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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場(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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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是一片混亂。瞬息之間,他祖母趕上前去,惡狠狠地一巴掌打了小男孩的手,尖聲怪叫:「你明知道那是路易莎姑姑的,你這臭無賴!我告訴你多少次不要偷她的東西!」——傑奇摔掉杯子,精明的小無賴臉大驚失色。玻璃杯在地板上跌破,蛋奶酒灑得到處都是。然後,那兩隻在花園弄得滿是汙泥的手往嘴上一捂,開始號叫起來。所有人都驚慌失措,他們頓時意識到,那不是耍賴的哭叫,而是地道的疼痛引起的哀號。傑奇單薄瘦削的身體開始抽搐,兩手痙攣。痛楚加劇了,他的喘息變得粗重,臉色出奇的灰暗。他尖叫著,整個人跌落到地板上。走廊上發出一聲呼應的尖叫,馬莎飛奔而入,面無血色,兩膝跪地,才恐慌地看了小男孩扭曲的五官一眼,隨即昏厥過去。

叫聲驚動了整座屋宅。阿巴克爾太太跑來了,還有她丈夫喬治·阿巴克爾——用人兼司機,又高又瘦的老女僕弗吉尼亞,以及星期日一早就縱酒作樂,搞得蓬頭亂髮、滿臉通紅的康拉德。一臉苦惱的路易莎被忘在一邊,她無助地站在走廊上,不知所措。她似乎根據第六感意識到事有差錯,便蹣跚向前,鼻翼翕動,搜尋她母親的位置,然後惶恐地一把抓住老太太的手臂。

不出所料,哈特太太是第一個從小孩抽筋和馬莎昏厥帶來的驚嚇中恢復理智的人。她跳到傑奇身邊,把不省人事的馬莎拖開,托起傑奇的脖子——此時他已經臉色烏紫——用力扳開他僵硬的下巴,把一根乾瘦的指頭探進傑奇的喉嚨。他噎了一聲,隨即嘔吐起來。

她瑪瑙色的眼睛一亮。「阿巴克爾!趕快打電話叫梅里亞姆醫生!」她嚷道。喬治·阿巴克爾快步跑出餐廳。哈特太太的眼睛又趨黯淡,毫不遲疑地重複急救措施,小男孩再度嘔吐。除了特里維特船長,其他人似乎都動彈不得,只是瞪著老太太和扭動不安的小男孩。特里維特船長對哈特太太的強悍應對措施讚許地點頭,隨後走開去尋找那個又聾又瞎的女子。路易莎感覺到有人碰觸了自己柔軟的肩膀,似乎認出來了是誰,便把手探進他的掌心和他相握。

但是這場戲最重要的部分卻在無人察覺的情況下進行。一隻耳朵帶斑點的小狗——小比利的寵物——在沒人注意的時候,搖頭擺尾地溜進餐廳,一看到灑得滿地都是的蛋奶酒,就興高采烈地跑上前,小鼻子湊近奶液。女僕弗吉尼亞突然尖叫起來,指著小狗。小狗在地上微弱地抽搐。它發著抖,痙攣了幾下,然後四條腿僵直起來。它的肚皮只驟然鼓脹一下,就倒地不動了。很顯然,這條小狗再也無福享受蛋奶酒了。

住在附近的梅里亞姆醫生不到五分鐘就趕到了,他沒有浪費時間在那些目瞪口呆的哈特家人身上,幾乎連看都沒看他們一眼。老醫生顯然熟識他的病人。

他只瞧了一眼僵死的小狗和痙攣的男孩,便板起臉孔。「立刻到樓上去。你,康拉德,幫我把他抱上去。」此時已經清醒過來的金髮的康拉德,露出驚恐的神色,抱起兒子走出餐廳,梅里亞姆醫生緊隨其後,手上的醫藥箱已經開啟。

芭芭拉機械性地跪下,開始揉搓馬莎麻木的雙手。哈特太太沉默不語,臉上的皺紋像岩石一樣堅硬。

裹著睡袍、睡眼惺忪的吉爾一頭撞進餐廳。「到底在鬧什麼?」她打了個哈欠,「看到老醫生和康拉德還有小煞星上樓——」她瞪大眼睛,馬上住口;她已經看到僵死在地上的小狗,四濺的蛋奶酒和昏迷的馬莎,「怎麼……」沒有人留意她,也沒有人回答。她跌坐在一把椅子上,瞪著她嫂子毫無血色的臉孔。

一個穿著潔白衣服,高大、肥胖的中年女人走進來——這是路易莎的護士,史密斯小姐。事後她告訴薩姆巡官,她這段時間都在樓上的臥室裡看書。她看了一眼當時的局面,忠厚的臉龐立刻罩上驚恐的神情。她看看哈特太太,老太太像花崗岩般紋絲不動;看看路易莎,小姐站在特里維特船長身畔不停地顫抖;然後她嘆了口氣,噓一聲,示意芭芭拉走開,便跪下來以專業的姿勢動手照料昏迷的女子。

沒有人開口。他們彷彿被同一種意識所觸動,一起轉頭不知所措地看著老太太,但是哈特太太一臉高深莫測。此時她一手環抱著路易莎顫抖的肩膀,面無表情地觀望史密斯小姐著手照料馬莎的敏捷動作。彷彿過了一個世紀,眾人才稍有動靜。他們聽見梅里亞姆醫生下樓的沉重腳步聲。他慢慢走進來,放下醫藥箱,瞥了一眼馬莎,後者在史密斯小姐的照料下已逐漸甦醒。他點點頭,轉向哈特太太。「傑奇已經脫離危險了,哈特太太。」他平靜地說,「謝謝你,反應機敏。他吞下的量不足以致命,而且立即嘔吐無疑使他免患重病,他不會有事的。」

哈特太太高傲地點點頭,然後又揚起下巴,以似有興趣卻又冷淡的態度盯著老醫生,她從他的口氣裡聽出了某種事態嚴重的意味。但是梅里亞姆醫生走開去,先檢查死了的小狗,又嗅嗅地上的液體,最後用從他醫藥箱裡取出的一個小藥水瓶盛起一點漿液,旋緊蓋子收起來。他站起身在史密斯小姐耳邊悄悄說了幾句話,護士點點頭便走出了餐廳。他們聽見她上樓向幼兒房走去,傑奇正躺在裡面的床上呻吟。

然後,梅里亞姆醫生向馬莎彎下腰,扶著她站起來,用鎮定的口氣叮囑她放心——四周沉寂一如墓園——這個溫順、嬌小的女人臉上閃過一種奇異、但絕對不是懦弱的表情,她搖搖晃晃地離開餐廳,跟在史密斯小姐後面也上樓去幼兒房。她上樓時與她丈夫擦身而過,兩人都未置一言,康拉德踉蹌著走進餐廳坐下。彷彿她一直在等這一刻,也彷彿康拉德進門是一種訊號,老哈特太太用力一掌打在餐桌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除了路易莎,她只是更往裡躲進老太太的臂彎。「好!」哈特太太叫著,「老天在上,現在大家把事情弄清楚。梅里亞姆醫生,蛋奶酒裡到底有什麼東西把小鬼搞成那樣?」

梅里亞姆醫生低聲說:「番木鱉鹼。」

「毒藥,呃?我就知道,看那條狗就知道了。」哈特太太彷彿長高了好幾英寸,掃視全場,「我一定要追根究底,你們這些不知感恩的渾蛋!」芭芭拉嘆了口氣,把她的纖纖玉指放在椅背上,整個人靠著椅背。她母親用令人膽寒的語氣尖刻地繼續說:「那杯蛋奶酒是路易莎的。路易莎每天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喝一杯,你們所有人都知道。有人在阿巴克爾太太把蛋奶酒放在餐桌上,到那個小流氓進來抓起杯子這段時間內,在飲料裡下了毒,很明顯知道路易莎會來喝!」

「媽,」芭芭拉說,「請別這麼說。」

「閉嘴!傑奇貪嘴救了路易莎一命,幾乎把自己的命弄丟了。我可憐的路易莎安全無事,但是有人想毒死她的事實仍然存在。」哈特太太把又聾又啞又瞎的女兒緊抱在胸前,路易莎發出抽噎般不知所云的聲音。「沒事,沒事,親愛的。」老太太安慰她,彷彿路易莎聽得見似的,一邊撫了撫女兒的頭髮,然後聲音又尖酸刺耳起來,「是誰在蛋奶酒裡下毒的?」

吉爾嗤之以鼻。「別這麼戲劇化,媽。」

康拉德軟弱地說:「你在胡說什麼,媽,我們誰會——」

「是誰?你們所有的人!你們都討厭看到她!我可憐不幸的路……」她把路易莎抱得更緊了,「怎麼?」她怒氣衝衝,那副老身軀因激動而顫抖不已,「說啊,是誰做的?」

梅里亞姆醫生開口了。「哈特太太。」

她的怒火立即消失了,雙眸轉而露出狐疑的神色。「我需要你的意見時,梅里亞姆,我會問你,不要插嘴!」

「這……」梅里亞姆醫生冷冷地回答,「恐怕辦不到。」

她眯起眼睛。「你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梅里亞姆醫生回答道,「我有職責在身,這是件刑事案件,哈特太太,我別無選擇。」他緩緩走向房間一角,那邊的櫃子上有一個分機電話。

老太太張口結舌,臉色變得和剛才的傑奇一樣烏紫。她一把推開路易莎,大步向前,抓住梅里亞姆醫生的肩膀猛力搖撼。「不,你不可以!」她大叫,「哦,不,你不可以,可惡,好管閒事!把這件事公開,是嗎?越公開,越——不準碰電話,梅里亞姆!看我——」

不顧老女人狂亂地搖他的臂膀、惡言惡語地詛咒他,梅里亞姆醫生鎮靜地拿起話筒,撥號到警察總局。

註釋:

伍德羅·威爾遜(woodrowwilson,1856—1924),一九一二年當選美國總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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