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靜靜地看著。各個場面、各種聲音相繼出現。他們重新看到格蘭特,聽到他報幕的喊叫;看到場地東面的大門開啟,伍德和馬隊上場,繞場一週,停住,格蘭特再次宣佈開幕,發令槍朝天射擊,伍德響應著放槍,馬隊開始狂奔……
所有鏡頭都很清晰,也很乏味。甚至連伍德從馬上墜落跑道,群馬亂蹄對屍體的踐踏,以及現場的混亂局面也都與前次相同,毫無特別之處。
片子放完之後,燈光重新亮起來。幾個人待在原地,望著空寂的銀幕發愣。
「好了,」奎因警官呻吟著說,「到頭來還是一場空!早該知道的。對不起,少校,給你添了不少麻煩。我想我們該走了……」
這時,埃勒裡的眼神突然顯得極為躁亂。他猛地轉身對科比少校說:「不知是我自己的錯覺還是別的緣由,少校,我總覺著這段影片比我們先前看過的霍恩案件的那段長一些。是這樣嗎?」
「嗯?」少校愣了一下,「哦!長多了,奎因先生。至少有兩倍長。」
「那是怎麼回事?」
「哦,你看,一個月前我們看的片子是剪接好的正式放映的成品。它經過了篩選、剪裁、編輯、新增字幕、配合音響等處理。但是剛才放映的只是我們的工作指令碼,沒有經過細緻剪輯。」
埃勒裡站了起來。「能不能麻煩你解釋清楚一點?我得承認我弄不懂這兩者有什麼區別。」
「問這幹什麼?」奎因警官怏怏不快地問,「難道我們……」
「求你了,老爸。怎麼樣,少校?」
少校說:「我們在現場攝像的時候是不加選擇地拍下活動的完整過程。當然,這要用掉很多膠片——比新聞紀錄片規定的長度長出許多倍。一盤膠片裡大約要設定六個到八個新聞題目。所以膠片沖洗出來以後,剪輯人員就有得忙了。他們得一幀一幀地篩選,把他們認為有意義的留下,其餘的剪掉。然後再把有用的部分串接起來,編輯成簡短、概括、跨越時段的事件綜述。」
埃勒裡朝銀幕方向眨了眨眼睛。「那就意味著……」他帶著怪異的腔調說,「我們先前看到的霍恩案件紀錄片並不是完整的現場紀錄,不是所有事情都在其中的了?」
「當然不是。」少校莫名其妙地說。
「哦,上帝!」埃勒裡呻吟了一聲,抓著自己的頭髮說,「所以它不能作為可靠的依據。好傢伙,我差點被你們的技術弄糊塗了。若是懂得一點電影剪輯的基本常識就好了……爸爸,你明白了嗎?少校,你們裁剪掉的那些廢膠片都怎麼處理了?」
「哦,」科比少校不解地皺著眉說,「這我可不清楚……那些碎片當時就落在剪接室的地板上。其實我們都該儲存起來的。我們的檔案庫裡有大卷大卷的廢膠片。我們……」
「夠了,夠了!」埃勒裡叫著跳起身來,「我也太無知了……少校,我要看看那些廢膠片!」
「這不難,」少校說,「不過,你得給我一點時間。得把那些碎片子連線起來。不過,看起來會覺得沒頭沒腦的……」
「就是等上一夜也行。」埃勒裡執拗地說。
然而他們在放映間裡只等了一個多小時。一大堆事還在警察局等著奎因警官處理,因此,在等候的這段時間裡,奎因警官一直忙著打電話。埃勒裡一直吸著煙,強迫自己壓制著焦躁的情緒。
少校終於回來了,他做了個手勢,小小的放映間再次變暗了。
這次的放映沒有聲音。畫面就像科比少校預先警告的那樣紛亂不堪,極不連貫。但是奎因父子看得津津有味,就像欣賞一部高水準的藝術片。
一開始尤其混亂,好像剪輯膠片的人是個瘋子,按照他混亂心智的理解把片子連線得毫無邏輯;幾個觀眾席上騷亂的場面反覆出現了幾次;接著是全景鏡頭,黑壓壓的觀眾;遠處的警察在維持秩序;無數伸長的脖子;無數雙圓睜的眼睛;紛亂無序的躁動人群就像是被一個腦筋有問題的導演僱來拍攝一場噩夢似的。有一個持續很長時間的鏡頭竟是柯利·格蘭特在擺弄他的玻璃彈子發射器,然後是揮槍打靶的情景。而後,是馬斯包廂的遠景——顯然用了調焦鏡頭,因為影像非常清晰。奎因父子看到自己在銀幕上平靜地坐著,還有迪居那、吉特·霍恩、瑪拉·蓋依與湯米·布萊克、託尼·馬斯、後排的朱利安·亨特。這些都是霍恩中彈之前的鏡頭,現場的氣氛還很輕鬆……不一會兒,鏡頭又搖了回來,他們發現這是槍擊之前的一個瞬間。託尼·馬斯正要站立起來,也許是由於激動;有一兩秒鐘朱利安·亨特的身影被擋住了;接著馬斯的身體移開,又能看到朱利安·亨特安靜地坐在原處……有些鏡頭是特意拍來烘托氣氛的——之所以被剪掉純粹是因為編輯認為無關緊要。有個鏡頭拍的是羅圈腿的漢克·布恩,那個典型的荒原之子,在血案發生後跑上場來聚攏馬群;布恩把一匹匹馬牽到水槽邊飲水,飲過水的馬奇蹟般地平靜下來;有一匹馬倔強地拒不喝水,布恩顯得不耐煩了,轉到馬屁股後面;這傢伙不愧是個經驗老到的盜馬賊,他揚起鞭子猛力抽打那匹馬;一個牛仔跑進了鏡頭,從布恩手裡奪過皮鞭,轉身去拍了拍馬背,很快使它安靜了下來;一名警員發現了這個牛仔,命令他——從手勢上可以看出來——回到牛仔佇列裡去;布恩晃了晃身子,繼續幹他的活兒……還有個鏡頭,拍下的是瘋狂比爾·格蘭特呆若木雞的神態——正是兇殺發生時拍到的半身像;還有後來他從場地對側跑近屍體的情形——鏡頭搖下,那具屍體已經被踐踏得支離破碎……有幾個鏡頭裡閃過一些大人物,他們曾暗中要求新聞製片公司剪掉他們的鏡頭,以免在不合時宜的情形下暴露他們的臉面,給觀眾留下「平庸而愚蠢的公眾印象」。還有很多鏡頭是後來進行大搜查時拍下來的。
奎因父子在放映室裡幾乎坐了三刻鐘。燈重新亮起來,螢幕暗淡下去,他們都無話可說。埃勒裡的直覺顯然被證明毫無意義。奎因警官則痛惜他寶貴的時間被無情地浪費了一個小時。他站立起來,氣呼呼地朝鼻孔裡塞了一大撮鼻菸,渾身震顫著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臉上泛起紅暈,眼裡淚光點點。
「啊——嚏!」又一聲噴嚏爆發過後,他用力揉揉鼻頭。把自己料理完後,他轉而瞪著埃勒裡說:「也就這樣了,我得走了。」
埃勒裡閉起兩眼,把修長的腿搭在前排的座椅邊上,顯得舒適而悠閒。
「我要走了,我說。」奎因警官氣呼呼地重複了一遍。
「你說第一遍時我就聽見了,我可敬的爸爸。」埃勒裡口齒清楚地說著睜開眼睛,像大夢初醒似的搖晃著站了起來。
奎因警官和少校莫名其妙地看著他。
他笑著把手伸給少校說:「你可知道今天你做了什麼事嗎,少校?」
科比少校不解地握住那隻手說:「我做什麼了?」
「你使我恢復了對電影技術的信心。今天是什麼日子?星期天?今天是恢復信心的日子!幾乎能讓人去信猶太教,朝摩西神頂禮膜拜了。不,當然不能去信教,那樣就太偏執了,不是嗎?我相信我是個雜派,多少有點懷疑論者的意思。」他咧開嘴笑了,大力跟科比少校握手,弄得對方糊里糊塗。「少校,真是個好日子啊,祝福發明電影技術的那個人吧。上帝多多保佑他吧……爸,別老這麼瞪著眼站著!我們有的是工作要做呢,多麼有趣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