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非常感謝南鄉先生。聽中森先生說,如果不是您邀請我去調查樹原亮事件,我會陷入相當危險的境地。南鄉先生不但救了樹原亮的命,也救了我的命。
本來出院後我應該立刻就去看望您,但是現在我還做不到,因為我一直瞞著您一件事,我覺得非常對不起您。
恐怕南鄉先生是認為我可以真心悔過自新,才邀請我參加這次調查工作的吧。但在實際上,覺得對不起被害人佐村恭介的心情,我一絲一毫都沒有。
在這裡,我必須把我所做的事情的真相告訴您。被我殺死的佐村恭介是十年前我離家出走時去的那個地方的人,這並不是偶然的巧合。我和佐村恭介都在上高中的時候,就在中湊郡認識了。
南鄉先生大概知道,在中湊郡我被警察輔導的時候,跟我的同班同學木下友裡在一起吧。我和友裡從高中一年級時就開始戀愛了。我跟她商量好,高三暑假期間去勝浦旅遊,當然是那種對父母保密的旅遊。
我們預計在勝浦逗留四天三夜,我認為那時我們兩個人都很笨。我們的腳就好像沒有踏在地面上,說話時也好,行動時也好,就像飄浮於半空。整天都在夢中,卻又拼命追求現實感。我胸中一陣陣躁動,其實就是想得到友裡的身體。現在看來,那隻不過是孩子為了變成大人,想逞能而已。
在返回東京的前一天下午,我們去了中湊郡,因為我們聽說那邊的海岸比勝浦人少。我們打算在那裡看夕陽落海。下了電車,我們走在磯邊町的街道上時,看到了「佐村製作所」的牌子。這家工廠跟我家的工廠一樣,也是從事造型工藝的,所以引起了我的興趣。我剛停下腳步,佐村恭介就從裡面出來了。
佐村恭介向我們打招呼,似乎對來自東京的我們很感興趣,並且還說可以為我們做嚮導,問我們明天還來不來。
我和友裡就像中了魔法似的被他的花言巧語俘虜了。我們嘴上雖然沒有說出來,但心裡已經決定明天不回東京了。
我們擔心食宿費不夠。令人吃驚的是,佐村恭介說他給我們出。他說他和父親兩個人生活,父親給他的零花錢比一般高中生的零花錢多得多。
我和友裡有點猶豫,但因為都想延長旅行時間,就同意了。當時我甚至覺得有一種鬆了口氣的感覺,因為我和友裡共同走進大人的世界的日子又往後推了。當時,徘徊於一個高中生特有的強烈慾望和正義感之間的我,覺得有點累了。
從第二天開始,我和友裡相當輕鬆地享受在中湊郡逗留的時間。我曾想過父親大概正擔心我,但是這種擔心反而種下了所謂「共犯意識」的根苗,加深了我們的愛情。
與此同時,我們也發現佐村恭介是個品行不良的人。他介紹給我們的幾個朋友,都是些我們不想認識的高中生。可是,當我們注意到這些問題時,夢一般的日子轉瞬就過去了,暑假也接近尾聲了。
我們終於決定第二天回東京了,於是把我們的想法告訴了佐村恭介,他說要舉行一個歡送晚會。但是我想和友裡單獨在一起度過最後一晚,謝絕了他的邀請。
佐村恭介見我們拒絕了他,勃然大怒,掏出一把匕首就撲過來,刺傷了我的左臂,然後和他的一個朋友一起把友裡架走了。
那時候我才明白過來,從佐村恭介跟我們打招呼的時候起,他的目標就在友裡身上。
我捂著左臂上的傷口,沿著附近的海岸奔跑,到處尋找佐村恭介他們的行蹤。後來終於聽到了友裡拼命掙扎的叫聲。我循著友裡的叫聲衝進了碼頭旁邊的一個小倉庫,只見他們三個人都在裡面。佐村恭介把友裡按倒在地,正在強姦她。看到這種情景,可憐的我竟然瞪大眼睛呆呆地站在那裡動彈不得。後來佐村恭介的朋友發現了我,他拿著匕首走過來威脅我。我總算回過神來,向友裡衝過去。佐村恭介的朋友對著我左臂的傷口又刺了一刀。同一位置兩次被刺,血流得更多了。佐村恭介聽到我的叫聲回過頭來,臉上浮現出輕蔑的冷笑。為了讓我看清楚他是怎麼強姦友裡的,竟變換了姿勢。我看到鮮血從友裡的兩腿之間流了下來。
佐村恭介結束了對友裡的暴行以後,大概是為了封住我們的嘴,往我口袋裡塞了10萬日元,揚長而去。
我跑到友裡身邊,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好像她的靈魂已經不在她的身體裡了。我大聲哭喊著:「友裡!友裡!」讓我感到吃驚的是她卻關心地問我:「你不要緊吧?」她看到了我的傷口,對我說道:「你必須去醫院。」
在那種時候她擔心的不是她自己,而是我!聽了這話我才真正懂得了友裡的心地是多麼善良。我哭了。我為沒能保護她向她道歉,但是友裡說:「趕快去醫院,不然純會死的!」她就像說胡話似的說了一遍又一遍。後來我才明白,那時候友裡的心已經破碎了,深重的心靈創傷永遠也治不好了。
後來我們兩個人都被警察輔導了。我們永遠也回不到以前那天真無邪的時代了。友裡變成了一個性格抑鬱的人。
為了友裡,我跑到警察署去告發。但是接待我的刑警對我說,強姦罪屬於親告罪,必須由本人親自告發,別人是不能代替的。只要被害人本人不告,就不能向罪犯問罪,說什麼這叫「不告不理」。那個刑警還問我:「被害人是處女嗎?」他並不是在拿我開玩笑,法律確實是這樣規定的。只有處女膜被損傷才屬於傷害行為,可以定為強姦致傷罪,但必須由本人親自告發。
知道了這樣的法律規定,我不由得想象了一下如果告上法院結果會是怎樣。恐怕在調查佐村恭介犯罪事實的階段,友裡還要再次受到巨大的侮辱。
那個刑警還說,這個案子還有一個年齡問題。即使我們官司打贏了,因為佐村恭介還不到十八歲,也不可能受到刑事處罰。
那時候,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有了殺人的念頭。我的大腦一片模糊,但只有一點是清楚的,那就是既然無法通過法律懲罰佐村恭介,就只有去中湊郡殺掉他了。但是我一想到中湊郡那個地名,就感到噁心想吐。那段令人厭惡的記憶,每天夜裡都會在夢中再現。當我發現自己受到了精神上的創傷之後,就越來越覺得對不起友裡了,因為我能體會到她受到了更嚴重的精神創傷,我跟她是無法相比的。
後來友裡對我說過,她覺得街上走著的所有男人看上去都像佐村恭介。她還好幾次自殺未遂,但是很多具體情況我都不瞭解。因為那時我們兩個人已經變得相當疏遠了,我只能站在很遠的地方看著她。
在那以後的幾年,對於我來說是就像觀察期。我在觀察:友裡心靈的創傷癒合了嗎?找到可以向佐村恭介問罪的辦法了嗎?自己心態恢復了嗎?有勇氣去中湊郡報仇了嗎?
但是,沒有一樣是順利的。友裡的狀態沒有變化,我也沒有找到向佐村恭介問罪的辦法,自己還是沒有去中湊郡報仇的勇氣。
就在這時,我在濱松町舉行的雷射造型系統展銷會上看到了佐村恭介。他和我一樣,都開始幫家裡幹活了。他到東京來為的是購買高階技術裝置。
這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我想,如果把這個傢伙從世界上消滅掉,友裡心中的恐懼不就可以去除了嗎?更方便的是,我還很容易地從展銷會的來賓登記簿上知道了佐村恭介住的酒店。
我立刻走出展銷會會場去買刀。本來我看到一家商店裡有賣菜刀的,想買一把菜刀。但轉念一想,殺死野獸只能用獵刀,就到處尋找狩獵用品專賣店,終於買到一把獵刀。
我把買來的獵刀放進背包裡,直奔佐村恭介住的酒店旁邊的餐館,坐下來最後一次思考行動計劃。我認為如果直接去敲佐村恭介的房門,他會讓我進屋的,即使他不讓我進屋,只要他把門開啟,我就可以用獵刀殺死他。
正在我思考行動計劃的時候,佐村恭介也進了那家餐館。他是從酒店裡出來到那家餐館去吃飯的。我吃了一驚,拼命地想我該怎麼辦。後來,我和佐村恭介的視線碰到了一起。大概他對自己犯下的罪行也有所謂良心上的譴責,但又不想老老實實地承認自己的罪行吧。他突然逼近我,用挑釁的口吻說道:「你他媽的看我不順眼是嗎?」
以後的事情就跟在法庭上公佈的所謂犯罪事實一樣了。當時我想,如果空手跟他對打的話,我可能打不過他。為了殺死這個畜生,我必須擺脫他,從包裡把獵刀拿出來。但是,還沒等我把獵刀拿出來,佐村恭介就在跟我拉扯的過程中向後倒下去,死了。
您現在看明白了吧?我犯的不是應該被判處兩年有期徒刑的傷害致死罪,而是應該被判處死刑的蓄意殺人罪。
我被捕了,流了數不清的眼淚。法官看到在法庭上一直流淚的我,認為我有悔過之心。但是,我的眼淚是在可憐自己成為罪犯,是因為我知道自己給父母帶來了巨大的痛苦。而對於被我殺死的佐村恭介,我一滴眼淚也沒流。讓那個畜生不受任何懲罰繼續活在這個世界上,是我絕對不能接受的。如果您問我有沒有罪惡感,我可以告訴您,除了殺死那個畜生時有一種生理上的不快感以外,什麼都沒有,而且一想到那種不快感就會喚起我對佐村恭介的憎惡。
現在我才認識到,殺死佐村恭介,與其說是為友裡報仇,倒不如說是為我自己報仇。友裡心靈的創傷不但沒有癒合,反而又一次自殺未遂。所以我用犧牲自己一生的代價做的這件事,對於友裡沒有任何安慰。她現在一定還在獨自哭泣。
我已經沒有辦法拯救友裡了。就算佐村恭介還活著,就算我能誠心誠意地悔過自新,也不能使友裡回到那件事發生之前的生活狀態中去。
誰來賠償她呢?即使通過民事裁判,判給友裡一筆賠償金,她的心也買不回來了。傷害罪只適用於肉體創傷,毀滅的人心卻無人理睬。
法律是公正的嗎?是平等的嗎?無論是有地位的人還是沒地位的人,無論是聰明的人還是不聰明的人,無論是有錢的人還是沒錢的人,只要他是壞人,只要他犯了罪,都能受到公正的審判嗎?我殺死佐村恭介的行為是犯罪嗎?至今連這個都搞不明白的我,是一個不可救藥的壞透了的惡人嗎?
在法律的世界裡,有所謂一事不再理的原則。即受到一次判決確定了刑期的被告人,不會因同一事件再次受到審判。我已經因傷害致死罪被判處過有期徒刑兩年,而且服了刑,所以誰也不能再以殺人罪來審判我。剩下的辦法只有一個,那就是私刑。於是佐村恭介的父親想方設法要殺死我。我沒有一點責備那位父親的意思,就像我殺死了佐村恭介那樣,他的父親也可以殺死我。
現在我親身體會到,在這種事件中,如果允許動用私刑的話,將會是一次復仇引起又一次復仇,無窮無盡的復仇將愈演愈烈。為了避免這種情況的發生,就必須有人來代替他們做這件事。我認為,管教官時代的南鄉先生做的工作,至少對470號執行死刑,是正確的。
拉拉雜雜一寫就是這麼多。
因為沒有滿足南鄉先生對我悔過自新的期待,我感到非常遺憾。我的想法將來也許會發生變化,但在我的想法改變之前,我打算揹負著沒有被審判的殺人罪生活下去。
天氣越來越冷了,請您保重身體。
我祈禱南鄉先生能早日無罪獲釋,從拘留所裡走出來。
此致
三上純一
附筆:您的「southwind糕點鋪」怎麼樣了?
「我和你都是無期徒刑,」南鄉看完純一的來信,小聲嘟囔著,「永遠沒有假釋。」
一年後,按照刑事訴訟法第453條的規定,一段新聞刊登在全國性報紙上。
《通過重審無罪判決之公示》
基於樹原亮(木更津拘留所在押中,無職業,昭和四十四年5月10日出生)與該事件(平成三年8月29日在千葉縣中湊郡民宅殺害宇津木耕平、宇津木康子夫婦,並搶走錢財)有關的犯罪事實,曾判處其死刑。經重審,法院認定犯罪證據不足,已於平成十五年2月19日宣告無罪釋放。
千葉縣地方法院館山分院
這就是有傷害致死罪前科的青年三上純一和奪去過三條人命的原管教官南鄉正二兩個人做的事。
1969年。
1991年。
200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