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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囚室實驗(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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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鬆了口氣,開始傻笑起來。「為什麼?爸,你變成一個背叛信仰的人了!阿龍·道,你可真是走運。」

「可是我不明白——」他困惑地說。

雷恩先生拍拍他的肩膀。「咬緊牙關撐下去,道,」他和藹地說,「我想我們可以救你出去。」

父親喚來警衛。他從走廊那頭走過來,開啟囚室的門鎖讓我們出去。道奔過來緊緊抓著門上的鐵條,伸長脖子,急切地目送我們的背影離去。

當我們走在陰冷的走廊上,一股不祥的預感襲上我的心頭。那個警衛跟在我們的後面,鑰匙發出刺耳的撞擊聲,他粗糙的臉上有一種古怪之極的表情。雖然我一再告訴自己,一切只是我的想象,卻還是忍不住疑神疑鬼起來。現在我懷疑,那個警衛剛剛不是真的在打盹。好吧,就算他在監視我們,他又能拿我們怎樣?我看了雷恩先生一眼,他邊走邊專心思索著什麼,想必沒注意到警衛的表情。

我們回到檢察官的辦公室,這回在外面的接待室裡苦等了半小時。這段時間,雷恩先生一直閉目靜坐,看起來好像是睡著了。休姆的秘書最後終於來請我們進去,父親碰碰他的肩膀才把他叫醒。他立刻站起身,喃喃地道著歉,不過我相信,他剛剛一定在認真想著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

「好啦,雷恩先生,」休姆先生看著我們落座之後,好奇地開口,「您見過他了,現在有什麼想法?」

「在我越過馬路前往拘留所之前,休姆先生,」老紳士緩緩地說,「我只是相信阿龍·道不是殺害福塞特參議員的兇手;而現在,我知道他不是。」

休姆眉毛一揚。「你們真是令人吃驚,一開始是薩姆小姐,然後是巡官,現在又是雷恩先生,一個個排著隊提出反對我的意見。您能不能告訴我,是什麼讓您認為道無罪?」

「佩辛斯,親愛的,」雷恩先生說,「你還沒給休姆先生上過邏輯課嗎?」

「他才不會聽呢。」我悶悶不樂地說。

「休姆先生,如果可以的話,接下來的幾分鐘,請你不妨敞開心胸,忘掉對這個案子的所有成見,讓薩姆小姐向你說明,為什麼我們三個人認為阿龍·道是無辜的。」

到目前為止,這是我幾天來第三次說明自己的想法了,這回是希望能說服休姆。雖然在開口之前,我心裡便明白,這種嘴硬又野心十足的人,光憑邏輯根本不可能使他信服。當我在陳述一切根據事實——包括得自卡邁克爾的證詞,不過沒提他的名字——得來的推論之時,休姆很有禮貌地聽著,好幾次還點著頭,雙眼放射出似乎是讚賞的光芒。可是我一說完,他卻只是搖頭。

「親愛的薩姆小姐,」他說,「對一個女人——或者男人——而言,這的確是出色的推理,但是完全無法說服我。第一,沒有一個陪審團會相信這套分析,就算他們聽得懂也一樣。第二,這裡面有一個嚴重的漏洞——」

「漏洞?」雷恩先生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如同莎士比亞的一首十四行詩裡說的,玫瑰有刺,銀亮的泉水有泥,人皆有過失。不過休姆先生,姑且不論這些漏洞是否成立,我倒是樂意請你指點一下,究竟漏洞何在?」

「呃,就是慣用右腳和慣用左腳那些荒唐的說法,這種話你就是不能搬上法庭——說什麼如果一個人失去右眼和右手,就會慢慢變成慣用左腳。聽起來太空洞了,我很懷疑醫學上的真實性。雷恩先生,如果這一點不成立,那麼薩姆小姐的整套推理就會跟著崩塌。」

「看吧!」父親雙手一攤,悶聲說道。

「崩塌?親愛的檢察官,」老紳士說,「這一點是本案中我認為最牢不可破的關鍵點之一。」

休姆笑了:「噢,別這樣,雷恩先生,您不會認真的。姑且承認它符合一般的情況好了……」

「你忘了,」雷恩先生低語道,「我們剛剛去見過道。」

檢察官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原來如此!你們已經——」

「休姆先生,我們的推論是:根據阿龍·道過去的特殊經歷,他會從慣用右腳變成慣用左腳的人。不過,你會說,這個說法不見得能夠適用於特殊案例。」雷恩先生停下來,虛弱地笑一笑,「所以我們就去驗證這個特殊案例。我來里茲的主要目的,也就是要證明阿龍·道會使用左腳而非右腳去做不自覺的動作。」

「而他果真如此?」

「沒錯,我把鉛筆往他身上刺去,他舉起左手護住臉;接著我叫他用鉛筆刺我,他是用左手做的——這足以證明,他目前的確是左撇子,而且他的右手實際上已經癱瘓。然後我把一張紙點燃了,他緊張地將火踩滅——用左腳。這個,休姆先生,就是我提出的證明。」

檢察官不說話了。看得出他內心正在為這個問題而交戰,苦惱極了,雙眼之間露出深深的皺紋。

「您得給我一點兒時間,」他喃喃道,「我不能——按照我的說法,我沒辦法讓自己相信這種——這種……」他忍無可忍地往書桌上使勁一拍,「這對我來說無法構成證據!它太巧合,太瑣碎,也太間接了。證明道無辜的證據還不夠——呃,不夠具體。」

老紳士的雙眼放出寒光:「我認為,休姆先生,依照我們司法系統的精神,任何人在被證明有罪之前,都應該視為無辜,而不是反其道而行!」

「而我認為,休姆先生,」我的火氣也往上冒,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脾氣,「你實在是個偽君子!」

「佩蒂。」父親輕聲說。

休姆的臉漲得通紅。「好吧,我會研究一下。現在,如果方便的話,可不可以先請——我還有很多工作……」

我們木然地離開了,一路沉默地走出來。

「我這輩子見過不少頑固的笨蛋,」當我們坐進車裡,德羅米歐發動引擎時,父親氣呼呼地說,「可是這個毛頭小子絕對是第一名!」

雷恩先生盯著德羅米歐紅色的後腦勺,一臉沉思的表情。

「佩辛斯,親愛的,」他語帶憂傷地說,「看來我們失敗了,而且你的一切努力也都白費了。」

「這是什麼意思?」我焦急地問。

「休姆先生那種勃勃的野心,恐怕會擊垮他的正義感。此外,當我們坐在休姆的辦公室裡侃侃而談時,我猛然想到,我們犯了一個嚴重的錯誤。要是他果真那麼無恥的話,輕易就可以利用這個錯誤,將我們一軍——」

「錯誤?」我驚恐地叫道,「您不會是認真的吧,雷恩先生。我們犯了什麼錯誤?」

「孩子,不是我們,是我。」他陷入沉默,半晌才開口,「道的律師是誰?或者,那個不幸的傢伙有律師嗎?」

「是個叫馬克·柯里爾的本地人,」父親喃喃道,「克萊今天跟我談起他。我不明白他為什麼要接這個案子,除非他認為道有罪,而且把那五萬元藏了起來。」

「是嗎?他的事務所在哪裡?」

「在法院隔壁的施卡西大樓。」

雷恩先生輕敲著玻璃:「掉頭,德羅米歐,開回城裡,到法院隔壁的那幢大樓。」

馬克·柯里爾是一名非常胖——像小說裡的名偵探塔特先生被壓扁的矮胖版——頭頂非常光禿,而且非常機靈的中年男子。他根本無意擺出忙碌的樣子。我們進入他的辦公室時,他正窩在轉椅裡,雙腳蹺在書桌上,抽著一支跟他一樣肥的雪茄,痴痴地望著牆上一幅灰塵滿布的版畫,那是十八世紀英國法學家史密斯·布萊克斯通爵士的肖像。

「啊,」聽完我們的自我介紹後,他用一種懶洋洋的腔調開了口,「我正想見你們,原諒我不起身恭迎——我太胖了,從我身上看得出法律的尊嚴躺在這兒……薩姆小姐,休姆告訴我,你掌握了道的案子的重要線索。」

「他什麼時候告訴你的?」雷恩先生突然問。

「剛剛打電話過來,真親切。嗯?」柯里爾機警的小眼睛掃了我們一眼,「為什麼不讓我知道呢?天知道,我打這場官司需要一切幫助。」

「柯里爾,」父親說,「我們對你一無所知,你為什麼接下這個案子?」

他笑得像一隻胖貓頭鷹:「好怪的問題,巡官,你怎麼會這樣問?」

他們眼對眼互相望了半天。「喔,沒什麼,」父親聳聳肩,終於開口道,「不過告訴我,關於這個案子,你究竟只是在例行公事,還是真的相通道是無辜的?」

柯里爾慢吞吞地說:「該死,他絕對有罪。」

我們面面相覷。「說吧,佩蒂。」父親悶悶不樂地說。

於是,我覺得自己好像是在講第一百遍了,疲倦地再度重述根據事實得出的分析。馬克·柯里爾聽著,不眨眼、不點頭、不笑,而且,好像幾乎也不感興趣。而當我說完,他搖搖頭——跟休姆一樣。

「很不錯,不過行不通。薩姆小姐,你不能用這類故事去說服陪審團裡的那些鄉巴佬。」

「用這個故事去說服鄉巴佬是你的工作!」父親迅速接腔。

「柯里爾先生,」老紳士柔聲說,「先不管陪審團,你自己覺得怎樣?」

「這有什麼不同嗎,雷恩先生?」他像驅逐艦一樣噴出煙霧,「當然嘍,我會盡力而為。不過你們今天在囚室裡玩的小把戲,可能會賠上道的那條小命。」

「說得太難聽了,柯里爾先生,」我說,「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注意到,當我這麼說的時候,雷恩先生眼神痛苦地在椅子上瑟縮了一下。

「你們中了檢察官的計了。」柯里爾說,「難道你們不明白,在沒有證人的情況下對被告進行實驗,會造成多麼嚴重的後果?」

「可是我們就是證人哪!」我叫道。

父親搖搖頭,柯里爾則笑了起來。「休姆輕易就可以證明你們都抱有偏見。天知道,你們已經對太多人說過,你們有多麼相通道的無辜。」

「快說出重點吧。」父親低吼道。雷恩先生在椅子裡縮得更低了。

「好吧,你們明白自己陷入什麼樣的困境了嗎?休姆說你們去跟道預先排練,以便在法庭上演戲!」

我突然想起來,那個警衛!原來我的預感是對的。我不敢看雷恩先生,他靜靜蜷縮在自己的椅子上。

「我就是怕會這樣。」雷恩先生終於黯然開了口,「在休姆的辦公室,我才忽然想到。是我的錯,我沒有為自己辯解的餘地。」他晶亮的雙眼罩上一層烏雲,然後乾脆地說,「好吧,柯里爾先生,既然是我的愚蠢造成了這場災難,我只能用我唯一的辦法來彌補——用錢。你的律師預聘費是多少?」

柯里爾眨眨眼,緩慢地開了口:「我接這個案子,是因為替那個可憐的傢伙難過……」

「的確。請告訴我多少錢,柯里爾先生。或許這個可以激起你更多英勇的同情心。」老紳士從口袋裡掏出一本支票簿,準備好鋼筆。好一陣,只聽到父親沉重的鼻息。柯里爾冷靜地豎起指尖,比出一個數字,我感到一陣眩暈,父親也張大了嘴。

可是雷恩先生只是冷靜地寫好支票,輕輕放在律師面前:「所有費用都不要省,賬單由我付。」

柯里爾微笑著,斜瞥了一眼桌上的支票,肥肥的鼻孔輕輕一顫。「雷恩先生,衝著這筆律師費,再十惡不赦的罪犯我也願意為他辯護。」他小心翼翼地摺好那張支票,放進跟他一樣肥的皮夾,「我們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找專家作證。」

「是的,我在想……」

他們不斷地交談,我只聽到一片模糊的低語;唯一清晰的聲音,是敲響的喪鐘,它不斷在阿龍·道的頭上回蕩。要平息鐘聲,除非奇蹟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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