首先讓純一感到吃驚的是,自己住過的監獄的圍牆竟是那麼矮。五米高的水泥圍牆看上去怎麼那麼矮呢?自己從監獄裡面看它的時候,幾乎可以說是高聳入雲,遮住了整個天空。

寬闊的馬路也讓他驚得目瞪口呆。在開往機場的計程車裡,純一貪婪地看著車窗外松山市的街景。一座座高樓大廈好像要向他傾倒下來似的,讓他有一種被壓迫的感覺。昨天在接受最後一次出獄教育時,他來過鬆山市,那時候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剛剛過了一夜,對松山市的印象就發生瞭如此大的變化,如果就這樣坐計程車回東京的話,那會是怎樣一種感覺呢?

到達機場辦完登機手續以後,俊男問純一:「想喝點酒嗎?」純一搖搖頭,立刻答道:「我想吃甜的。」

父子二人走進咖啡館,點了法式水果布丁和巧克力芭菲等甜點。

看著狼吞虎嚥吃甜點的兒子,父親什麼都沒說。

不一會兒,純一吃飽了。吃飽以後他開始四處亂看周圍年輕的女人。現在是6月,正是女人們穿著單薄的季節。從咖啡館出來到上飛機之前,純一不得不一直把雙手插在褲兜裡,微微弓著身子往前走。

上飛機以後,純一被劇烈的腹痛襲擾,腸子在腹腔裡翻滾,疼痛難忍的他去了好幾次廁所,狼狽不堪。在將近兩年的時間裡,他一直以麥飯為主食。長期以來只攝取最低限度卡路里的消化系統,由於剛才那頓甜食的攻擊,引起了恐慌。儘管如此,純一還是很高興的。僅僅是能夠在一個誰都看不見的單人衛生間裡排便,就像做美夢似的。

父子二人在羽田機場下了飛機,坐電車直奔大塚。到了東京都內,又換上環繞東京市中心執行的山手線,在位於西北方向的一個車站下了車。車站附近就是繁華的池袋,走著去都不會覺得太遠。

純一還沒見過這邊的家。半年前他從父母的來信中得知,家已經搬到這邊來了。但是,他故意沒問那是一個什麼樣的家,而是將其作為出獄後的一個期待埋在了自己心裡。在一個陌生的街道里生活,對於一心想告別過去、重新做人的純一來說,感覺就像給了他一個美好的未來一樣。

走出大塚站的檢票口,純一眺望著面前的環行交叉路口和呈放射狀的道路。到處都是銀行、商務旅館、高檔餐館和快餐店,來來往往的行人也很多。看著眼前充滿活力的城市,純一非常興奮。

但是,也許是因為進入了住宅區的原因吧,純一跟在俊男的身後剛走了五分鐘,周圍就突然靜了下來,甚至給人幾分寂寥的感覺。又走了十分鐘左右,純一心情沉重起來。他懷疑自己沒有意識到家裡發生了重大變故,繼而從他的內心深處,湧上來強烈的自責之情,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低著頭走路了。

離家越來越近,說話越來越少的俊男終於開口說話了:「前面那個路口拐彎就是咱家。」

轉眼之間父子二人拐過彎去,映入純一眼簾的是抹了砂漿的黑乎乎的牆壁。在常年的風雨侵蝕之下,牆壁上有很多明顯的黑色條紋。沒有院門,臨街的一扇小門告訴人們那就是這所房子的入口。建築面積只有六坪,雖說是一所獨門獨戶的小樓,但也太寒酸了。

「進去吧!」俊男低著頭說,「這就是你的家。」

純一忽然覺得自己讓父親擔憂了,於是他裝作滿不在乎的樣子走進了家門,裝得還挺像那麼回事。

「我回來了!」純一大聲打著招呼拉開了門。一進門就是廚房,母親倖惠正在往盤子裡盛色拉,她聽到聲音,回過頭來。

盼望已久的重逢的喜悅,使母親那雙眼皮的大眼睛睜得大大的。母親的臉圓圓的,眼睛與眉毛之間的距離很近,神色堅毅,這特點被兒子遺傳了。

「純一!」幸惠一邊用圍裙擦著雙手,一邊慢慢向門口走過來。眼淚順著她的面頰嘩嘩地往下流。

看著變得衰老的母親,純一精神上受到很大刺激,不過他竭力控制著自己,沒有從表情上流露出來。

「給你們添麻煩了,對不起,」純一說,「我終於回來了。」

純一和父母一家三口的慶祝晚宴不到下午5點就開始了。在一樓只有六疊大小的房間正中放著一張矮桌,矮桌上擺著牛肉、烤魚和中式炒菜等三種主菜。

純一沒看到比自己小八歲的弟弟明男,覺得很奇怪,但他決定在父母談到弟弟之前什麼也不問。

俊男和幸惠最初說話很少,大概他們都不知道應該對有前科的二十七歲兒子說什麼好吧。一家三口零零星星地對話,總算落到了純一的將來這個話題上。

純一想明天就去父親的工廠「三上造型」幹活,但是父母都勸他先休息休息,過一個星期再去。純一聽從了父母的勸告。他並不是想毫無目的地閒逛一個星期,因為他看著這個黑黢黢的所謂的新家,察覺到家裡一定發生了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吃完飯,幸惠帶著純一上了二樓。踩著陡得不能再陡的咯吱作響的樓梯來到二樓,看到的是被短短的走廊分開的兩個日式房間。

拉開推拉門,看到自己的房間只有三疊大小,純一心中僅存的一點點出獄後的喜悅完全消失了。這間屋子的面積跟監獄裡的單人牢房一樣。

「小了點,沒問題吧?」幸惠用明快的聲音問道。

「沒問題。」純一點點頭,放下從松山監獄帶回來的運動背包,坐在了已經為他鋪好的被褥上。

「你別看這房子看起來不怎麼樣,住著可方便了。」幸惠站在門口笑著說,「雖然舊一點,但哪兒都不用整修,打掃起來也省事。」

但是,幸惠的話越多,越能讓純一聽出她是在拼命壓抑著跟她表情完全相反的悲傷。

「離車站遠,不用擔心噪聲。買東西的話,走十五分鐘就到商業街了。陽光也算充足。」幸惠停頓了一下,輕聲嘟囔了一句,「就是比以前的家小了點。」

「媽,」純一想換一個話題,因為他擔心母親會再次傷心落淚,「明男呢?」

「明男離開這個家了。一個人租了一間公寓。」

「能把他的地址告訴我嗎?」

幸惠猶豫了一下才把明男的地址告訴了純一。

下午6點多,純一拿起寫著明男地址的紙條離開了家。

雖說夏至快到了,但這個時間天還沒黑。儘管如此,純一自己一個人在街上走還是感到忐忑不安。一個原因是他覺得來來往往的汽車行駛速度異常快,還有一個原因是假釋出獄的犯人特有的問題。他還有三個月才能刑滿釋放,在這三個月裡,哪怕只是觸犯了只會被處以罰款的法律,甚至連違反了交通規則,都要重新被關進監獄。他還必須隨身攜帶通稱為「前科卡片」的聯絡卡片。這張讓純一感到非常沉重的卡片,就在他胸前的襯衣口袋裡。

弟弟住在東十條,加上換車的時間,坐電車二十分鐘就到了。那是一棟木結構的二層樓公寓。順著外掛樓梯上去,最裡面就是明男的房間。純一敲了敲房門,裡邊的人很隨便地問了一聲「誰呀」,就向門口走過來。那是已經有一年零十個月沒聽到過的弟弟的聲音。

「明男?是我。」

純一在門外說完這句話,就聽到裡邊的人好像停下不動了。

「開門讓我進去行嗎?」

裡邊的人沉默了一會兒,終於把門拉開了一道縫。門縫裡露出明男那酷似父親的貧寒相的臉。

「你來幹什麼?」明男瞪著純一,怒氣衝衝地問道。那是弟弟真生氣時的表情。

一想到弟弟生氣的理由,純一有點心虛,但還是問道:「我有話跟你說,能不能讓我進去?」

「不行!」

「為什麼?」

「我不想跟殺人犯說話。」

純一的視線模糊了。從心底湧上來一種無法挽回的失敗之後常有的絕望感。他想轉身就走,但又覺得那也太不負責任了。

就在這時,傳來了有人上樓的腳步聲,大概是別的住戶回來了。明男的眼睛裡掠過一絲膽怯的神情。

明男一把抓住純一的肩膀將他拽進去,並趕緊關上門。

「我可不想讓鄰居看見我跟殺人犯在一起。」明男說。

純一默默地環視著明男這個六疊大小的房間。在一張肯定是從大件垃圾集散點撿來的矮桌上,散落著大學入學資格檢定考試的參考書,其中一本是開啟的。眼前的情景告訴純一,明男現在正在學習。

但是,純一覺得不可思議的是:明男為什麼要參加大學入學資格檢定考試?

明男從哥哥的眼神里看出純一在想什麼,斷斷續續地嘟囔道:「高中……退學了……」

「啊?」純一吃了一驚。他想起自己出事是在兩年前,就問:「我出事的時候,你不是還有半年就可以畢業了嗎?」

「我還能在學校待下去嗎?我可是殺人犯的弟弟。」

明男的眼睛裡還是剛才把哥哥拽進房間時那種膽怯的神情。純一感到頭暈目眩,但他咬牙堅持著站在那裡。他必須在這裡待下去,因為他認為明男一定會不加隱瞞地把家裡發生的一切都說出來。

「你為什麼離開家?」

「因為父親要我斷了上大學的念頭馬上工作……我要自己掙學費上大學。」

「你在打工?」

「在倉庫裡做分類等力氣活,只要肯幹,一個月大約能掙17萬日元。」

純一決意觸及核心問題了:「家裡……爸媽沒錢了嗎?」

「那還用說嗎?」明男加重語氣,抬起頭來,「難道你不知道因為你殺了人,大家過的是什麼日子嗎?損害賠償金是多少,難道你不知道嗎?」

事件發生後,被害人的父親佐村光男向純一和純一的父母提出了支付撫慰金和損害賠償金的要求。此後雙方的律師通過協商達成和解,並簽訂了契約。但純一不知道和解的具體內容,只是盲目相信了父親來信中「你就不必擔心了」之類的說法。

在監獄裡收到父親那封信的時候,純一剛被從禁閉室裡放出來。他因為與一個管教官合不來發生了口角,所以被關進了充滿惡臭的單人禁閉室。雙手被皮手銬固定著,被關了整整一個星期。吃飯時要像狗一樣把嘴伸進放在地上的盆子裡吃,大小便都拉在褲子裡。那是一段極其殘酷的經歷。那時候純一被折磨得思考能力都麻痺了,雖然收到了父親的信,但並沒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賠償金是多少?」

「7000萬。」

純一啞口無言。他在監獄裡每週勞動四十個小時,在監獄裡的木工工廠幹了一年零八個月,個人所得報酬僅為6萬日元,而且他的勞動使監獄方面獲得的收益要全部上繳國庫,不能用作對被害人的撫慰金。

弟弟連珠炮似的對陷入沉默的純一說:「以前的房子和土地使用權,賣了3500萬,汽車和工廠的機器賣了200萬,從親戚那裡借了600萬,還差2700萬。」

「怎麼辦?還差那麼多錢……」

「一個月一個月地在儘可能的範圍內支付。媽說了,付清這筆錢還得二十年。」

純一眼前浮現出母親那衰老的面容,他不由得閉上了眼睛。從住了多年的家裡搬出來的時候,母親該有多難過啊。住進那套又小又髒的房子,母親心中該有多悽慘啊!自己唯一的母親,為了犯重罪的兒子膽戰心驚。想起全家團圓時的幸福生活,純一低聲哭了起來。

「你哭什麼?」明男捅了一下哥哥,「還不都是因為你!你以為你掉幾滴眼淚就能得到原諒嗎?」

純一無話可說。他垂著頭走出弟弟的房間,在黑暗的公寓走廊裡,一邊走一邊想著怎樣在回到父母親身邊前將眼淚全都嚥進肚子裡去。

-3-

東京霞關中央政府辦公樓6號樓。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