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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發去南房總那天早上,南鄉和純一集合的地點還是位於旗之臺的那家咖啡館。
先到咖啡館的純一吃完早點等著南鄉。看到南鄉開著一輛本田思域過來,車上裝滿了必要的傢俱和日常生活用品,純一馬上就上了車。前往中湊郡的路線與上次相同。
「剛才那個雜貨店,就是你女朋友的家嗎?」
汽車一開動,南鄉馬上就問到這個問題,純一吃了一驚。這就是南鄉常年的管教官工作培養出來的直覺吧。
「就是那個裡裡雜貨店。」南鄉又說。
今天早上沒能看到友裡的身影。純一想,這事告訴南鄉也沒有什麼不好,就在他覺得可以說的範圍內承認了:「是的,上高中的時候跟我一起離家出走的就是她。」
「離家出走?」南鄉一副吃驚的表情,「是十年前那次離家出走嗎?」
「是的。」
「你們一直在交往嗎?」
「是的……不過現在只是一般的朋友。」
「她很可愛,是嗎?」
「我認為她很可愛。」
南鄉笑了。
純一改變了話題,問道:「南鄉老師,您是怎麼當上管教官的?」
「以後跟我說話不要使用敬語。」南鄉說著輕輕一打方向盤,進入駛向東京灣橫斷道路的車道,然後開始講述自己的身世,「我家是開面包房的,雖然不愁吃不愁穿,但是如果供孩子上大學,只供得起一個。於是我父母就決定只生一個孩子。」
講到這裡,南鄉停頓了一會兒,然後繼續說道:「誰知生了一對雙胞胎。」
純一不由得看了南鄉一眼:「這麼說,川崎老家的哥哥是……」
「跟我長得一模一樣的雙胞胎哥哥。」
純一笑了。
南鄉也覺得很有意思,笑著說:「不管誰聽說我有個雙胞胎哥哥,都會笑起來。你說這是為什麼?」
「這個嘛……我也不知道。」
「總之,到底供誰上大學這個大問題被提到我們家的議事日程上。最後,父親決定供考上了好大學的那個,結果我哥哥上了大學。我讀完高中以後,在家待業了一年。那時候,一位來我家買麵包的法官很隨便地對我說,去當管教官吧。」南鄉說話的語氣,配上兩條特別愛動的細眉毛,有一種讓人感到愉悅的輕快感,「詳細一問,沒想到管教官世界是一個非常公平的世界,並不會因為學歷低而影響晉升,高中畢業生也能升到監獄長的高位。」
純一雖然在監獄服過刑,但是並不瞭解這些情況。
「真不錯。」純一感慨道。
「於是我就開始以考上管教官作為自己的奮鬥目標拼命努力,終於考上了。我那個時候還比較好考,現在門檻高了,競爭率高達15∶1。畢竟工資比一般公務員高嘛。」
既然這樣,南鄉為什麼還要辭去管教官這個很不錯的工作呢?純一覺得不可思議,但是他沒說出來。
「上了大學的哥哥至今都感到過意不去,一有機會就向我還債,」南鄉用下巴指了指塞滿了被褥和電飯鍋等生活必需品的車後座,「連這些東西都給我準備好了,是個好哥哥吧?」
「嗯。」純一點點頭。他想說,因為他和南鄉先生長得一模一樣嘛,但覺得好像是奉承人,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旅程非常順利。早上的電視新聞報道說從今天開始進入梅雨季節,不過雖然陰著天,卻沒有下雨的跡象。
也許南鄉認為到時候了吧,汽車一駛進房總半島,他就讓純一把車後座上的包拿過來,對純一說道:「裡面有手機和名片,把它們拿出來。」
純一按照南鄉的指示拿出手機和一疊印著自己名字的名片。名片上印著:杉浦律師事務所,三上純一。還印著事務所的地址和電話號碼。純一對杉浦律師沒有什麼好感,但一看到名片,馬上感到自己這個有前科的人有了強大的後盾,甚至有了一種無所畏懼的感覺。
南鄉把自己的手機號碼告訴純一,並說分頭行動時可以用手機聯絡。
「包裡還有一個信封吧?」
純一往包裡一看,看到一個厚厚的信封。
「信封裡是20萬日元。如果用於個人消費的話,月末從你的報酬中扣除。如果是工作上的必要開支,要開發票。」
「我知道了。」純一把那厚厚的一疊錢從信封裡拿出來塞進自己的錢包,然後把錢包插進屁股後面的褲兜裡。
兩個半小時的行程終於快結束了,國道兩側已經可以看到星星點點的人家,他們進入了中湊郡境內。
「在地圖上幫我找一下這個地方。」南鄉向純一發出了指示。
純一接過南鄉遞過來的一個紙條,紙條上寫著「宇津木啟介」這個名字和他的住址。十年前那個事件的第一發現者的家,就在中湊郡最繁華的街道——磯邊町靠海的一個角落上。
被害人兒子的家是一幢嶄新的二層樓房。這所房子比周圍房子大得多。跟案發現場已經變得破爛不堪的宇津木耕平宅邸比起來,這所新建的房子更是華麗壯觀得讓人感到意外。
下車以後,南鄉問純一:「咱們看上去像律師事務所的人嗎?」
純一看看自己的打扮又看看南鄉的打扮,南鄉就像一位剛剛出洋回國的大叔,純一還是純一,穿的是年輕人喜歡的休閒襯衣和休閒長褲。
「考慮不周,穿得正式一點就好了。」南鄉說完,摘下寬簷帽放進車內。純一儘量撫平襯衣上的褶皺,和南鄉一起向宇津木啟介的新房子走去。
大門上有典雅的木製門環,還有對講門鈴。按下門鈴之後,不一會兒就從揚聲器裡傳出「來了」的聲音,隨後走出來一位五十多歲的女性。
「這裡是宇津木先生的家嗎?」南鄉問道。
「是的。」看上去對方沒有一點警戒心。
「您就是宇津木芳枝女士?」
「是的。」
純一一直凝視著被害人的兒媳婦。對陌生的客人笑臉相迎,在大城市是見不到的。
「我們是從東京來的。」南鄉遞上名片,純一也效仿南鄉遞上名片。
「我姓南鄉,他姓三上。」
看了名片以後,芳枝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律師事務所?」
「是的。非常對不起,雖然這話不好說出口,可是……我們這次登門拜訪,是為了調查十年前發生的那個事件。」
芳枝驚得張大了嘴巴,看看南鄉,又看看純一。
「如果可以的話,請讓我們到您公公住過的房子裡邊看看。」
「為什麼到現在了還……」芳枝用呆板的聲音問道,「事件早就結束了。」
「是早就結束了,不過……」南鄉欲言又止,決定改變作戰方案,「是一件細小的事情,其實只是想請您告訴我們,那邊的房子裡有沒有臺階。」
「臺階?」
「是的。您只要告訴我們有沒有臺階就可以了。」
純一明白南鄉的苦心。如果說這次前來是為了給樹原亮的冤罪翻案,肯定會刺激被害人遺屬的感情。但是,芳枝連這麼簡單的問題都不願意回答。
她說了句「請等一下」,轉身走進家裡去了。
「看來不會很順利。」南鄉小聲嘟囔著。
過了一會兒,一位高個子男人跟芳枝一起出來了,不用說,這是被害人的兒子宇津木啟介。啟介用懷疑的目光盯著南鄉和純一。
「我是這家的戶主。你們有什麼事嗎?」
「今天您在家呀?」
「今天是我的研究日。」啟介說完又補充了一句,「我是高中教師,每週有一天在家。」
南鄉打算再做一次自我介紹,啟介打斷了他的話:「我聽我太太說過了,你們為什麼又要把這個事件挖出來?」
「不過是一般的事後調查。其實我們只是想了解一下您父親的房子裡有沒有臺階。」
「臺階?」
「是的。雖然那是一所平房,但是不是也可能有通向地下室的臺階?」
「請等一下。我的問題是,你們為什麼又要把這個事件挖出來?」啟介不等南鄉回答,直接觸及問題的核心,「是不是為了罪犯的重審請求?」
南鄉雖然不想說出來,但也只好點頭承認:「是的。」
「如果是這事,我不會跟你們合作的!」
「既然您這麼說,我們也就沒有什麼好說的了。」南鄉好像是儘可能地為自己辯解,「我們並不是要包庇罪犯……只不過我們發現法院的判決裡還有某些合理的疑點。」
「沒有疑點!」啟介那具有威懾力的目光俯視著南鄉和純一,「就是那個叫樹原亮的品行不良的傢伙殺死了我的父母!為了那麼一點點錢,就殺死了我的父母!」
「有關審判的經過,您知道嗎?例如……」
「別說了!」啟介突然激動起來,「什麼是合理的疑點?難道不是那個品行不良的傢伙穿的衣服上濺上了我父母的血,拿走了我父親的錢包嗎?這還不夠嗎?」
南鄉和純一在宇津木夫妻嚴厲的目光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呆呆地站在那裡。純一痛感對死刑判決提出疑問對於被害人親屬的感情是多麼殘酷的蹂躪。在他們這裡,任何道理都是說不通的。
「你們有過親生父母被人殘殺的經歷嗎?我可是親眼看到了自己親生父母被殺害的悲慘現場!」宇津木啟介的眼中滿含著淚水,那是憤怒和悲哀的淚水。他突然低下頭,壓低聲音說道:「我看到他們的時候,腦漿正從父親的額頭流出來……」
在接下來的很長一段時間裡都沒人說話,只隱約聽得到海浪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南鄉垂下頭說了句「真可憐」。他的聲音裡飽含著同情:「國家給您補償了嗎?政府應該支付給被害人一筆錢。」
啟介無力地搖搖頭說:「那是什麼狗屁制度,我們一點補償都沒得到!就在我們向被告人提出損害賠償的時候,卻說什麼時效已經過了。」
「時效?」
「是的。說什麼過了兩年,就不能提出損害賠償了。可事先誰也沒有告訴過我們!」
南鄉輕輕點了點頭:「我們沒有充分地考慮到您的心情,突然找上門來,是我們太冒失了,實在對不起。」
「你們能理解這一點就行了。我這一輩子做的最後悔的一件事就是把救護車叫到摩托車事故現場來。如果我不叫救護車的話,兇手當場就被執行死刑了。」
面對遺屬表現出來的強烈的仇恨情緒,純一覺得無法在這裡待下去了。他的腦海裡浮現出佐村光男的身影。純一作為加害者去他家裡謝罪時,失去了兒子的父親會是怎樣一種心情呢?正如宇津木啟介所說的那樣,一定是一種復仇的心理吧?但是,光男連一根手指頭都沒碰純一,這需要多大的意志力啊!
「叫我們感到安慰的是,法院下達了死刑判決。」宇津木啟介自言自語似的小聲說道,「雖說判了兇手死刑,我的父母也回不來了,但總比讓兇手活下去要好得多。也許你們不能理解我們這種心情。」
「不,我能理解。」一直低著頭的南鄉簡短地應答了一句。
「我剛才說話聲音太大了,對不起。該說的我都說了。」啟介說完,微微點頭行禮,轉身回家裡去了。
依然留在那裡的芳枝說話了:「也許我們言辭過於激烈,對不起。但是有一點請你們理解。那個事件發生以後,我們每天就像在地獄裡過日子。葬禮都沒準備好就開始接受警察的調查,各家媒體紛紛前來採訪,門鈴從早到晚響個不停……那些高叫著報道自由的人,像兇手一樣向我們撲過來。我和我丈夫身體都被搞垮了,一起住進了醫院。當然,醫療費得自己負擔。可是,那個受傷的兇手的手術費、治療費,卻全部由國家負擔!」
眼看芳枝眼眶裡含滿的淚水就要滾落下來了,純一把臉轉到了一邊。
「請原諒我說話語無倫次。我只是想讓你們明白,在這個國家裡,你剛成為惡性犯罪的受害者,整個社會突然就成了你的加害者。而且無論他們怎麼欺負你這個被害人,也沒有人來向你謝罪,也沒有人承擔責任。」芳枝的表情充滿了對社會的厭惡,她看著南鄉和純一繼續說道,「結果,作為遺屬,只有將一切的仇恨發洩到罪犯身上。對不起你們二位了,我的希望是,罪犯的重審請求被駁回。」說完,芳枝轉身進家,輕輕關上了大門。
純一感到很不是滋味,盯著已經關閉的大門看了很長時間。他的眼前浮現出芳枝開門迎接他們時的笑臉。宇津木夫妻已經把十年前的沉痛記憶埋藏在內心深處的某個角落,過著表面看起來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的平靜的日子。但是,純一他們的來訪,破壞了他們拼死保持的表面上的平靜生活。
「我們太莽撞了。」南鄉說。
純一點頭表示贊同。
「前景令人擔憂啊。」
純一再次點頭表示贊同。
當天下午純一和南鄉一直待在勝浦市。他們今後的活動據點是一個叫「勝浦別墅」的公寓二樓的一套單元房。他們把帶來的全部家當都搬進去,打電話把煤氣公司的人叫來接通了煤氣,又跟住在附近的房東打了招呼,入住手續就算辦好了。
這套房子有一個四疊大小的廚房,還有一個浴室和兩個六疊大小的臥室。
房子比想象的好多了,純一吃了一驚。他原來以為只會有一間臥室,要忍受跟南鄉擠在一起睡的倒霉境遇呢。在純一這個臥室裡,如果天氣好的話,還可以看到遠處的大海。找房子的辛勞全部都由南鄉一個人承擔了,純一覺得挺對不起南鄉的。
「你會做菜嗎?」南鄉問。
純一老實地回答:「炒飯還湊合。」
「那還是我來做飯更好一些。」南鄉笑著說,「家務我們兩個人分擔吧。你負責洗衣服和打掃房間。」
隨後二人又出去買了些食品和日用品等,南鄉在準備晚餐時已經下午5點多了。
「南鄉先生,我想問您一個問題……」純一坐在榻榻米上,看著在廚房做飯的南鄉問道。
「什麼問題?」
「剛才您提到的國家對被害人的補償……我那個事件是怎麼處理的?」
「你是想問佐村光男是否得到了國家補償吧?」
「是的。」
「那個人沒有得到國家補償,因為你父母答應賠償了。」南鄉想了一下又說,「事情是這樣的,如果得到了超過國家補償的數額,國家就一塊錢都不給了。」
純一略加思索之後問道:「那麼,國家補償數額是多少呢?」
「大約1000萬。這是法律規定的人命的價錢。」南鄉說完又加上一句,「但對於被害人來說,只不過是微不足道的賠償。」
純一點了點頭。在知道了父母艱難痛苦的境地之後,純一對收下了7000萬賠償金的佐村光男產生了一種很複雜的想法。然而站在被害人的立場上來看,這不過是最起碼的要求。再想想剛才宇津木夫婦表現出來的憤怒之情,佐村光男對純一的態度,就只能說是寬容了。當確信自己被寬恕時,純一的心中確實湧上來一股覺得對不起被害人的感情。
自己還需要繼續學習。忽然,純一意識到自己正在盯著南鄉的後背。剛才貿然拜訪宇津木家的無謀之舉,真是南鄉太莽撞了嗎?還是為了教育我,才特意把我帶到那裡去的呢?
「在我的臥室裡有訴訟記錄。」南鄉說,「雖然量相當大,但你最好還是看一看。」
「好的。」純一說完走進南鄉的臥室。臥室一角有一捆約十五釐米厚的檔案,用一個包袱皮包著。
「別看這麼多,也只是一小部分。」南鄉笑著說。
如此大量的檔案,純一不知道從哪裡下手,就很隨意地翻閱起來。
在那一疊檔案的中間,有第一審的判決書。
主文
判處被告人樹原亮死刑。
扣押125cc摩托車一輛(平成三年押第1842號之9),男式白色襯衫一件(同號之10),男式藍色長褲一條(同號之11),男式黑色運動鞋一雙(同號之12),以上物品全部沒收。
扣押現金2萬日元(面額為1萬日元的紙幣兩張)(同號之1),現金2000日元(面額為1000日元的紙幣兩張)(同號之2),現金40日元(10日元硬幣四枚)(同號之3),被害人宇津木耕平的汽車駕駛執照(同號之4),被害人宇津木耕平名義的銀行卡(同號之5),黑色皮革錢包(同號之6),以上物品全部返還給被害人宇津木耕平的繼承人。
以上就是對樹原亮判決的全部內容。
純一想,法官宣讀判決書的時候,被告人是怎樣一種心情呢?大概與純一聽到被判處兩年有期徒刑時的心情無法做比較,樹原亮一定感到非常恐懼。死刑這個詞在他的大腦裡迴響,沒收和返還等內容肯定一句都沒有聽見。
「主文」之後是「理由」。b5紙豎排格式檔案,二十多頁,在「量刑的理由」一項中,關於被告人的情狀是這樣的:
「由於被告人頭部負有外傷,造成逆行性遺忘,目前仍處於記憶喪失狀態中。法庭酌情考慮了被告人的情狀,但是,造成記憶喪失的交通事故是被告人從犯罪現場逃走途中發生的,更重要的是,他以喪失記憶為由,沒有向被害人遺屬謝罪,也沒有表示進行經濟補償,因此法庭只能認為他沒有一點悔過之心。
「另外,考慮到被告人的成長環境和成長過程中的不良行為,以及被告人在盜竊事件發生後沒有珍視重新做人的機會,也很難找到可以斟酌的情狀。」
看到「被告人的成長環境和成長過程中的不良行為」這句話,純一想到自己對樹原亮這個人的人品還不瞭解,於是繼續翻閱訴訟記錄。在判決書的「犯罪事實」一欄裡,有關於樹原亮成長過程的記載。
樹原亮,1969年生於千葉市。不知道父親是誰,五歲時母親因賣淫被逮捕,他被鴨川市的親戚家收養,後來從當地的一所中學畢業。樹原亮與收養他的親戚家關係不好,因經常有小偷小摸和恐嚇別人等不良行為,受到過監護觀察的處分。成年後在千葉市內靠打零工維持生計,後因從他打工的快餐店的收款機中盜走現金被逮捕,受到緩期執行的有罪判決,同時受到第二次監護觀察處分。由於他的擔保人——他小學時代的班主任住在中湊郡,所以他就搬到了中湊郡。後來,宇津木耕平擔任了他的監護人。
一年後,樹原亮因涉嫌殺害監護人夫婦被逮捕。
純一發現這個死刑犯跟自己是同一年代的人,樹原亮比純一大四歲,事件發生的時候是二十二歲。
純一覺得這個案子很奇怪,因為至今都沒有發現兇器,只是推定為斧頭之類的大型利器。但是,一個剛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會使用這種大型利器嗎?純一想:假如是自己的話,應該會用匕首或獵刀之類的小型利器。
還有沒有其他值得懷疑的地方呢?純一想到這裡,繼續翻閱訴訟記錄,翻到證據部分就仔細閱讀起來。
首先看到的是刻著「宇津木」三個字的印鑑的影印件,看樣子是本人在銀行登入時蓋的印鑑的影印件。一看那簡單樸素的字型就可以知道,這枚被從犯罪現場拿走的印鑑,不是在政府機關正式登入過的「實印」,而是一枚非正式的「認印」。
接下來的一頁是標題為《檢證調查書(甲)》的檔案。上面有勝浦市警察署警官的簽字和蓋章,看來這份檔案是現場檢證報告書。首先是標有宇津木耕平宅邸具體位置的地圖,接下來是標題為《現場狀況》的檔案,在這份檔案中詳細地記載著房屋的結構,但沒有明確提到家裡是否有臺階。不過,有一句「廚房地板下面有儲物空間」這樣的簡單記述,叫人聞到了存在臺階的味道。於是,純一仔細看了附在調查書末尾的房屋平面圖。進入大門以後,右側就是廚房,廚房的平面圖中央畫著一個方框,方框裡寫著「儲物空間」幾個字。但是,這裡也沒有關於臺階的記載。
純一繼續往後翻,想看看有沒有更詳細的說明,突然看到了一幅意想不到的照片。
照片上是倒在血泊中已經斷了氣的宇津木耕平的屍體。
純一急忙將視線移到別處,但是那個悽慘的景象已經深深地印在了他的大腦裡。
我看到他們的時候,腦漿正從父親的額頭流出來——純一想起了宇津木啟介的話。
純一恢復了正常呼吸以後,忽然想到現在看這些檔案是自己的義務。他再次把視線落在了現場的照片上。
彩色照片用真實的色彩記錄了現場的慘烈。淺黃色的腦漿,紅色的鮮血,白色的頭蓋骨……純一這時才意識到,今天,被害人的兒子表現得已經相當剋制了,也明白了他為什麼沒有說到母親的慘狀,因為下一頁上貼著宇津木康子的照片,康子的前額受到沉重的打擊之後,連眼球都……
從純一的喉嚨深處發出痛苦的呻吟聲。正在廚房做飯的南鄉好像停下了手裡的活,但他什麼都沒說。
純一不由得捂住自己的嘴巴。他忘掉了自己犯過殺人罪,詛咒起搶劫殺人犯來。
這不是人乾的事!
如此殘虐的行為,絕對應該判處極刑!
法務省矯正局寬敞的會議室一角,坐著三個男人。天花板上一排排熒光燈只點亮了一半,就像是為了專門照射他們三個人似的。
「已經收到了拘留所所長的報告。」參事官說完,看了看矯正局局長,又看了看總務科科長,「服刑記錄的影印件明天就能送到。」
局長和總務科科長表情苦悶,低頭看著桌面。參事官心想,這種工作無論做多少次都不會習慣的。
「拘留所所長的報告沒有談到什麼問題嗎?」總務科長問。
「除了不接受教誨師的教誨以外,沒有什麼問題。」
「不接受教誨?」
「是的,還是因為喪失記憶。」
總務科科長領會了參事官的意思,點了點頭:「樹原亮還是說不記得自己殺過人嗎?」
參事官問道:「喪失記憶不能成為停止執行死刑的理由嗎?」
「你的意思是說,我們應該等到他本人恢復記憶?」
「至少應該討論一下這個問題吧?」
這時,局長插話了:「我認為停止執行是不妥當的。是不是真的喪失了記憶,記憶恢復沒恢復,只有他本人知道。如果他繼續喪失記憶的表演,那我們就永遠不能執行了。」
「也就是說,他有裝病的可能性?」
「是的。」
參事官心情抑鬱地將話題拉回到報告上:「除了記憶問題以外,報告上沒有提到情緒不穩定的問題。」
「行了。」局長說完不再說話,總務科科長和他一起陷入了沉默。
參事官一邊等著他們兩個人開口,一邊在心中暗自希望這個死刑犯得精神病。如果死刑犯得了精神病,死刑執行就可以停止。如果醫生診斷這個得了精神病的死刑犯永遠不能恢復正常了,統計上就列入「已結案」,在「確定不能執行」一欄記入數字「1」就可以了。
雖然這樣做對本人來說也很可憐,但總比在本人不記得自己殺過人的情況下被處決要好。死刑犯得了精神病,至少對於跟執行死刑有關的三十名左右的工作人員來說,輕鬆得多了。
在籠罩著抑鬱氣氛的會議室裡,參事官在想,為什麼死刑犯都能保持精神正常呢?很久以前他就有這個疑問。死刑犯每天早上都要面對「接你來了」的恐怖,就像抱著個定時炸彈,過著看不到未來的日子。但是在參事官所知道的範圍內,死刑犯發瘋的事例很少。唯一有印象的就是昭和二十六年,一個被判了死刑的女犯人的事例。
生活在貧困底層的她殺死鄰居家的老婆婆,偷走了很少的一點錢,被起訴後判處了死刑。宣判那天,由於捨不得就要死別的孩子,她瘋了。行為舉止完全不正常,甚至在洗澡時用滾燙的熱水往自己身上澆。結果她被免於執行死刑。她撿回一條命,但這個喜訊並沒有使她恢復正常,最後一直作為精神病患者在療養所終老天年。
每次想到這件事,參事官心裡都非常不舒服。因為參事官覺得,她犯罪的動機只不過是為了給自己的家人搞到必需的食物。
「尊敬的天皇,尊敬的艾森豪威爾總統,尊敬的麥克阿瑟元帥……」這是當時的審訊記錄裡記錄下來的她所說過的話,「大家都是我的恩人……為了我的孩子,為了我的丈夫,我接受這神聖的恩惠。」
然而,雖說她是搶劫殺人,但被害人只有一名。如果放在現在肯定不會被判處死刑。還有一個案例他至今記憶猶新。那是一個邪教集團的男人,他參與恐怖襲擊,殺死了十二個無辜的人。僅僅因為法庭認定他是投案自首的,就只判了無期徒刑。為什麼這個男人沒有被判死刑,而五十年前的那個女人卻被判了死刑呢?是不是可以說,刑法用它的強制力來保衛的正義,其實並不公正呢?在參事官看來,完全可以這樣說:人在正義的名義下審判另一個人的時候,所謂的正義並不存在普遍的標準。
「如果本人一直強調不記得自己殺過人,就不能申請減刑嗎?」局長終於開口說話了。
參事官從一個普通市民的思維中回到了自己的立場上:「是的。」
「議案書呢?」
「在這裡。」
參事官這才把剛從刑事局轉過來的《死刑執行議案書》遞交上去。在兩釐米厚的檔案封面上,已經蓋上了審查過檔案的刑事局參事官、刑事科科長和刑事局局長批准的印章。
「等樹原亮的服刑記錄送到了,再審查一遍。」局長對參事官說,「然後再交給我審查,我審查完之前,拘留所所長的報告不要中斷!」
「明白了。」參事官答道。
-2-
南鄉開車去勝浦市警察署的路上,一個勁兒地咬牙忍住哈欠。昨晚他沒有睡好。旁邊臥室裡的純一整個晚上都在做噩夢,說夢話。也許是因為看了訴訟記錄中的現場照片,也許是因為他自己的犯罪事件還在他的腦海裡興風作浪。
南鄉偷偷看了一眼坐在副駕駛座上的純一,也是一副睏倦的樣子,南鄉忍不住笑了起來。為了驅趕睡意,南鄉開啟駕駛座這邊的車窗,問純一:「吵得你沒睡好吧?」
「什麼?」純一反問道。
「我老婆說,我每天晚上都做噩夢,說夢話。」
「南鄉先生昨天晚上確實說夢話來著,」純一笑了,「我也說夢話了吧?」
「你呀,說了整整一夜!」南鄉覺得自己決定租有兩個臥室的公寓太英明瞭,否則的話,兩個大男人晚上睡覺時互相在對方耳邊說夢話,誰也別想睡覺。
「我以前就有這個毛病。」南鄉又說。
「我也有這個毛病。」純一說。不過,關於為什麼有了做噩夢說夢話的毛病,他什麼都沒說。「對了,南鄉先生有太太嗎?」
「有啊,老婆孩子都有。不過,目前正在分居。」
「分居?」純一話剛一齣口就收住了,覺得問下去不合適,便將下面的話嚥了回去。
南鄉打算滿足純一的好奇心,就說:「快要離婚了。我老婆不適合當管教官太太。」
「此話怎講?」
「當管教官就要住管教官宿舍,而管教官宿舍就在監獄的高牆裡。」
「你在松山也是住在監獄的高牆裡嗎?」
「是啊,有時感覺自己就跟囚犯一樣,而且宿舍裡住的都是管教官,世界就更小了。有的人很快就能習慣這種環境,有的人永遠也習慣不了這種環境。」
純一點頭表示理解。
「我本人也覺得工作壓力太大。」
「南鄉先生要辭掉管教官的工作,就是因為這個嗎?是因為考慮到分居的太太?」
「不僅僅因為這個。當然,這是一個很大的原因。我不想離婚,一想到老婆,就覺得還是她在我身邊讓我感到踏實。」南鄉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一下純一,發現他正在微笑,連忙補充了一句,「不是愛戀也不是離不開,是因為不想傷害孩子。我們一直在一起生活,兩口子離婚,受傷害最大的是孩子。」
「男孩還是女孩?」
「男孩,十六歲了。」
純一不再說話了。從表情上看,他陷入了回憶。大概又想起了他上高中時離家出走那件事吧。
過了一會兒,純一也開啟副駕駛座這邊的車窗,南房總的清風大量湧進車裡。
「等辭去了管教官的工作,咱們這個工作也結束了,那以後南鄉先生打算幹什麼?」
「開一個麵包房!」
「開面包房?」純一完全沒有想到南鄉會這樣回答。
「你忘了以前我跟你說過的話了?我父母就是開面包房的。」南鄉笑著說,「不但要做麵包,還要做蛋糕、布丁什麼的。要開一家孩子們都喜歡的麵包房!」
純一快活地笑了:「店名叫什麼呢?」
「南鄉糕點鋪。」
「太正式了吧?」
「是嗎?」南鄉認真琢磨起來。這時他感受到吹在臉上的海風,就說:「南風,對了,南風英語怎麼說?」
「southwind。」
「就是它了!southwind糕點鋪。」
「我認為這是個好名字。」
南鄉和純一同時大笑起來。南鄉又加上了一句:「帶著全家回老家去開一個糕點鋪,是我現在的一個小小的夢想。」
他們來到緊挨漁港的勝浦市警察署,南鄉把本田思域停在停車場,自己一個人下了車。他認為向刑事打聽事情,以管教官的身份比以律師事務所的名義更有利。純一理解他的意思,老老實實地坐在副駕駛座上等著。
走進大門,南鄉在傳達室打聽刑事科在哪裡,一位女警官問明來意之後讓南鄉上二樓。
刑事科所在的辦公室很大。在寬敞的空間裡,總務科、交通科和刑事科在一起辦公。
寫著刑事科的牌子吊在天花板上,刑事科的區間有不到十五張辦公桌,刑警們大概都出去執行任務了,只有三個人在刑事科辦公。
南鄉向裡面靠窗的科長辦公桌走去。身穿短袖襯衫的刑事科科長正在跟一位客人談話。
南鄉用目光向科長打了個招呼以後,就在旁邊等他們談話結束。與科長談話的男人三十多歲,胸前彆著檢察機關的徽章。
作為管教官,跟檢察官的關係比跟警官的關係更近些。南鄉鬆了一口氣。
過了一會兒,科長終於抬起頭來問南鄉:「您有什麼事?」
「唐突來訪,失禮了。這是我的名片。」南鄉向和自己同齡的刑事科科長鞠了個躬,遞上自己原來的名片,「我是從四國的松山過來的,我姓南鄉。」
「您從松山來的?」科長吃驚地問道。他透過眼鏡片盯著名片看了好一陣兒。坐在一旁的年輕檢察官也掩飾不住好奇心向這邊張望。
「我是刑事科科長船越。」對方也把名片遞過來,「您有什麼事?」
南鄉打算虛實結合展開進攻:「其實呢,我是想打聽一個十年前發生的事件,也就是樹原亮事件。」
一聽到樹原亮這個名字,船越的臉色突然就變了,不只船越,連檢察官的臉色都變了。南鄉趁著對方還沒從驚愕中回過神來,一口氣說完了自己的意思。他說自己是個即將辭掉工作的管教官,過去曾在東京拘留所工作,認識樹原亮,現在有件自己非常關心的事情需要聯絡他,等等。
「非常關心的事情?是什麼事情?」船越科長問道。
「我想問問他案發現場以及現場附近有沒有臺階。」
「臺階?沒有。」船越這樣說完以後,又客氣地問了那位年輕的檢察官一句,「沒有臺階吧?」
「沒有。」檢察官說完站起來,滿面笑容地遞上名片,「我是千葉地方檢察院館山分院的中森。我剛到任不久,就負責處理過樹原亮事件。」
「是嗎。」南鄉一邊說,一邊在心裡想,遇到這樣一個檢察官,運氣不錯。
「你為什麼要問有沒有臺階?」
南鄉說,死刑犯樹原亮恢復了一部分記憶,其中提到了臺階。中森和船越聽了馬上對視了一下。
「據檢證調查書記載,那所房子裡有一個地下儲物空間,那地方沒有臺階嗎?」
「聽你這麼一說,我們也不敢肯定有沒有了。」
南鄉點了點頭,馬上又開始提問,因為他知道,必須一口氣突破難關:「在法庭上沒有公開的證據中,有沒有可以看出第三者存在的物證?」
中森和船越都愣住了。
「哪怕是很小的東西都可以。」南鄉說話的聲音很客氣,但要問出點什麼來恐怕是不可能的。因為南鄉的問題觸及了跟刑訊逼供一樣的,可以產生冤案的結構性問題。在日本的法庭上,警方蒐集到的證據,無須全部公開,也就是說,警方認為沒有必要公開的證據,可以不公開。如果警方故意將某些證據視為沒有必要,證明被告人無罪的證據就有可能被隱瞞起來。
「您真是熱心人哪!」船越笑著說道,「南鄉先生為什麼要管這件事?」
「只是為了心中的一個遺憾。到現在我已經看到幾萬名罪犯獲得了新生,但樹原亮是特別的。」
中森問:「你指的是喪失記憶這件事嗎?」
「是的。他並不記得自己犯了罪,卻被判處了死刑,這對促使罪犯悔過自新沒有任何意義。如果弄清了樹原亮這個死刑犯確實犯了該判極刑的罪,我心中也就沒有遺憾了。」
南鄉是直盯著中森的臉說出這些話的。給被告人定刑的不是警察,而是檢察官,指揮執行死刑的也是他們。
「你的心情我能理解,可……」中森有點困惑地說完這句話,把視線轉向了年齡比他大的刑事科長。
「我們沒有隱瞞證據。」此時笑容已經從船越的臉上消失了,「關於樹原亮的案件,搜查沒有任何差錯。」
「是嗎?」
「南鄉先生真是從松山來的嗎?」船越看著南鄉的名片問道。
「是啊。」
「可以讓我確認一下嗎?」
「可以。」南鄉向監獄領導提交了休假報告和去外地的申請,在去外地的目的一欄,只是隨便填寫了一下。按規定,如果不如實填寫,也就是挨一個警告處分,減少一點退職金。
「麻煩你們了。」南鄉說完,轉身離開了刑事科。
一回到停車場,南鄉就看見自己租來的那輛本田思域的副駕駛座那邊,一個穿制服的警官正站在那裡跟純一說話。剛開始南鄉以為警察是在責備他們車停的不是地方,但發現純一的臉色很難看,不但面色蒼白,而且捂著嘴,好像差點就要吐出來似的,這才覺得有問題。
南鄉加快腳步,來到汽車旁。
「你不要緊吧?」一位上了年紀的警官正在向純一問話,他感覺有人來了,回過頭來。
「怎麼了?」南鄉問。
「好像很不舒服。」警官擔心地說,「你跟他是一起的?」
「是的。我就相當於他的父親。」
「是嗎?其實,我和他是老相識了。」
南鄉不解地看看警官,又看看純一。
「十年前我們曾見過一面。當時我是附近中湊郡的警察。」南鄉終於明白了:這個警察是輔導過離家出走的純一與女朋友的那個警察。
「好久不見了,我吃了一驚。」警察笑著說。
南鄉察覺到,輔導從東京離家出走的少男少女,在一般人眼中不過是小事一樁,但在這位警察眼中卻是一件大事。可是,純一的臉色為什麼會變得這麼難看呢?
「他可能是暈車吧。」警察說。
「讓您費心了,接下來的事交給我吧。」
聽南鄉這麼說,警察向他點了點頭,然後對純一說了一句「以後你要好好工作哦」,轉身向警察署大樓走去。
坐進車裡以後,南鄉問純一:「你不要緊吧?」
純一喘著粗氣答道:「不要緊。」
「暈車了?」
「也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就覺得噁心起來了。」
「是因為遇到了那個警察嗎?」
純一沒有說話。南鄉覺得事情有些蹊蹺,就半開玩笑地試探著問道:「是不是想起跟女朋友在一起的那些痛苦的日子啦?」
純一吃驚地望著南鄉。
「十年前被那位警察輔導過?」
「也許吧。」
「也許?」
「我不記得了,我的腦子裡霧濛濛的。」
「你也喪失記憶了?跟樹原亮一樣?」南鄉開玩笑說。但是他並不相信純一的話,他的直覺告訴他,純一隱瞞了什麼。就算是想起了青春期的羞恥感,也到不了臉色蒼白、噁心想吐的程度。不過南鄉知道,現在即使追問,純一也不會說實話。
過了一會兒,純一的心情大概穩定了,問南鄉:「怎麼樣,去警察署有收穫嗎?」
「白去一趟。」南鄉把見到船越科長和中森檢察官的事告訴了純一,他是在一邊說話,一邊拖延時間。
南鄉說完了該說的話以後也沒有發動車子,純一覺得有點不可思議,就問:「您是在等什麼人吧?」
「對。」
就在南鄉回答純一的問話時,中森從大門裡走出來了。
「真是心有靈犀一點通啊。」南鄉笑了,隨即開啟了車後門的鎖。
檢察官沒有轉動身體,只是轉動著眼球,觀察了一下週圍的情況。他很快就發現了南鄉,於是一邊不動聲色地往前走,一邊悄悄指了指路邊。
南鄉馬上發動汽車,從中森身邊超越過去,駛出警察署。開出一段路之後,南鄉把車停在了路邊。
不久,身材細瘦的中森徒步追上來,拉開車後門鑽進汽車,坐在了後排的座位上。南鄉剛開動汽車,中森就開口問道:「副駕駛座上坐著的先生是……」
「他姓三上,是我的搭檔。您放心,他口風很緊。」
中森點點頭:「請問,南鄉先生應該不是僅僅出於個人的興趣來調查這個事件的吧?」
「應該不是。」南鄉兜著圈子肯定道。
「算了,我也不多問了。」檢察官沒有繼續追問,用公事公辦的口氣直奔主題,「關於剛才您提到的那個問題,確實有一個證據沒有提交給法院。那個證據是在樹原亮的摩托車事故現場採集到的黑色纖維。」
「黑色纖維?」
「是的,是純棉纖維。跟樹原亮穿的衣服完全不一樣,但也不能肯定就是在樹原亮出事故的時候掉在那裡的。」
「也就是說,不清楚是什麼時候掉在摩托車事故現場的?」
「是的。我們當然徹底調查了同案犯存在的可能性。調查的結果是,在殺人現場的地板上發現了幾根黑色纖維。」
「跟摩托車事故現場採集到的黑色纖維一致嗎?「
「很微妙。首先,通過鑑定摩托車事故現場的纖維,確認那是某個服裝廠生產的polo衫的一部分。這種款式的polo衫只有衣領和下襬使用了那種合成纖維。在殺人現場採集到的合成纖維,就是這種合成纖維。可是,這種合成纖維,也用於襪子和手套等其他產品。」
「也就是說,不完全一致。」
「是的。警方也調查了可以買到這種款式的polo衫的渠道,由於製造商的銷售網遍及整個關東地區,確定穿這種款式的polo衫的是什麼地方的人是不可能的。鑑於以上種種原因,就把被視作問題的黑色纖維從證據中剔除了,並不是警方故意隱瞞。」
「我明白了。被視作問題的纖維上有血跡嗎?」
「血跡倒是沒有,不過有汗漬。經鑑定,穿polo衫的人血型是b型。」中森說完後,停頓了一會兒,看樣子是在想還有沒有什麼遺漏,然後說道,「關於未公開的證據,應該只有這一件。」
「即使這個證據被公開,也不能成為重審的決定性因素吧?」
「不能。作為翻案的證據,過於弱小。」
「明白了。謝謝您。」
「那麼,請找個適當的地方停車。」
南鄉一直往前開,把車開進勝浦車站前的轉盤裡才停下來。
「在這裡下車太方便了。」中森說完,向南鄉點頭施禮。
南鄉迅速掏出律師事務所的名片:「如果還有什麼新情況,請打我手機。」
中森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名片接了過去。下車以後,中森對南鄉說道:「我祈禱排除樹原亮事件是冤案的可能性。」然後關上車門,向車站的臺階走去。
「這就是我在勝浦市警察署刑事科辦公室遇到的那位檢察官,」南鄉這才向純一介紹,「他姓中森。」
純一驚訝地問道:「這位檢察官為什麼要幫助我們?」
「大概因為他負責這個案子吧。」南鄉心情沉重地說道,「起草處以樹原亮死刑的檔案的檢察官就是他。」
純一吃驚地看著正在上臺階的中森的背影說道:「也就是說,他是第一個說出應該判處樹原亮死刑的人?」
「是的。大概他一生都不會忘記吧。」作為一個檢察官,身上的負擔到底有多重,南鄉是非常清楚的。
在前往中湊郡的路上,純一沉默著,一句話也沒說。他在想剛才那個英姿颯爽的檢察官。
現在的中森看上去三十六七歲,那麼,他在起草處以樹原亮死刑的檔案時,也就是二十六七歲,跟現在的純一年齡不相上下。那時的中森與惡性事件的被告人對峙,以強硬的態度起草了處以被告人死刑的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