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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3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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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邊啊,是我的童年玩伴。他和我不一樣,非常優秀,和家人卻沒什麼緣分。他父母早逝,很早就孑然一身,也沒有兄弟。可能是因為這樣吧,他一直很掛心你們夫婦。他好幾次來找我打聽,問你有沒有好好地在幹警察……」「是……這樣啊……」

「沒想到他竟然死得那麼快哪。」有馬說道,雙手覆臉,就這樣往下抹去。「他竟然死了。我覺得他把你託給了我,所以把你從警邏叫到防犯來。你完全沒有辜負我的期待,很快就到刑事課來了。」「我很感激泛兄。」

「別說傻話了。」有馬說。「推薦你到一組的是西野。換句話說,這是你的實力。我到山邊的墓前向他報告過了。」「墓前啊……」

貫一不知道山邊的墓地在哪裡。

「老爺子,我……」

「且慢。」有馬睜開眼睛。「你不是不想說嗎?那就別說。我並沒有自許你為父親。我可是個陌生人。」「不是的……」

貫一突然……不安起來。

——這股不安是怎麼回事?

貫一催促幾乎糜爛的腦細胞活性化。貫一一直忘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他一直忘記了。好幾年之間,他完全沒有去想。那是……不安的理由是……——對了。

那是……

恩人山邊的……來歷。

貫一不清楚山邊的來歷,也從來沒有詢問過生前的山邊。因為他的立場不適合問這種問題,也沒有必要特別詢問……不過只有一次,山邊推薦他到下田署的時候,貫一聽山邊說他的工作與警方有關。山邊說因為這樣,他在警察裡吃得開。所以貫一一直這麼以為。所以。所以、所以。

貫一連山邊的住址都不知道,只隱約知道山邊好像住在東京,可是也沒有確認過。他聽說山邊是下田人,和有馬是老交情,可是這些事他也沒有特別詢問過。他也約略感覺到山邊似乎沒有親人,不過這也是現在第一次確實聽到。這也是。也是、也是。

——這麼說來……

山邊過世的時候,貫一也只收到了一張通知。

一張明信片。

而且是在山邊過世了半年以後才收到。

儘管受到山邊那麼多照顧,貫一卻沒有去參加葬禮,也沒有包奠儀。貫一連在山邊靈前上柱香都沒有。不過……貫一記得有馬似乎也是一樣,只收到一張明信片,還說他大吃一驚。

「老爺子……」

貫一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有馬以不可思議的表情回望貫一。

「怎麼了?」

「不……呃……」

不安令人渾身哆嗦地,變得更強烈了。

「山邊先生……是個怎麼樣的人?」貫一好不容易勉強問出這句話。

有馬望向平淡無味的車窗風景,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說:「他……是個可怕的人。」

「可怕……?」

「很可怕。」有馬的眼神很懷念。「他腦袋很好。跟我完全不同。明明到人生途中,我們兩個都還一樣哪。是血統好,還是腦袋不一樣?像我,工作了這麼大半輩子,未來都已經定啦,去年好不容易才爬到警部補的位置。而他從年輕的時候就在內務省工作……」「內務省?」

「怎麼?這怎麼了嗎?」有馬狐疑地問。

「不,沒什麼……」貫一打馬虎眼。

——內務省?他說內務省?

內務省的官僚為什麼會援助從紀州的農家離家出走的人?為什麼會為這種人費心安排結婚、就業、甚至收養孩子的事?

——更重要的是,

貫一的不安膨脹得愈來愈厲害,直到大到不能再大時,化成了一股寒意,竄上背脊。

——我,

我到底是在什麼時候、在哪裡認識山邊的?

完全不記得。

——我,

對山邊一無所知。

這麼說來……山邊的長相如何?貫一應該記得,然而一旦試著想起,卻變得模糊不清。愈是拚命想要回想出來,浮現在腦海的臉就愈像一個陌生人。

——我真的認識山邊嗎?

那會不會是幻覺?那麼讓那個幻覺從一到十全都安排妥當的貫一的人生,究竟算是什麼?

——我的人生……

是陌生人所建立的嗎?

「村上,怎麼啦?」有馬問道。

「老爺子……我……」

有馬露出悲傷的表情撇過臉去,可能沒有出聲地說了聲:「對不起啊。」滿是皺紋的嘴唇確實是這麼動的。

喀登、喀登。火車前進的聲響,一次又一次震動著耳朵。穿過短短的隧道,無趣的景色再次佔領了窗戶。

「村上。」

有馬開口。

「這個案子……你怎麼想?」

「怎麼想……?」

「老實說,我根本無所謂。我覺得應該就像緒崎說的吧。只是啊,今天我就是想離開下田。」「離開下田?」

「是啊。」

有馬拿手巾擦臉。

「那個城鎮騷然不安。它可是我出生長大的地方哪。怎麼會變成這樣一個亂鬨鬨的地方了呢?我覺得……應該是那個成仙道害的。」「成……仙道是嗎?」

「你不在意那些聲音嗎?」

有馬說道,垂下眉毛和兩邊的嘴角,一副肚子痛的樣子。

「在意啊。」

雖然是提起來才會想到的程度。

「我啊,總覺得整個城鎮在吱咯作響。那種討人厭的聲音,彷彿讓我想起了自己是個卑鄙的傢伙。」討人厭的聲音。

美代子跟著那些聲音走了。

那彷彿發生在久遠的過去,也像是剛剛才發生而已,毫無現實感,卻又極為現實。

我相信……

我要和隆之一起生活……

如果你不願意的話……

——我會連你一起忘掉……是嗎?

那種事,

吾等可以輕易辦到……

辦得到啊?

那麼貫一這個人將會從美代子的過去消失得一乾二淨嗎?

到時候……

那將會變成事實……

貫一的記憶,將透過那個叫刑部的人之手,從妻子的歷史完全刪除。而妻子的歷史中,將會滿滿地充溢著她與隆之兩個人甜美的回憶吧。

貫一閉上眼睛。

的確,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種真實吧。那麼到時候對妻子來說,那就是真實了。

可是貫一的真實不同。對貫一來說,即便崩壞,妻子永遠就是妻子,兒子永遠還是兒子。對貫一來說,那才是真實。

簡直……被一個人拋下了。

所謂家人,指的並非有血緣關係的人,也不是對彼此抱有親情的人。透過無止境的日常反覆這種無窮無盡的沉悶行為所構築的,是種共通的真實。所謂家人,意味的會不會是共享真實這種幻影的人呢?

——不要。

不管是幻影、虛假、謊言還是誤會都一樣。

因為貫一這個人。就是透過那滿是空隙的、縫縫補補的過去所累積而成的。

「以前哪……」有馬開口道。「很久以前,我曾經在接下來要去的韮山村當過駐在所警官。」「這樣啊……?所以老爺子才會想去?」「對。總覺得那個時候教人懷念。對了,就是那個時候,我和一直失聯的童年玩伴山邊重新有了交流。當時警察是內務省管轄的哪。噯,不過那傢伙是官僚,而我是個不起眼的駐在所警官哪……」「那是幾年前的事了?」

「我想想,大概十五年前了……」「十五年前……?」

是貫一與山邊認識的時候——雖然貫一完全不記得兩人是怎麼認識的了。

「沒錯,十五年。遙遠的過去囉。」老刑警呢喃道。沒錯。遙遠的過去了。

——無所謂了。

不管怎麼樣,貫一都不會改變。

誰要改變?——貫一心想。過去渺茫,未來不可捉摸,即使如此,現在一定就是現在。

除了現在以外的現在,不可能存在。無論在語言上還是概念上,這都是矛盾的。所以貫一認為就算過去能夠改變,即使被賦予了從未體驗過的過去,又怎麼能夠相信?不管有多可疑、或是有多模糊,如果不相信經驗性的過去,人要怎麼活下去?

喀登、喀登。火車行進聲一次又一次震動著耳膜。正是這種反覆使得貫一之所以能夠是貫一吧。無趣的景色才是世界的一切。即使毫無改變,火車也確實地在前進,不是嗎?

接著好一陣子,貫一放空腦袋,望著掠過窗外的山林。新綠漸深,自豪地告諸世人夏季即將來臨。

——是鐵橋。

「村上……」

有馬突然屈身,把臉湊近貫一。

「怎、怎麼了嗎?」

「這……這節車廂是不是不大對勁?」「不對勁?哪裡不對勁……?」

「不對勁。」有馬瞪大眼睛,只轉動眼珠子掃視周圍。接著他更壓低了嗓音說:「不覺得太安靜了嗎……?」

喀登、喀登。

喀登、喀登。

喀登、喀登、喀登。

——很安靜。

貫一慢慢地環顧車廂。

車廂沒有客滿,但也不到空蕩蕩的地步。視線所及的範圍內,乘客不少,但都以恰到好處的間隔分散各處。

然而……

卻沒有半點聲響。在說話的好像只有貫一和有馬。貫一屏住氣息,望向斜對面的座位。

斜對面坐的是一個小個子的老太婆。頭上綁著一條骯髒的手巾,穿著農事服,手上戴著粗白手套。旁邊的座位擺了一個約有身體大的包袱,裡面露出沾有泥土的蔬果。

是常見的情景。

沒有任何可疑之處。

貫一轉頭望向旁邊的包廂座位。

那裡坐了一個像是事務員的男子,戴著圓眼鏡,穿著開襟襯衫,頭戴麥杆草帽,手上拿著扇子。這個人也沒有什麼可疑之處……一道閃光。

男子的胸部一帶閃閃發光,反射出車窗照進來又消失的陽光。

是一隻像手鏡般的圓型物品。

——那是……

貫一再次望向老太婆。

老太婆的胸口也有。

——和刑部的一樣。

貫一作勢站起。

那個老人。那個女人那個學生那個婦人。

那個男人那個人那傢伙那傢伙還有那傢伙。

「老爺子……!」

這節車廂。坐在這節車廂裡的……貫一迅速前傾,在有馬耳邊小聲說:「這節車廂裡坐的全都是成汕道的。」「成仙道?」

「全都是成仙道的信徒。」

「你說什麼?」

有馬伸起上半身。接著老人僵住了。

「老爺子,怎麼了?」貫一悄聲問道。不知為何,悸動變快了。心跳突然加劇,胸口發疼。有種虛渺的心情。好想念妻子、好想念家人。好寂寞。快受不了了。不想待在這種地方。不想……完全不想。

「那是……我記得是靜岡本部的……」有馬說道。貫一回頭。

鄰接的車廂,通道正中央站了一名男子。

「那個人……是靜岡本部的人?」「不……不清楚是不是。」

「我去看看。」

沒辦法待著不動。貫一站了起來。「村上,等一下。」有馬伸手製止。貫一無法剋制。他……受不了了。

他小跑步穿過通道。

這傢伙……這傢伙還有這傢伙。

這些傢伙,全都是被那個下流的刑部抽掉過去的空殼子。一定是這樣的。

沒有一個人動彈。每個人都盯著前面坐著。

只有貫一在活動。

開啟車門,穿過連結部分。再一次開門。靜岡本部的人怎麼會在這種地方……?

貫一倒吞了一口氣。

沒看到男人。但是。

相反地……

坐在隔壁車廂裡的……全是異人。

每個人手中都拿著異國的樂器。

頭上綁著黑色的布,身上穿著黃色的異國衣物。

胸口掛著圓型手鏡般的飾物。

「啊……」

此時……

那種彷彿扒抓胸口內側般、不愉快的、同時不可思議的聲音在車廂中迴響。

「你、你們……」

聲音很快就停了。

——他們……要離開下田嗎?

「我、我是警察!」

貫一拿出警察手帳。

沒有一個人看他。

喀登、喀登、喀登、喀登。

「這、這是警方盤問……」

那道聲音再度響起。

「安靜!不可以在這裡吹奏樂器……!」聲音沒有停下來。

「叫你們安靜!停下來!」

閃閃爍爍。閃閃爍爍。

圓型飾物閃閃發光。

住手住手住手!

「哇啊啊啊!」

貫一跑過異人之間、跑過攪亂心緒的聲音洪水之中。不管怎麼跑,聲音和光芒都沒有消失。

——跑到最後一節。

快點穿過車輛,去到車廂外頭。

那麼一來,聲音就會穿出去,散往天空。

碰到門了。

接著,透過車門的玻璃窗,

貫一看見了不存在這個世上的東西。

車廂外……一名男子背對這裡站著。他穿著未曾見過的異國服裝,頭部異常巨大,而且金光閃閃。

——黃金……面具?

男子戴著面具嗎?

男子回過頭來。

巨大的耳朵。高聳的鼻子。扁塌的下巴。同時……睜大的一雙巨眼之中,

蹦出了兩顆眼珠子。

貫一尖叫起來。

「村上、村上!」有馬遠遠地叫著。

「宴已備妥……」

刑部的話聲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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