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Ⅴ 時與霧的魔法(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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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3一/h3須藤妙子將會受到怎樣的懲罰?

我缺乏法律常識,對這個問題不太瞭解。但御手洗告訴我,一般訴訟時效期限為十五年,也就是說,她至少不會被判死刑。

在英國和美國對於謀殺(有計劃地殺人)沒有規定訴訟時效。但是對於奧斯威辛集中營中納粹黨員的追訴,則是永久有效。

她是日本人,但不管怎麼說,此後她將永無寧日。

第二天是十三日,星期五。我在綱島站下車,穿過靜悄悄的街道,因為時間尚早,平日人群熙攘的街道還很冷清。

正如我預料的那樣,昨晚一夜都難以入眠。腦子裡盡是那個突然出現的須藤妙子。她到底是怎樣的女人?我的心裡塞滿了對她的疑問,比以前讀《梅澤家占星術殺人》時感到更加迷茫,現在的思維似乎比知道兇手前更加混亂。我深刻體會到自己頂著的只是一顆凡人的腦袋。

路邊一家餐館的老闆正好走出來開店門,他將「營業中」的牌子掛在入口。我走進餐館吃早餐,為即將來臨的緊張時刻蓄積體力。

當我到占星教室時,御手洗還呼呼大睡,我坐在沙發上等他醒來,無聊的感覺讓我愈加焦躁不安。

今天至少會來兩個客人,所以我先把咖啡杯洗乾淨,準備到時候使用。御手洗還沒起床,我放上一張唱片,躺在沙發上聽著音樂,耐心等待。過了一會兒,總算聽見御手洗臥室房門開啟的聲音。

他站在房門口,邊打哈欠邊搖頭,鬍子已經颳得乾乾淨淨。昨晚到家後他一定洗過澡,整個人看上去幹淨了不少。

「你還是很累嗎?」我問道。

「這麼早,你昨晚沒睡嗎?」御手洗答非所問。

「因為要等今天的好戲上演。」

「好戲,有什麼好戲?」

「四十年的謎團今天終於要解開了,這還不是好戲,我馬上就可以欣賞到你拿手的演講了。」

「對付那隻大猩猩用不著特別準備。對我而言最刺激緊張的時刻已經過去了。而今天就像是除夕夜後的大掃除,我覺得應該向你說明事件的經過,這也是件有意義的事。」

「但這也應該是你的義務吧?今天的演講……」

「義務幫人處理後事?」

「隨你怎麼說,反正今天就算只來兩個人,那兩個人也會像小喇叭似的一傳十、十傳百,讓全國都知道今天你在這裡講的話。」

「啊……管他是大喇叭還是小喇叭,我要去刷牙了。」

御手洗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他盥洗完畢後,就悠閒地坐在沙發上,一點都沒有即將要面對歷史性時刻的緊張感。或許是因為他知道兇手是位女性,而且還和對方見過面。所以有種不願讓警方捉到兇手的矛盾心理吧!

「御手洗君,今天你是英雄。」我說。

「什麼英雄不英雄的,我沒興趣,我的興趣只是解謎。本來我的工作應該已經結束了,因為謎底已經揭曉。如果兇手是個冷血的殺人狂,還有繼續殺人的可能性,那麼還有我出場的機會。但這個案子和我剛才說的完全不同。」

「假如你畫出一幅最滿意的作品後,接下來會怎麼做?一個畫家只要畫出一幅傑作,那麼那個畫家的任務就算完成了。至於畫的價錢,以及如何和買畫的人討價還價,那是畫商的事。」

「我不稀罕獎章,太重的話,掛著反而麻煩。就好像一幅名畫配上花哨的畫框,顯得很沒品味。如果不是因為這個案子,我才不想幫那隻大猩猩的忙呢。不過既然答應了人家,就要盡力而為。」

十二點剛過,飯田美沙子就打來了電話。御手洗回應了一句「沒關係」後,就把電話給掛了。在等待客人的一個多小時裡,御手洗一直在紙上畫畫,也不知道他在畫什麼。

終於聽到了敲門的聲音。

「歡迎,歡迎,請進。」

御手洗親切地招呼飯田美沙子,並且邀她入座。然後十分詫異地問道:

「嗯?文彥先生怎麼沒來?」

和飯田美沙子一起來的,並不是那個身材壯實的竹越文彥,而是一個個頭瘦小的男人。

「抱歉,家兄就是那種人,有失禮的地方,承蒙各位多多包涵。今天他臨時有事脫不開身,所以讓外子代替前來,他也是個警察,應該可以替代家兄。」

我對眼前這位飯田刑警的印象倒不壞,但從他的外貌來看,與其說他是位刑警,倒更像是和服店老闆。

御手洗似乎有些遺憾,但又打起精神說道:

「唉,換了是我,如果失敗了,大概也會說臨時有事吧!總之,大人物總是非常忙的。不能對他們太苛刻了。對了,石岡君,你不是說要泡咖啡嗎?」

我立刻起身。

「今日各位前來的目的,主要是……」

御手洗邊說邊把我推向廚房。

「梅澤家的占星術殺人事件,這是件四十三年前的舊案。現在,我就要向各位報告我所發現兇手的經過。噢!差點忘了,令尊的手稿帶來了嗎?太好了,請給我吧。」

御手洗說得漫不經心,其實他天天想著的就是這本手稿。看他緊緊捏住手稿的手,青筋都露出來了,唯恐有人要搶走似的。為了這本手稿,御手洗挖空心思,差點把命都拼上。

「現在我就介紹一下兇手,她的名字叫做須藤妙子,在京都經營一家賣手袋的小店。地址是新丸太町路清瓏街道,在嵯峨野的清涼寺附近,店名是‘惠屋’。據我所知,嵯峨野一帶沒有和這家小店重名的店鋪,店主就是須藤妙子。」

「對我以上所說的各位有什麼問題嗎?接下來我會做一個大概的說明,請少安毋躁。什麼?不行?那好吧,我就做一個較為詳細的解釋,請各位耐心聽。等石岡君的咖啡泡好了,我們就開始吧。」

只見御手洗成竹在胸,口若懸河,好像面對著上千聽眾進行演講。只可惜這間小教室雖然黑板、桌椅一應俱全,但包括我在內只有三個聽眾。我端起咖啡,輕抿一口,開始專心聽講。

「其實本案非常簡單,各位在聽我說明之後都會感到意外。須藤妙子身為女性,卻陸續殺光了梅澤一家。如此簡單的作案手段,為何四十年來都沒有人看破呢?這是因為須藤妙子就像一個隱形人,致使大家都沒有發現她的存在。用石岡君曾說過的話來形容,她使用了一個戲法,使得這個案子的真相被埋藏了整整四十年。她的魔力不是讓梅澤平吉憑空消失,而是讓須藤妙子這個女人消失。結果就如同石岡所言,這個案子找不到兇手!不,不光是找不到她,連整個日本都被她矇騙了四十年。這不是沒有依據的,兇手所使用的隱身術,就是西洋占星術中的魔術!」

「關於這個魔術的法門,也就是整個案件的關鍵所在。我會在接下來的說明中細細道來。首先我們要了解的,是平吉於密室中被殺一案。現場的天窗以及所有窗戶都安裝上了鐵欄杆,人是不可能穿越這些障礙的。至於房門就更不用說了,門閂被插緊,並且掛上了掛鎖。窗外又下著三十年不遇的大雪,來訪者不可能不留下鞋印,現場可以算是一個雙重密室。被害者梅澤平吉在被殺之前吃過安眠藥,而且被人用剪刀剪掉了鬍子。為什麼要這樣做?而且,在畫室內並沒有發現剪刀。」

「還有,雪地上殘留著兩行鞋印,一男一女,先出現的是女性鞋印,然後才是男性鞋印。大雪在午夜十一點半左右結束,而平吉的死亡時間推算為午夜零時前後。所以平吉被殺的時間,是他死亡的前後一小時內。當時平吉所使用的模特兒,直到四十年後的今天,身份仍然是個謎。由於男鞋和女鞋來畫室時的鞋印已經消失,可以猜測那兩人在畫室停留的時間相當久,他們極有可能和平吉在畫室見過面。」

「平吉這個案子,如果將鞋印的因素也考慮進去,那會出現什麼樣的推斷呢?第一種,平吉的死亡時間應該是十一點。兇手在行兇後急忙逃走,十一點到十一點三十分之間下了將近二十九分鐘的大雪,雪量足以覆蓋兇手進出畫室時留下的鞋印。」

「第二種,兇手可能是穿女鞋的模特兒,也可能是穿男鞋的人。又或者,命案的兇手有兩人。還有一種推測,鞋印是迷惑人的詭計,其實只有一個人去過畫室,而那個人為了妨礙日後的調查,在離開的時候,故意留下了男鞋和女鞋的鞋印。但究竟是模特兒所穿的女鞋所有者留下了男女兩組鞋印呢?還是等模特兒離開後,後到的男鞋所有者留下了兩組鞋印?」

「之後還有一個吊床論,但這有些超出常理,所以先排除。那麼,總共就出現了六種推測。鞋印問題的確很有趣,但並不是按照步驟來進行推理就能夠得到答案的解謎遊戲。這樣說的原因有很多。這六種推測,讓全日本的偵探走進了一個無底的迷宮,四十年來都無法解開兇手使用的障眼法。其實兇手在迷宮的入口就設定了一個機關,但湊巧的是,這個機關也是出口的提示。現在就讓我們來一個個進行分析。」

「第一種推測,兇手在十一點一分殺死平吉,這個推測應該不成立,但有些值得思考的地方,為什麼這麼說?假設兇手在十一點一分行兇,那就表示在案發現場,也就是平吉陳屍的地方,應該有人目擊到了這一幕,而此人就是在雪地上留下男女鞋印的人。但事實上這個目擊者一直沒有現身。或許他有難言之隱,怕自己會受到懷疑,但他或者她可以通過匿名信的方式來證明鞋印的所有者並沒有殺人。所以第一種推測很難成立。」

「第二種推測,女鞋印的主人就是模特兒,也就是兇手,這個推測也幾乎是不可能的。因為從雪停的時間判斷,男鞋的主人和女鞋的主人應該在平吉的畫室裡見過面。這樣的話,兇手殺害平吉時就有第三者目擊了整個過程。但命案發生至今,都沒有第三者站出來指認兇手。所以,這個推測就在缺少人證的情況下被推翻了。」

「第三種推測的結論和第二種是一樣的,如果男鞋印的主人是兇手,那麼女鞋印的主人就是所謂的第三者。但和之前推測相同,同樣缺少目擊證人出來指認,沒辦法繼續討論下去。因此這種推測也不可能。」

「有關第四種推測,即兇手是兩人的說法。一般認為這個推測比之前的幾種可能性要高一些。但關鍵的問題就是:平吉在生前曾經服食過安眠藥。他是自願吃下的?還是被強迫吃下的?如果是後者,那兇手這樣做的目的又是什麼?安眠藥正好是吊床論的前提。」

「這樣考慮的話,無論是一枝命案還是阿索德命案,兇手是集體作案的可能性都非常高。但人一多,罪行暴露的可能性也隨之提高。倘若兇手是個冷血殺手,那有可能是單獨行動。如果兇手是兩個人,那麼一枝命案和阿索德命案的殺人方式也應該不同,並且用不著拖竹越文次郎下水。」

「第五種推測,是女鞋印的製造者故意製造假相,但這個推測也有說不通的地方,那就是女鞋的所有者應該在二十五日下午兩點開始下雪之前就已經進入畫室了。當天東京那場三十年不遇的大雪是突降的。女鞋的所有者又是如何得知當天會下這麼一場大雪,並且提前準備好了男鞋用以製造假相?」

「雖然也有可能是利用平吉的鞋子來製造男鞋留下的鞋印,但平吉只有兩雙鞋,而且那兩雙鞋都放在門口。而且無論用什麼方法,都不可能在製造好鞋印後再將鞋子放回原處。也就是說,雖然可以在畫室的門口穿著自己的鞋子走到後門附近,再踮起腳尖在走回畫室,然後換上平吉的鞋子走向後門,其間用較大的男鞋印蓋住腳尖走路的痕跡。但平吉的鞋子怎麼放回去呢?」

「還有一點也很讓人頭疼,那就是為何要故意留下兩種腳印,單單留下男鞋印不就好了嗎?實在讓人想不出這樣做的目的。唯一能夠想到的理由就是:兇手要故意干擾警方的調查視線。除了吊床論,還有就是在一枝命案中對兇手性別的錯誤判斷。警方根據在一枝屍體上找到的精液,判斷殺害一枝的兇手是男性,這個也是干擾調查視線的一個步驟。但兇手不應該使用男女兩種鞋印來進行干擾,光用男鞋就足夠了。」

「第六種推測是男鞋的主人才是兇手,而女鞋印是他故意留下的。而且,他是在雪開始下以後,才來到平吉的畫室。所以他才可以事先準備好女鞋,然後在雪地上留下女鞋的鞋印。但如果這樣做的目的是為了嫁禍,只留下女鞋印就可以了呀。這種推測比第五種更可信,因為女鞋印會讓人聯想到模特兒,留下男鞋印不是容易讓人覺得男人才是兇手嗎?但諸多懷疑物件中,沒有哪個男人可以讓平吉在自己面前很自然地吃下安眠藥。所以這個推測也遇到了阻礙。」

「所以,以上六種推測都有不合理的地方,但如果進一步地考慮,會發現第五種才是唯一的解釋。若是將六種推測擺放在一起比較的話,那麼就會發現以下六個步驟:首先排除第一種推測,所得出的結論是,男女兩組鞋印中,至少有一組是兇手的。各位覺得呢?如果第四種,即合謀作案的假設不成立,那麼就表示兇手是單獨作案。這就確定了一個關鍵點。其次,第三種推測中兩人一定在畫室中見過面的推論成立的話,那麼這兩組鞋印中的一組,必定是為了干擾視線而特意製造的。這樣就很自然地就推匯出了第五、第六種推測。」

「在剛才提到第六種推測的時候,發現如果女鞋印是用來干擾調查視線的,那麼兇手還留下男鞋印的做法,就讓人感到太奇怪了。所以,只能認為第五種推測是最有可能的。否定了其餘五種推測的理由分別是:平吉的鞋子不可能放回原處,沒有必要在雪地上留下女鞋印以及鞋印只是障眼法。這些看法基本是正確的,只是還有個問題,女鞋印的主人就一定是那個模特兒嗎?這個模特兒至今都未出現過,她到底是誰?有人說是美第奇的富田安江,但她有不在場證明,而且沒有殺人的動機。如果不是這樣,將她與模特兒和女鞋聯絡在一起,也不會不自然。」

「如果平吉是在模特兒的面前吃下安眠藥的,那表示他和這個模特兒關係不一般。就是因為對平吉非常熟悉,所以這個模特兒才能夠設下圈套。她利用平吉的鞋子往返畫室,利用現場的物品來製造詭計。」

「沒錯,這位模特兒就是須藤妙子。當她擺放好姿勢,讓平吉作畫的時候,卻沒料到屋外下起了大雪。雪越下越大,她心裡很著急,臨時決定用平吉的鞋子來製造假相。她應該有足夠的時間去謀劃這起殺人事件。」

「吊床殺人的假象也是她一手製造的,為的就是嫁禍給昌子的女兒們。所以她故意打破畫室天窗的玻璃,替換上新的,為接下來的計劃做準備。但突如其來的大雪卻讓她始料不及。當時她一定十分焦急,但還是堅持住了,一邊擺放姿勢,一邊冷靜思考吊床計劃成功後,那些女人接下來會怎麼做什麼呢?不可能讓雪地上到處都是自己的腳印吧?於是……」

「妙子早就打算殺死一枝了,也想好了要讓人誤以為兇手是個男人。所以她乾脆就使用平吉的男鞋來迷惑警方對平吉命案的調查。對於兇手來說,雖然行兇手段缺乏連貫性,但是隻要讓別人摸不清自己的真實身份就可以了。」

「另外,因為需要製造平吉是頭部墜地致死的假相,所以她準備好了平板狀的兇器,這點倒沒有因為下雪而改變。但為什麼要剪掉平吉的鬍子,我也不清楚。或許是她知道平吉和吉男長得很相像,所以才這麼做的?不過,這樣做或許會讓人以為平吉還活著。會產生這樣的推論,兇手應該早就預料到了。同時這種想法也暴露出兇手的年齡不會太大。」

「兇手考慮問題十分周全,而且行動冷靜,所以才讓這個案子變成了一個難以找到突破口的迷宮。一般人或許認為這個案子算得上完美,其實並不是這樣,其中仍有一些小破綻。」

「例如在一枝命案中,現場看起來是男性所為,但仔細思考過後,發現一枝的屍體上的衣物十分整齊,就可以確認那是年輕女性犯罪者的敗筆。而製造鞋印簡直就是多此一舉。很明顯兇手是第一次殺人,情急之下,考慮過多,才會產生錯誤的判斷。在我看根本不用製造男女兩組鞋印,只要製造男鞋印就可以讓警方將調查的焦點轉向男性。這還不如吊床的障眼法來得高明呢!因為只有在模特兒走了以後,吊床行動才可以實施,相對來說更具有說服力。」

「平吉或許在雪停的時候已經睡著了,所以模特兒是在雪還在下的時候離開的。人們會這樣想是十分自然的。但由於鞋印的因素,讓我能夠毫不猶豫地推翻吊床說。」

「另外超出犯人計算之外的還有一件事。平吉竟然會在她面前吃安眠藥,這件事可能擾亂了兇手的情緒,但她仍然決定按照原計劃採取行動。」

「哎,對了!剛才提到的如何將鞋子放回原處,以及佈置密室的方法等的確是個大問題。但與其在那裡瞎猜,各位不如聽聽我的看法。用門閂設定的密室不難解決,從窗外的鞋印來看,一根繩子就可以製造密室了。完事後就抽回繩子,十分簡單。」

我剛想說,能不能講得詳細一點。但御手洗火車進站似的語速讓我根本沒插嘴的機會。

「接下來說一枝的案子。這也沒什麼不好理解的,對於兇手來說,所有問題都能輕易解決,我在這裡羅羅嗦嗦地說了一堆,實在抱歉。繁瑣的事情要一一說明的確很麻煩,但只有這樣才算是對案子做最好的總結。」

「文次郎在七點半到達一枝的家,然後在九點十分之前離開。而一枝的死亡時間推測是七點到九點。這似乎有些不可思議,其實文次郎在一枝家裡的時候,一枝已經死在了隔壁的房間。如果他開啟隔壁的移門,就可以看到和警察驗屍時完全一樣的現場。兇手是先殺害了一枝,然後引誘文次郎,最後再將兩件事聯絡起來。」

「其實真正和文次郎發生關係的並不是一枝,而是須藤妙子。她殺死一枝的目的也就是為了威脅文次郎,要他來替自己埋屍。而她和文次郎做愛是為了得到文次郎的精液,從而製造殺害一枝的兇手是男性的假相。」

「平吉一案中,雪地上留有男鞋印,為了和這點對應,一枝命案的犯人也應該是男人,這樣就能使得自己不受懷疑。」

「一開始我也在琢磨這精液到底是哪裡來的。心想應該是將射入自己體內的精液,立即轉移到屍體上,所以精液看起來很新鮮。恐怕這也是為了讓屍體看起來更像是死後才遭到蹂躪而刻意安排的。現在看來,女人之間的積怨還真是可怕。竹越文次郎明明和活著的女人做愛,卻被判定為姦屍,產生這樣的差異正是兇手的計謀。」

「既然她的目的只是讓警方誤以為兇手是男性,那麼製造成類似見財起意的殺人現場究竟有什麼意義?」彷彿揮出一擊本壘打,我總算趁他換氣時提出了問題。

「如果不設計成搶劫殺人,那麼警方就會認為本案和平吉命案有所聯絡,繼而仔細搜查一枝的家。這樣的話,放在倉庫中的屍體就會被發現了。兇手連這點都考慮到了。」

「但這幾起案件,包括平吉被殺的案子如果都是男人乾的,反倒能證明昌子是無辜的。雖說表面上只是普通的入屋搶劫,但畢竟有人死了。難道警察不會徹底調查命案現場嗎?這一點我很懷疑。而且她把竹越文次郎引誘到家裡,其實也挺危險的。或許當時上野毛一帶是偏僻的鄉下,而她也認為警察的工作態度馬虎,就決定放手一搏。」

「不過換上現在的刑偵技術的話,恐怕就沒這麼好騙嘍。首先報紙的印刷就清晰得多,看到報紙上一枝的照片,文次郎就會發覺不對。但即使是現在,死者上報的照片也大多會使用年輕時拍的,並且會經過修飾,這或許是報業內部的行規吧!」

「經過這段推理,案件中的諸多疑點,也逐漸變得清晰了。還有玻璃花瓶上的血跡問題。兇手用它殺死一枝後,為了不讓文次郎發覺,就把上面的血漬擦掉。但為什麼要在文次郎走後重新塗抹上去呢?恐怕這樣做的目的是為了震懾文次郎吧?讓他覺得一枝是自己走了以後才被殺的,更加不敢出來申辯事實。」

「另外,從一枝是在鏡子前被殺這件事來看,一枝和須藤妙子應該很熟。但為了隱瞞這個事實,妙子神經質地擦掉了鏡子上的血跡,並且將屍體搬離了鏡子的跟前。這也算是妙子的錯誤判斷,她沒有選好地方。如果在其他場所下手,就不會產生疑點。」

「通常情況下,女人在照鏡子的時候,對周圍環境的感覺最薄弱,須藤妙子自己也是女人,應該知道這一點。所以她才會選擇那時下手。殺死一枝的動機,除了剛才提到的,還需要補充兩點。一是對一枝的仇恨,這也可以算是所有案件的殺人動機,這點後面我也會提到,還有就是為了替阿索德命案做準備。」

「一枝的家,應該就是殺害那些少女的場所。因為這個場所特殊,所以少女們才會聚集在這裡被毒害。少女們死後,這裡又成為了分屍、藏屍的最佳地點。得到這樣一個地方,是阿索德命案不可或缺的關鍵步驟。好了……」

御手洗停下歇了一口氣,我們則緊閉著呼吸,聽他繼續說下去。

「接下來要說的,就是阿索德命案。這案子從一開始就是個讓人眼花繚亂的戲法,好像一個魔術師手拿一條白手帕在觀眾面前翻過來翻過去。我在初次聽聞這起案件的時候,就有種直覺,認為裡面一定有花樣。」

「就在我被謎團折騰得快要崩潰的時候,我仍然以強大的意志力控制自己,咬緊牙關,準備硬衝過去。我不斷地奮鬥、掙扎。終於在昨天,被我闖過了終點,所有的謎團終於解開了!這全得力於一個和它相似的案件,一旦想通後,就會舉一反三,所以我只用了半個小時就出現在兇手的面前。其實,兇手的這個詭計十分單純,單純得讓人難以置信。怎麼?看你們的眼神是不相信嗎?我可沒誇張!我說話向來十分謙虛謹慎。」

「……」

「在說明詭計之前,我想先說明一下剛才提到的‘相似問題’,大家理解了這個問題之後,就能明白阿索德詭計的核心所在。大約在三、四年前,關西一帶出現過萬元假鈔的詐騙事件。看到這個新聞的時候,我正在一家餐廳吃飯。現在回憶起來,記憶猶新啊!我把電視上新聞播報員說過的話,在這裡簡單複述一遍。」

「播報員是這麼說的:‘本日,在某區某町,發現了中段被剪裁過的萬元紙幣。由於中段被擷取,所以長度略短於完整的紙幣。而擷取的部分,則用透明膠帶貼上起來。’」

「然後畫面上就出現了完整紙幣和被擷取過的紙幣的對比影像。被擷取過的紙幣放在完整紙幣旁邊一比較,果然是短了一截。」

「播報員接著說:‘犯罪者利用擷取的部分,重新制作成紙幣。這種詐騙手法源自關西一帶,現在在關東也發現了同樣的案例。這種紙幣的特點是,紙幣左右兩邊的號碼不一致。’」

「這樣的報道似乎不能馬上明白,坐在我旁邊的學生在聽完新聞後說:‘把擷取的部分重新拼貼在一起,那做出來的鈔票不是像手風琴一樣了嗎?這樣的鈔票能用嗎?’」

「單憑這樣的說明的確很難理解。而且只用‘說’來解釋也很困難。如果在新聞裡用圖解詳細說明的話,恐怕會出現很多模仿犯。新聞播報的目的只是提醒觀眾要主意分辨真鈔和假鈔。」

「我思考的重點是紙幣的號碼左右不同,和那個學生考慮的角度不一樣,但也沒有立即想通這個騙術。回家後,我親自試驗了一下,並且畫了一張圖。飯田先生應該聽說過這個案子,但石岡君和美沙子小姐可能不太清楚,我在這裡說明一下。」

御手洗說著就走到黑板邊。黑板上畫了很多像鈔票一樣的長方形。(圖六)

「這裡有二十張並排的鈔票。雖然用十張也可以製作,但是擷取的面積過大,很容易露餡。用三十張來作的話,利潤太少。所以十五張到二十張是最合適的。」

「如圖所示,按照上面的線將紙幣裁開,分割線總共有二十條。也就是說一張紙幣最多能分割成二十一段。每一段上畫一條分割線,這樣二十條分割線就由左向右移,懂了嗎?將二十張紙幣都切成兩半,就變成了四十張。按照數字,2和2拼合,3和3拼合,4和4拼合……然後用不透明的膠帶貼上起來。當然也可以用透明膠帶,但這樣必須將兩張鈔票拼得很緊湊,這樣長短就變得很明顯。用不透明的膠帶可以讓拼接的地方稍稍錯開一點,正好彌補缺少的部分。」

「現在各位明白了吧!經過這樣的改造,1仍然是1,但2和2拼合,3和3拼合,二十張鈔票,就變成了二十一張。怎樣?想不到吧!原本二十萬元,用剪刀和膠帶,不出三十分鐘,就可以多賺一萬元。有趣吧!1和21號紙幣雖然短了一截,但折起來使用就不容易被發覺。我小的時候,還經常看見有用和紙修補過的殘幣呢!好了,回到主題,這些紙幣原本是二十張,但經過拼貼卻變成了二十一張,各位明白我的意思了嗎?這個紙幣的詐騙手法,就是我能破解此案的啟示。它在本質上和阿索德命案的關鍵性詭計是一樣的,也就是說,阿索德命案中分屍的手法和紙幣重組是一樣的。所以,我們看到的六具屍體,其實是由五具屍體拼接而成的!」h3二/h3「啊!」

我驚呼一聲,消失了!彷彿海市蜃樓般消失了!

原來是這樣!那就是海市蜃樓!

不光是我,連飯田夫婦都很興奮,真相終於大白了。

太神奇了!這是陸地上的海市蜃樓!我在心中不停呼喊。

彷彿面前就是一盞探照燈,強光太過耀眼奪去了我的視力,我幾欲跪倒在御手洗的面前,我的神啊!讓我們仰望喜悅。

「但屍體畢竟不是紙幣,不能用膠帶貼上。」

御手洗沒有因為我們的興奮而停止演講,他繼續往下說。

「要組合屍體,需要的是更有效的‘黏合劑’。在這種情況下,能夠取代不透明膠帶的就是我們對於阿索德存在的幻想。因為這個幻想實在是太強烈、太詭異,致使我們忽略了真實。我們深信六具屍體缺少的部分,都被拿去製作阿索德了。但實際上,根本不存在阿索德!兇手一開始就沒打算製作什麼阿索德。說到這裡,想必各位都應該明白了。不需要我繼續說明了,那麼……」

「這就完了麼?不能再說詳細些嗎?」我不禁有些遺憾地問道。

我們三個都大張著嘴,用期待的目光注視著御手洗。彷彿有隻小手要從喉嚨裡伸出來,迫切地希望他快講下去。而御手洗的臉上卻是一副不溫不火的表情,甚至還有點不耐煩的樣子。

忽然我腦子裡浮現出「遠近法」這個詞。這個詞就像是鐵路道口的訊號燈一樣,閃個不停,時遠時近,上竄下跳。我太陽穴上的血管,也隨著閃光鼓動。

文藝復興時期大師筆下的名畫阿索德,到頭來竟然是一幅根本不存在的「贗品」,真是可笑至極,人們就被這虛幻的微笑迷惑了四十年。

遠近法中所謂的「焦點透視」就像個諷刺,阿索德是以這種方法繪製成的,她強迫我們注意的地方,正是畫中所有線條凝聚成的「盲點」。

阿索德的形象在我心中崩潰、消失。種種有關阿索德的虛假風景,猶如衝入水池混合著油彩的汙水,化作五色的漩渦,最後縮小成一個空洞的女人面容。

但此時的我,仍然彷彿置身在問號林立構成的巨大森林之中,激情的強風在耳邊呼呼刮過。

那麼兇手是……

兇手為什麼要將屍體埋得深淺不一呢?

又是根據什麼,將屍體埋在青森、奈良等地呢?

東經一百三十八度四十八分又是怎麼回事?

屍體發現的時間順序,究竟有何意義?

殺人的動機是什麼?

兇手蒸發後,躲在哪裡?

還有,平吉的手稿究竟又是怎麼一回事?那是平吉的親筆嗎?如果不是,那又是誰寫的?

「請先將你的十萬個為什麼放在一邊。」御手洗嘲笑我說,「平時我講的話可比現在說的有價值多了,卻沒見你這麼認真聽過。」

「不過,今天在這裡舉行演講的主題倒像是在稱讚兇手。本來我考慮或許由兇手自己來說明比較好。換作我是須藤妙子,絕不會希望由別人來揭開自己設下的謎面。你們真的想聽下去嗎?」

只見飯田刑警點點頭,我當然不用說了,美沙子也是睜大著眼睛,不住地上下搖晃著腦袋。

不知道御手洗是認真的還是在開玩笑,他嘆口氣說:「好吧,就當我出血大拍賣,好人做到底,繼續講下去。」

「這個是我按照屍體發現的先後順序畫的一張圖。」說著,他把那張圖遞給我們。(圖七)

「這圖看上去很難懂,兇手這樣排列的目的就是為了把事情搞複雜。為了便於理解,我就按照肢解部位的順序重新排列。分別是頭部、胸部、腹部。也就是白羊座的時子,巨蟹座的雪子、處女座的禮子。」

御手洗一邊說,一邊把剛才在黑板上畫的那些「鈔票」擦掉。然後畫上人體圖。(圖八)

「這些少女們的屍體被發現後,是怎麼樣辨認她們的身份的?四號、五號、六號分別是雪子、信代、禮子的屍體。這三個人的屍體因為是在被殺後近一年才找到的,所以面容已經充分腐爛,根本無法辨認。如果屍體是在兩、三個月內被發現的,還可以從頭部和衣服來分辨。但像禮子這樣幾乎是一堆白骨的屍體,只能通過手記來確認身份了。」

「現在我在屍體的上半部和下半部分別標上名字(圖九)然後用斜線表示它們的拼接物件,這其實和剛才鈔票的拼接方式是一樣的。兇手就是用這個方法來切割五具屍體(圖十),然後分成不同的組合。」

「在這裡兇手製造了一個盲點,當我們知道兇手是個女人的時候,想必都十分驚訝吧。為什麼會這樣?因為我們一直以為兇手需要處理六具屍體。其中的四具要切割兩次,兩具切割一次,總共是切割十次。處理完畢後,還需要將屍體搬運到各處重新組合起來。這些都是需要耗費時間和體力的工作,恐怕只有男性做到。」

「需要兇手費力的地方並不多,埋屍和運屍的,不是她本人,而且需要切割的屍體也只有五具,每具上切割一次而已。最麻煩的,也不過是將屍體分組,然後替她們換衣服罷了。一個女人做這樣的事還是能夠應付的。」

「就這樣,五個死者,卻變出了六具屍體。但如果這六具屍體是並排在一起被發現的話,就算有阿索德的幻想在先,仍然有被發現其實只有五具屍體的可能。這也就是兇手為何要將這些屍體四散分佈埋放的原因。」

「兇手分配這些屍體的位置的和占星術、咒語什麼的根本沒有關係。她首先要考慮怎樣避免屍體被集中在一起。尤其是替換殘肢相鄰的兩具屍體一定要分別埋藏在關東和關西。」

「犯人當然就是這六名少女中的一個。肢體還可以騙騙人,但面容無法偽造,具體地說就是頭部。所以沒有臉孔的那具屍體就是兇手本人。各位剛才也看到了,被當作是時子的那具屍體是沒有頭部的。所以,兇手就是時子!」

御手洗講到這裡,我們三人都默不做聲。過了一會兒,我才問道:

「那個,那個須藤妙子就是……」

「就是時子。」

我們三人又沉默了,腦子也跟著開始混亂,稍事休息後御手洗問:「還有沒有其他問題?」

除了我之外,另外兩人和御手洗並不熟,飯田刑警更是初次見面,當然他有所顧慮,只能由我來暫時應付御手洗的問題。

「四號到六號的雪子、信子、禮子的屍體,是在案發後半年才被發現的,為什麼這三具屍體需要深埋?」

「問得好,請看圖(圖七),因為每具屍體都要和相鄰的屍體進行拼接,比如知子和信代,所以要避免不同的屍體在短時間內被發現。即使屍體分佈的很散、很遠,但也有可能被同時運回東京或者其他地方並排放在一起。出現這樣的情況就糟了,如果對比切口,那麼替換肢體的把戲就會露餡。不過她們都穿著衣服,很難往那方面想。」

「互換肢體的屍體,在不同的時間段被發現,之前發現的早已火化,這點兇手想得很周到。最早被發現的三具屍體都是在春季被發現的,但是一到夏季,屍體腐爛的速度就會加快,所以只能火化。如果是在有土葬習俗的歐洲那就危險嘍。知子的屍體最先發現是有預謀的,因為只有她的屍體沒有和別人的屍體拼接,所以無論是化驗血液還是解剖,都不會產生疑點。」

「反觀那具當作時子的屍體雖然也沒有使用他人的肢體,但這具是無頭屍,並不是時子本人,所以兇手不敢讓它被最先發現。」

「按照兇手制定的計劃,屍體被發現的先後順序分別是知子、秋子、雪子為第一組。信代、禮子、時子組成的第二組屍體則是越晚發現越好,最好是變成了白骨了才被發現,就不會產生對比刀口,露出破綻的威脅了。這樣即使第一組屍體被並列在一起,詭計也不會被揭穿,為了這個理由,第二組需要埋得更深。」

「這樣大概明白了吧!不過時子被發現的時候,埋得並不深,而雪子卻埋得很深,這是為什麼呢?應該是時子對作為自己替身的屍體從內心中感到不安吧。雖然趾骨部分也因為練習芭蕾而變形,但還不夠嚴重。畢竟是無頭屍,會容易引起別人對屍體真正身份的懷疑。就算沒有這層顧慮,但因為屍體沒有立即可以分辨的容貌,說不定會對此深入調查。」

「要分辨是否是時子本人的屍體,還有個重要的依據。那就是平吉在手記裡提到過的‘胎記’。根據手記記載,時子在側腹有塊胎記。但這具屍體其實是雪子,應該是時子偶然發現了雪子擁有這一特徵,於是決定利用這一點。屍體倘若埋得太深,發現時間晚,那麼屍體就完全腐爛了。當然,這個可以辨認身份的重要線索‘胎記’也就消失了,所以這具自己的替身屍體,不可以被發現得太晚。」

「儘管兇手如此處心積慮,但仍然留有很多隱患。第一,時子和雪子有放置在一起的可能。雖然群馬和秋田兩地相距甚遠,但也不能就此高枕無憂,萬一兩具屍體被發現後,很湊巧地被放在一起,雪子的頭放在時子身上,那雪子的身體就完整了。」

「而且以‘胎記’來當作辨認屍體的依據也很危險。因為雪子是昌子的親生女兒,母親當然知道自己女兒側腹上有沒有長胎記。所以不能讓昌子去辨認時子的屍體,要讓她去辨認已經腐爛了的雪子的屍體。時子的屍體則是由多惠來辨認,時子必須讓多惠看到自己屍體上有塊‘後天生成’的胎記。」

「類似這樣的隱患就像水痘似的一個個冒了出來。對此時子只有孤注一擲,能夠讓多惠發現自己身體上的‘胎記’,又可以簡單避免出現以上狀況的方法,就是深埋‘雪子’。這樣大家明白了吧?」

「她對調了雪子和時子埋屍的深度和發現次序,但又出現了新的問題。萬一第一組三具屍體被發現後襬放在一起,或許會產生肢體相鄰的兩具屍體同時出現的場面。」

「但事實上這種的情況並沒有出現在第一組,而是出現在了第二組。秋子和時子並非相鄰組。但第二組被發現時,屍體都已經腐爛,也就不用擔心以上那個問題。」

「兇手故意安排讓第二組的信代、禮子、雪子的屍體在腐爛後才被發現,這樣做還有一個目的。昌子被當作嫌疑犯被捕,對她造成了很大打擊。她在精神恍惚的狀態下很難發現屍體有什麼可疑的地方。就算她發現了,警方也不會相信她所說的話。還有,因為屍體腐爛到親人也無法辨認的程度,所以警察也可能不會帶已經被拘留的嫌疑犯前去辨認。所以雪子在她母親還沒有辨認前就已經被火化了。」

「至於梅澤吉男的老婆文子就難說了。她沒有涉案的嫌疑,一旦女兒的屍體被發現,就會被傳喚去辨認屍體。因為文子是死者的母親,如果發現疑點,警方也會認真對待。所以有必要讓她女兒的屍體腐爛到難以辨認的程度,甚至是隻剩一堆白骨。」

「基於以上種種理由,時子才會將屍體分成深埋和淺埋兩組。」

聽完御手洗這段解說,我驚訝地說不出話來,想不到這個案子的真相竟然會是這樣的。

「原來如此……實在太令人驚訝了!雖然對調時子和雪子的發現次序也沒有什麼不對,但為什麼不把信代、禮子以及被認作時子的雪子屍體的那一組先埋呢?如果這樣的話……」

「哎呀呀,我剛才不是說明過了嗎?時子怕警察發現第一具屍體感到事態嚴重,繼而慎重對待。」

「如果時子故意利用淺埋讓‘時子’的屍體排在第二或者第三位發現,那麼信代或者禮子必須有一人成為第一具被發現的屍體。但這兩人的屍體都是和其他少女拼接而成的。無論誰當第一個,如果像知子那樣不進行掩埋,她們的母親文子一定會在屍體上發現可疑之處。」

「我敢和你打賭,當媽媽的人對自己兒女可不是一般的清楚。比如哪裡有塊傷疤,人是高了還是矮了。總之時子在計劃中最擔心的並非警察,而是她們的母親。」

「再者,如果一堆新鮮的屍塊如同散亂的拼圖那樣擺放在眼前。再笨的警察也會有將它們拼湊起來的衝動吧!」

「好!如果我們把無頭屍當作第一個被發現的呢?這具屍體只缺少一部分,但兇手會覺得內心不安,原因剛才我已經說過了。」

「經過再三考慮,曝屍荒野,並且當作第一個發現的只有知子最合適。」

「如果,全都……」

「你的意思是全部埋深?但這樣就失去了和阿索德的聯絡。警察或許要花費很多年才能找到全部的屍體,他們就不會聯想到平吉的手記了。而且被發現的那些屍體,別說看不到胎記,恐怕連練習芭蕾舞的證據,就是趾骨變形的體徵都消失了。」

「如果六具屍體永遠都找不到,或者剛好沒找到那具無頭屍,這樣的可能性不是沒有,但如果真的這樣就很諷刺了。自己設下的陷阱恰巧成為了指證自己的證據。什麼分屍埋屍,豈不都是白忙。」

「對時子來說,只要六具屍體都被發現,那自己就可以鬆口氣了。這期間不能太久,不光是為防止趾骨變形的體徵消失,而是她一開始就打算將這個案子策劃成找不到兇手的懸案,如果警方沒有發現某一具屍體,就會懷疑那具屍體的主人就是兇手。在六具屍體都被發現之前,她必須躲起來,偷偷摸摸過日子對她來說也很難熬吧。」

「唉……原來如此啊……」我嘆了一口氣,又想到一個問題。

「我還有個疑問,屍體都不完整,難道警察沒有檢驗過她們的血型嗎?」

「巧的是,她們的血型都是a型,這方面飯田先生是專家。據我所知,現在的血型不只有a、b、o型了,還有nm型、q型、rh型等等,最主要的是根據抗體不同還要分類排列。細算下來,人類的血型有一千多種。其實不光血型,只要給上下拼接的屍體分別做dna取樣,以及骨骼的組織分析就可以了,這樣的案子放到現在是騙不過警方的。」

「是不是因為是鄉下的警察負責調查才會遺漏這些?」

「倒不是鄉下警察的關係。即使是現在的日本,一般從住宅區到醫療設施完備的大醫院少說也有三四個小時的路程,當時的技術條件可想而知。而且警官掌握的也沒有法醫那麼完備,或許只調查了a、b、o三種血型。現在當然不會這麼馬虎了。」

「mn型、q型血是戰後才發現的。飯田先生,在屍檢時新增這幾種血型的規定,您應該知道吧?那就沒錯了!昭和十一年,普通人只知道a、b、o三種血型。」

「dna是從血液中採取的嗎?」

「血液、唾液、精液、皮膚以及骨骼都可以。但命案發生在昭和十一年,屍體早就塵歸塵、土歸土了。當然不可能再去檢測什麼血樣或者dna。現在的調查都搬到了顯微鏡下,對犯罪分子來說,就沒那麼容易逍遙法外了。」

「你說的我都明白了,難怪你那天像發了瘋一樣。但光憑這些資料,你又是怎麼知道須藤妙子,不,應該是時子的住處?」

「哈!這還不簡單,只要從動機這點上去想,就能明白了。」

「對了,說起動機,她殺人的動機到底是什麼?」

「你把那本《梅澤家占星殺人》借我用一下。唔……你看看這張家譜,時子的母親多惠可以算是這個家族中最不幸的人。所以時子殺人的動機是想為母親復仇。」

「如果我的想法沒錯,梅澤平吉是個不負責任的人。所以當他移情昌子後,就毫不猶豫地拋棄了溫柔的多惠。時子和後母以及後母帶來的姐妹們一起生活,內心一定非常痛苦。對她來說,禮子、信代、雪子雖然可以算得上是自己同父異母的姐妹,但這種姐妹的關係也是經由自己母親受到不公的對待形成的。這六個人,不,再加上昌子和自己一共八個人住在一起的時候。時子總是感覺自己無法融入她們的生活。不過促使她萌生殺意的,到底是什麼?」

「關於這點,我左想右想都想不通。後來我當面問她,她用了幾十分鐘告訴我理由,並沒有我想象的那麼簡單。」

「總之,雖然時子對昌子她們積怨已久,但她最主要的目的還是為了替命苦的母親出一口氣。多惠是個苦命的女人,父母經商失敗,好不容易找了個有錢的丈夫,卻被其他的女人橫刀奪愛,最終一無所有。像她那樣沉默寡言的保守女性,遇到這種事情,通常只能被動接受現實,不會主動爭取屬於自己的東西,非常可憐啊。所以時子打算無論如何也要給母親準備一筆養老的錢。這就是她的犯罪動機。」

「還可以補充一點來說明她的殺人動機,那就是時子對母親強烈的同情和愛。多惠年輕時曾想在京都的嵯峨野開一家手袋店,但她最後卻老死在保谷。時子或許為了替母親完成未實現的願望,於是就在四十年後的今天,隱居在那個地方。我猜想她會用母親的名字來當作店名,於是就到當地派出所打聽了一下,有沒有一家叫妙屋或者惠屋的小店。真的被我找到了這一家惠屋。找到時子的時候才發現她連自己的名字也改成了妙子。」

「這樣說來,梅澤平吉的手稿也不是他自己寫的?」

「當然是時子寫的。」

「二月二十五日下雪的那天,當平吉模特兒的女人也是時子嗎?」

「是的。」

「原來平吉讓自己的女兒當模特兒……關於密室之謎,你能解釋一下嗎?」

「其實那沒什麼可說的。這個問題就和平吉鞋子的問題一樣,我覺得沒必要說明。但你既然問到了,我就告訴你吧!」

「我在前面已經說過,當時子還在擺姿勢作模特兒的時候,外面已經開始下雪,於是她就想出了利用鞋印干擾視線的障眼法。平吉平時最信任的人就是時子,所以可以當著時子的面吃下安眠藥,他以為時子正打算離開。」

「其後,時子出其不意地殺害了平吉,並且移動床鋪,讓床看起來好像被吊起來過一樣。她讓平吉的一隻腳垂在床外,還剪掉了平吉的鬍子。做完這些後離開了畫室,在窗戶邊拉動繩索,讓門閂插上,但這時門上的掛鎖還沒鎖上。接下來,她就穿上女鞋,走到後門附近,再像跳芭蕾舞那樣踮著腳尖走回畫室的門口。接著她換上平吉的男鞋,故意在剛才拉繩索的窗戶下面留下鞋印,再踩過剛才踮著腳尖走路的腳印,這樣就覆蓋了回來的痕跡,最後走到外面的馬路上。」

「至於她後來去了哪裡?那就不清楚了。她可以去保谷找她的母親,但當時已經很晚,既沒有公車也沒有電車,如果叫計程車就會引起懷疑,所以只能隨便找了個地方躲到天亮。兇器應該也在那時就處理掉了。第二天回到梅澤家的時候,她一定隨身帶著提包之類的東西,裡面裝著平吉的鞋子。」

「然後她就做好了早飯,端到平吉的畫室。她先假裝在視窗探視裡面的情況,趁機把平吉的鞋子從窗戶丟進去,雖然丟進去的鞋子有些亂。但沒關係,因為待會兒一家人就會破門而入,地上的鞋子當然會很亂,誰也不會懷疑。之後時子就去叫大家,大家撞破大門,時子趁著慌亂,把掛鎖掛上。就這樣,鞋子和掛鎖的問題都解決了,在進入畫室前如果有人仔細觀察下畫室裡的情況,或許就會注意到門閂上根本沒有上鎖。時子一定是用大家不要弄亂腳印,影響調查的理由讓大家不要接近窗戶。」

「警察問起上鎖問題的時候,時子就回答說看到了上鎖。因為第一發現者就是時子本人。」

「沒錯!」

「那在保谷的多惠為時子作的不在場證明,也是騙人的?」

「當然啦。」

「殺害一枝和陷害竹越文次郎的也是時子吧?」

「梅澤家的案子都是她所為,竹越文次郎根本是個沒有關係的受害者,這也是本案最讓人反感的地方。文次郎先生的後半生都在為捲入這個案子而感到痛苦。案情至今才真相大白,對他來說真是有些晚了,但或許可以稍稍減輕他的痛苦。石岡君,你去屋子裡把冬天用的煤油拿來好嗎?」

我拿著一個只剩下少許煤油的油罐回來時,御手洗已經站在鋪有瓷磚的水池邊等我。水池裡放著文次郎的手稿。御手洗將煤油全都倒在手稿上。

「美沙子小姐,您有火柴或者打火機嗎?有嗎?太好了,請借用一下。哎,我記得你也有啊,石岡君,不過等你拿出來太麻煩了,還是用飯田小姐的吧。」

御手洗點上火,灑上煤油的手稿很快燒了起來。

四人圍著水池,看著燃燒著的手稿,好像圍繞著小小的篝火。御手洗用小棍撥弄燒成黑色的紙片,一片、兩片、三片,黑色的紙灰在空氣中飛舞。

我聽見飯田美沙子喃喃自語道:這真是太好了。h3三/h3案子至此已經全部告破,但我還有很多疑問。御手洗的講解實在太令人驚奇了,讓人都來不及提出問題。現在我的情緒稍稍冷靜,混亂的思維撥雲見日,一些問題也隨之浮出水面。

最大的疑點還是毒藥的來源,一個二十二歲的女孩,從什麼地方收集到三氧化二砷、氧化鉛以及氫氧化鐵這些物質?水銀的話,打破幾隻體溫計就有了,並不難搞到。但是硝酸銀和錫之類的東西,倘若不是從大學的實驗室裡取得,一般是很難獲得的。

另外,她消失後躲到什麼地方去了?雖然四十年後,御手洗在嵯峨野找到了她,但她在案發後就改名換姓,而且在嵯峨野開始新的生活,難道沒有人懷疑過她嗎?吉田秀彩對我說過的:人死了,誰也不會懷疑,但想一個人偷偷摸摸地過日子,卻是件難事。

還有,時子在擔任梅澤平吉模特的時候,說不定那些少女們會突然跑來探視,萬一這個時候正打算下手,事情不就敗露了麼?或許她瞭解平吉的個性古怪,一般不允許別人在工作的時候打攪自己。再說,平吉以自己的女兒作裸體模特兒,應該會瞞著家裡人。他在日常生活中就神神秘秘的,作畫的時候也將窗簾拉下,被發現的可能性,可以說是很小。

整個殺人計劃是時子和她母親多惠共同策劃的嗎?還是多惠主動提出的?如果是後者的話,多惠為時子作假的不在場證明,以及在辨認屍體時保持緘默的行為就很容易被理解了。(我認為她應該能分辨出那到底是不是自己女兒的屍體)。還有,平吉被殺的那夜,時子明明可以躲到母親那裡,為什麼要忍受嚴寒在外過夜呢?

最讓我一直不能釋懷的是吉田秀彩為什麼會知道平吉是左撇子?後來我打電話問他,果然和我想的一樣,是安川告訴他的。哎,真沒勁……

飯田夫婦走出御手洗的事務所,準備將這件奇案的真相呈現給世人。御手洗就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似的,恢復到往常的生活狀態。我回到自己家後,腦子裡還經常浮現出和此案有關的場景和人物。

這件始於昭和十一年,歷經戰事,直到昭和五十四年才告破的案子還差最後一幕才算真正意義上的完結。就在御手洗解說後的第二天早晨,我懷著緊張的心情開啟報紙。但結果卻令我相當失望,歷經四十年真相才得以示人的「梅澤家占星術殺人事件」,並沒有如我預想的那樣佔據報紙的頭版,這讓我受到了沉重的打擊。

在報紙第四版的角落,報道了須藤妙子自殺的新聞。不知御手洗看到這則訊息後,會作何感想?雖然在我內心深處早已料想到了這種結局,但當這一切真正發生時,我還有些難以接受。

那段新聞的大致內容是這樣的:當地警方得到飯田刑警提供的情報後,在十三日星期五晚上,對犯罪嫌疑人須藤妙子的住所「惠屋」進行搜尋,發現須藤妙子已經死亡。死因是吞下毒性物質三氧化二砷,和阿索德事件中少女的死因一致。很短的一篇報導,其中只提到了本案和梅澤家占星術殺人事件有所關聯。報導中還說,死者留有遺書,主要內容是向在「惠屋」工作的兩個女孩道歉。因為自己的關係,她們不得不失業了,所以將一筆遺產留給她們。我拿起卷好的報紙,決定去找御手洗。

剛才看報紙的時候我想到一件事,那些毒藥難道是四十年前毒害少女們時剩下來的?四十年了,她就一直把這樣的東西留在身邊嗎?我或多或少開始瞭解須藤妙子的孤獨感了。但她為何不作任何自白,就這樣死了?

走出車站,我才知道自己買的報紙大概出自世界上最偷懶的報社。報亭前的招牌上寫著偌大的幾個字——「占星術殺人事件告破,兇手竟是女性!」報紙賣得很快,一張張就像生了翅膀。我趕在賣完之前買了一份。

報導中沒有配合附圖解釋兇手分屍的詭計,只是把昭和十一年命案的來龍去脈簡要地說了一遍。末尾還說,這是警方四十年來鍥而不捨的結果,御手洗的名字根本提都沒提到。

御手洗還是老樣子,只知矇頭大睡。我闖進他的臥室,告訴他須藤妙子的死訊。「是嗎?」他睜開了眼睛,只說了這一句話。

他把雙手壓在腦袋後面,頭枕著手臂,看樣子似乎讓我別說話。我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內心受到不小的衝擊。過了一會兒,御手洗終於開口說:「泡杯咖啡好嗎?」

御手洗一邊喝咖啡,一邊認真地讀我買來的報紙。讀完後就往桌子上一扔,微笑著對我說:「看吧,警察的辛勤終於換來了勝利的果實……」

「我看竹越那傢伙就算辛勤一百年也不會有什麼成果的!但他去賣鞋的話,或者會小有成就吧。」

這個時候,我說出了心中的疑問,即有關那些化學藥品的來源。

「那個啊,說實話我也不知道她是怎麼搞到的。」

「在嵐山,我還沒來的時候,你不是早就和她在一起了嗎?難道你沒問?」

「嗯,我們是早就到了,但沒說多少話。」

「為什麼?好不容易找到的兇手就在眼前,你怎麼不問她?」

「聊了幾句後,我覺得她人很親切。而且我又不是一步步追查下去才找到她的,成就感沒有那麼強烈。所以那天須藤妙子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我沒有那種‘終於可以讓我好好問一下’的感覺。」

「騙人!」我心中暗想,當初那個痛苦得差點瘋掉的人是誰啊?

御手洗這個人啊,明明累得半死不活,卻總喜歡在我面前裝出一副「本大爺是天才」的死相。

「反正那個案子裡我已經沒什麼一定要搞明白的地方,那些小細節,知不知道都無所謂,沒什麼意義。」

「那你告訴我,那些化學藥品是哪裡來的?」

「看來不給你個說法,你是不會死心的。化學元素也好,還是什麼東經一百三十八度四十八分也好,都是石柱上裝飾用的浮雕。時子是個極富想象力的人,所以那些裝飾品才充滿著生命力。但我們只是關注裝潢,而忽視了建築的整體。你要知道,無論多麼華麗的建築,結構才是最重要的,這也是我感興趣的部分。只把心思用在欣賞裝飾品上,是無法真正瞭解建築的。所以那些藥品到底是怎麼來的,真的那麼重要嗎?或許她只是去哪個大學當保潔員,順手就可以偷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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