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Z的悲劇》小說信息

第九章 一堂邏輯課(第2頁,共2頁)

字體:

「好,如果您同意這一點,接下來我的看法是,假使慣用右手的人的右手喪失功能,使得他必須學習使用左手,就像阿龍·道十年前一樣,那麼潛意識裡,即使他的雙腳健全,他也會開始用左腳做絕大部分的事。這就是我父親一直很懷疑的一點,不過相當合理,不是嗎?」

他緊鎖眉頭:「恐怕你的邏輯運用在生理學上未必行得通,佩辛斯。」——我的心往下沉,如果這一點被推翻,我的整個推理的架構就會隨之崩潰——「不過,」他又說,「在你前面所說的故事裡,另一個事實大有幫助,那就是阿龍·道在右手癱瘓的同時,右眼也失明瞭。」

「這件事有什麼幫助呢?」父親困惑地問。

「幫助大得很,巡官。幾年前我剛好有機會請教過一位這方面的權威人士。你還記得布倫克一案中,慣用右手和慣用左手的問題有多麼重要吧?」——父親點點頭——「那位權威人士告訴我,右邊傾向和左邊傾向的說法,在醫學領域裡是在視覺理論中被廣泛接受。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他說視覺理論主張:在幼年時期,所有隨意的運動都仰賴視覺。他還告訴我,跟視覺、手、腳、說、寫相關的神經衝動,都源自於大腦中同一塊區域——我忘了準確的名稱了。

「視覺由兩隻眼睛形成,但每隻眼睛本身自成一個單位,每隻眼睛中的映像所引起的意識,是完全分離、區隔的。其中一隻眼睛就像槍的準星一樣,具有‘瞄準’的功能,至於用哪隻眼睛瞄準,就看你慣用右手還是慣用左手。如果作為準星的那隻眼睛失明,瞄準的機能就會轉到另一隻眼睛上。」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我慢吞吞地說,「換言之,慣用右手的人會用右眼瞄準;而如果他的右眼失明只剩下左眼完好,瞄準的機能就會轉移過去,而且會影響他的生理活動,使他變成一個左撇子?」

「大體上沒錯。當然,據我所知,習慣的因素也要考慮在內。不過道使用左眼已經十年了,左手也是一樣。如此一來,我相當確定,基於習慣和神經的影響,他也已經變成慣用左腳了。」

「嗬!」我說,「我真是太走運了!從錯誤的事實匯出正確的答案……如果過去十年阿龍·道果真是慣用左腳和左手的話,根據兇案現場的證據,就出現了一個重大的矛盾。」

「你剛剛說過了,」雷恩先生鼓勵地說,「兇手一定是左撇子,這和道相當吻合。那麼你所謂的重大矛盾到底是什麼?」

我用顫抖的手點燃香菸。「我是從另外一個角度得出這一點的。之前在敘述案情的時候,我曾經提到壁爐的灰燼中有一個腳印——右腳的腳印。從其他的證據推測得知,有人燒了些東西,然後用腳踩滅餘焰,這就解釋了那個右腳腳印的由來。而踩滅餘焰——這一點誰敢否認的話,我就扯光他的頭髮——純粹是一種不自覺的行為。」

「這一點毋庸置疑。」

「如果你要踩什麼,你會用慣用的那隻腳去踩。噢,我承認,有時候因為站的位置不太方便,所以即使你一向慣用右腳,也可能會用左腳去踩,不過這不適用於壁爐前踩滅餘焰的那個人。因為就像我之前說過的,我們在壁爐前面的地毯上發現了一個左腳印,正好就在壁爐裡那堆灰燼的正前方。這就表示燒紙的人站在那個位置,可以自由運用兩隻腳,不會有任何不方便,那麼他是用哪隻腳踩餘焰的?右腳!所以他是慣用右腳的人,依此類推,一定也是慣用右手了!」

父親困惑地悶哼了一兩聲。老紳士嘆了口氣,問道:「這一切又匯出什麼矛盾的結果呢?」

「匯出這個:兇手用左手持刀,但踩滅餘焰的卻是個慣用右手的人。也就是說,可能有兩個人涉案,行兇殺害參議員的是左撇子,而慣用右手的人則燒掉了那張紙並用腳踩滅餘焰。」

「這麼一來,其中又有什麼不對呢,親愛的?」老紳士柔聲說,「如你所說,有兩人涉案,那又怎麼樣?」

我瞪著他:「您不是認真的吧?」

他咧開嘴笑了:「認真什麼?」

「當然,您在開玩笑!讓我說下去,這個結論對阿龍·道有什麼影響?我想,無論道和這樁命案有什麼關係,他絕對不是燒紙和踩滅餘焰的那個人。因為根據我們剛剛推斷出來的結果,他應該會用左腳去踩,而現場發現的證據卻是右腳印。

「好極了。現在,那張紙是什麼時候燒的?桌上的那疊便箋是剛拆封的,只用掉了兩張。福塞特參議員身上的致命傷口所噴出來的血濺得書桌上到處都是,在吸墨紙上有一個直角形狀的血跡,那是一疊放在吸墨紙上的便箋所留下的。可是,當我們發現時,現場那疊便箋最上面的紙卻是乾淨的——沒有血跡。這怎麼可能呢?如果參議員遇害時,那張紙在最上面,就一定會沾到血跡,因為下面的吸墨紙都沾到血了。由此可以推斷,參議員傷口的血大量噴出時,那張紙一定不是放在最上面。換句話說,有另一張沾滿了血的紙,原先是在最上面的,後來被撕掉,留下的是我們所看到的那張潔白的紙。」

「沒錯。」

「那兩張用掉的便箋,之前我們已經說明了其中一張的下落:放在寄給範妮·凱瑟的信封裡,而且上面的內容一定是福塞特遇害前自己寫好的。那麼唯一不見的那張便箋——就是在壁爐裡被燒燬的那張,父親已經親自證實過,是從桌上那疊便箋上撕下來的——一定被撕掉了,因此沾了血跡的便箋便不見了。

「但如果這張不見的便箋上面沾了血跡,那麼一定是在謀殺發生之後才被撕掉的,因為只有謀殺才會讓它沾上血跡。而且,這張便箋在謀殺發生之後還被燒掉了,然後餘焰也被踩滅了。誰燒的?兇手和燒紙的是同一個人嗎?如果兇手就是燒紙並踩滅餘焰的人,那麼我已經證明,道不可能是燒紙並踩滅餘焰的人,所以他也就不是兇手!」

「等一下!」老紳士輕輕喊著,「佩辛斯,不要推論得太快。你假設兇手和踩滅餘焰的是同一個人,可是你能證明嗎?你應該知道,有一個方法可以證明。」

「噢,老天!」父親嘆了口氣,愁眉不展地瞪著自己的腳。

「證明,當然沒問題!像您所說的,假設兇手和踩滅餘焰的是兩個不同的人。根據布林醫生所說,命案是在十點二十分發生的,而卡邁克爾從九點四十五分到十點三十分為止,都一直在房子外面監視,這段時間他只看到一個人進入房子,而且離開的是同一個人。此外,警察全面搜查過那幢房子,沒發現有人藏匿。而且,從卡邁克爾發現屍體到警察到達這段時間,沒有人離開過房子;除了卡邁克爾監視的那扇門,不可能有別的出口,因為其他的門和窗戶都從裡面鎖上了……」——父親再度嘆氣——「可是這太棒了,雷恩先生!因為這代表涉案的不是兩個人,從頭到尾就只有一個,因此,只有一個人在書房幹下這樁謀殺案,並燒燬那封信,然後踩滅餘焰。可是阿龍·道不可能是踩滅餘陷的人,前面說明過了,所以阿龍·道也不可能是兇手。」

「因此,阿龍·道就像我十年前一樣純潔。」

我停下來喘口氣,覺得很得意,可是也有點兒累了。

雷恩先生看起來有些哀傷。「巡官,現在我才明白,我已經成了社會上的無用之人了。你生出了一個不折不扣的福爾摩斯,而我為這個世界所貢獻的小小功能都已經被取代了。親愛的,真是聰明絕頂的分析,你的推論到目前為止,完全正確無誤。」

「天哪,」父親跳起來喊著,「您該不會是說,您還有更多的推論吧?」

「多得很呢,巡官,而且重要多了。」

「您的意思是,」我急切地說,「我並沒得出應有的結論?當然,結論是——如果道是無辜的話,那麼一定有人故意陷害他。」

「接下來呢?」

「道有殘疾,陷害他的是個慣用右手的人,他故意用左手行兇,以吻合道作為兇手的特徵。可是他下意識地用右腳踩滅餘焰,顯示他其實是慣用右手的人。」

「唔,我不是指這個。親愛的,你可能是太急了,或者是沒有考慮到其他的因素,以至於沒能得出更驚人的推論。」

父親舉起雙手做出一副投降狀,至於我,只能謙恭地說:「然後呢?」

雷恩先生拋給我一個銳利的眼神,我們的目光交會,然後他笑了:「那麼你也懂了,呃?」

他陷入沉思。我把玩著一片青草,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注意!」父親喊道,「我也來考考你們,剛剛才想到的。好,佩蒂,你來回答。見鬼,怎麼能確定在地毯上留下腳印的和踩滅餘焰的是同一個人?我知道應該是同一個人,可是如果你無法證明,要命,那麼你那套完美的推理該怎麼解釋?」

「佩辛斯,告訴他吧。」雷恩先生柔聲說。

我嘆了口氣:「可憐的爸爸!你一定被搞糊塗了。我剛剛不是證明過只有一個人涉案嗎?我不是問過卡邁克爾他有沒有走過壁爐前面的地毯,而他說沒有嗎?另外,休姆不是告訴過我們,腳印不是福塞特參議員的嗎?然後,除了兇手也即燒紙兼踩滅餘焰的人之外,還會有誰留下那個腳印呢?」

「好吧,好吧!現在我們該怎麼辦?」

雷恩先生眉毛一抬:「親愛的巡官,這不是很明顯了嗎?」

「什麼很明顯?」

「當然要開始行動。你必須馬上回里茲市去看道。」

我皺起眉毛,對此實在缺乏興趣。至於父親,他完全茫然了。

「去看道?這又是幹什麼?那個可憐的笨蛋只會弄得我緊張兮兮。」

「可是這件事再重要不過了,巡官。」雷恩先生迅速從圓丘上站起來,將棉袍拉到肩上,「你必須在審判之前去見道……」他好像認真思索著什麼,剎那間眼睛一亮,「蒼天明鑑,巡官,考慮再三之後,我相信我會樂於加入你們的行列!你想還有我插手的餘地嗎?或者,你的朋友約翰·休姆會把我趕出里茲市嗎?」

我大叫:「太好了!」

父親看起來也樂壞了:「實在太棒了,當然佩蒂很不錯,我不能挑剔什麼,但是,如果他媽您親自出馬,我就放心多了。」

「可是您為什麼想見道?」我問。

「親愛的佩辛斯,我們已經從某些事實建立起一個完美的推論,現在,」雷恩先生伸出裸露的臂膀,越過父親的肩頭握住我的手,「我們要停止推理,開始進行一些實驗,不過在此之前,」他面露憂色,「我們還是迷失在森林之中。」

「先生,這是什麼意思?」

「我們離謎底還遠得很,」老紳士平靜地說,「就像一星期之前一樣,我們還不知道殺害福塞特參議員的兇手是誰。」

《x的悲劇》中雷恩應薩姆巡官和布魯諾檢察官之邀參與調查並破獲的案件。

蒲柏(alexanderpope,1688—1744),英國詩人。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