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恩一直全神貫注地盯著埃勒裡。「倒轉?」他驚訝地說,「我沒注意東西全都底朝天,還有他的衣服——」
「全是廢話,」柯克博士吼道,「年輕人,你上當了,明擺著這是在故弄玄虛。我認為兇手把每一樣事物都倒轉過來,根本沒有什麼明確的動機,他無非是要製造混亂。他是要難倒警察。他試圖製造這是一樁巧妙犯罪的假象,來掩蓋原本簡單的事實。或者,他根本是個瘋子。」
「我不能確定是不是真是這樣,博士」坦普爾小姐用她那柔和的聲音說,「這裡面有些蹊蹺——奎因先生,你認為呢?我確信你對這一非同尋常的案件已有初步的推論了。」
「大體來說,是的。」埃勒裡沉思著,面無笑容,眼光落在桌布上。「但是具體來說,還沒有。如果不是因為一個事實的話,我會說,博士,您方才抓住了本案真相。但不幸,這個事實使您的結論無效。」
「那是什麼呢,奎因先生?」瑪塞拉屏住呼吸問道。
埃勒裡擺了擺手說:「倒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柯克小姐。只不過這樁謀殺案一點兒也不混亂——像你父親說的那樣——而是有清晰的模式的。」
「模式?」麥高恩皺眉說。
「沒錯。如果只有一兩件或三四件事物被倒轉,我會同意那是混亂。但是當每一樣東西都被倒轉,當每一樣東西都令人迷惑——暫且這麼說——這時混亂就失去了意義。當混亂變得有了某種模式,就一點兒都不混亂了。這裡的每一件東西都被用同一種方法弄亂,每一樣可以移動的東西都被倒轉。你不覺得這像在暗示什麼嗎?」
伯恩慢慢地說:「胡說,奎因,胡說,我不相信。」
「我感覺到,」埃勒裡笑著說,「坦普爾小姐聽懂了我的意思,伯恩先生——甚至也同意我看法,是嗎,坦普爾小姐?」
「又要提及我與中國的關係了。」這位嬌小的女人優雅地聳聳肩說,「奎因先生,你的意思是,與這樁謀殺案有關係的某事或者某人,擁有某種倒轉的含義?如果我理解的不錯,這個人把每樣事物倒置,意在指出關於某人的某件事是倒轉的,是嗎?」
「喬——坦普爾小姐,」唐納德·柯克叫道,「你不能相信這個,這——天啊,對我來說這些簡直聞所未聞。」
她瞥了他一眼,他縮了回去,沉默下來。「這的確有點兒玄妙,」她低聲說,「但是在中國,你得接受很多稀奇古怪的事。」
「在中國,」埃勒裡笑,「你顯然使你那本來就敏銳的頭腦變得更聰明了,坦普爾小姐。」
伯恩吃吃地笑著說:「這話太繞彎子了。我親愛的坦普爾小姐,如果你的書有這一半玄妙的話,恐怕我們和書評家就有事幹了。」
「費利克斯,」柯克說,「這麼說太不厚道了。」
「坦普爾小姐,」盧埃斯小姐用天鵝絨一般的嗓音低聲說,「毫無疑問知道她在說什麼。真是才華橫溢!我不知道你怎麼能懂這麼多,坦普爾小姐。」
那位嬌小的女人臉色變得慘白,握住酒杯的小手顫抖著。
伯恩又開口了,他用同樣隨意而冷酷的語調說:「我想,唐納德,你已經找到一個新的賽珍珠,但是現在看起來,你更像是發掘出了一個女福爾摩斯。」
「他媽的!」柯克咆哮著,憤怒地站起身,「這是我聽你說過的最下流的話,費利克斯,把它收回去——」
「逞英雄啊,唐納德?」伯恩說著,抬了抬他的眉毛。
「唐納德!」柯克博士喊了一聲,這個高大的、頭髮蓬鬆的年輕人坐了回去,氣得直抖。「夠了,費利克斯,我相信你會對坦普爾小姐道歉的。」他低沉如雷鳴般的嗓音中有鋼鐵般的意志,令人不敢違抗。
伯恩沒發火,他輕聲說:「我並非有意冒犯,坦普爾小姐。」但是他的黑眼珠閃著古怪的光。
埃勒裡清清嗓子。「嗯——全是我的錯,真的,是我的錯。」他輕彈著他的玻璃杯,看著裡面清澈透明的紅色液體。
「但是看在上帝的份兒上,」瑪塞拉尖聲叫道,「我再也受不了了。我一定要知道真相。喬,你說……奎因先生,誰會做這樣的事?把所有的東西都倒轉過來?兇手嗎?還是那個可憐的小個子死人?」
「好了,瑪塞拉。」麥高恩說。
「不是被害人,」盧埃斯小姐輕聲說,「他當場就死了,親愛的,至少別人是這麼告訴我的。」
「也不是兇手,」柯克粗聲說,「沒有人會笨到去留下線索暴露自己。除非他留下的這個線索是要指證別人,某個——他要陷害的人。這是很有可能的,老天!我敢打賭!」
柯克博士兇狠地皺著眉頭。
「或者,」坦普爾小姐呼吸急促地說,「這些也可能是有人在命案發生之後才跑進來做的,或者是不可知的力量做的,用複雜的方法留下痕跡,給警察留下線索。」
「你又說對了,坦普爾小姐,」埃勒裡很快地說,「你的分析能力非常出色。」
「或者,」費利克斯·伯恩懶洋洋地說,「這兇手是個瘋子,他幹下這些事是想嫁禍於人。沒準兒就是愛麗絲夢遊仙境裡的那隻會笑的貓,它正躲在一邊偷偷地笑呢。」
「拜託你們,」柯克博士雷鳴般地吼道,他的雙眼閃著怒火。「立刻停止這些無聊的推測。立刻,聽見了沒的?奎因先生,我想你有責任,確實有責任。如果你的目的是對我們展開調查——顯然你懷疑我們所有的人,如果你在執行任務時這麼幹的話,我會對你表示感謝,但,不是在我們的飯桌上。否則,恕我無禮請你離開。」
「爸爸!」瑪塞拉聲音微弱地叫著。
「爸爸,看在上帝的份兒上——」
埃勒裡平靜地說:「我向你保證,柯克博士,我不是這個意思。既然我的出現這麼不受歡迎,我很抱歉,柯克。」
「奎因,」柯克悲哀地低聲說,「我——」
埃勒裡挪開椅子站起身時,不小心弄翻了玻璃杯,紅色液體濺在唐納德·柯克的衣服上。
「我真笨,」埃勒裡低聲說,立刻用左手抓起一條餐巾,輕拭滴濺的痕跡。「可惜了這麼好的紅酒……」
「沒關係,沒關係。別——」
「好了,晚安。」埃勒裡愉快地說,大步走出去,身後留下沉重的靜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