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原崎,我還以為是木場前輩在目黑署的轄區闖出什麼禍來了呢……」木場的話,這是很有可能的狀況,而那種時候他會把青木找去的可能性相當高。就算引發醜聞,只要表明警官的身份,若非犯罪情節太誇張,警方大部分都會酌情處理。要是先被上司知曉,肯定會遭到處罰,但是也有其他平穩解決的方法。但看樣子青木想錯了。
河原崎再一次拭汗。
「哎呀,聽到木場兄的事蹟,真教我汗顏。實在是感同身受啊。其實啊……」河原崎再一次支吾,最後拉下領帶,做出乾一杯的動作,說:「要不要換個地方?」青木撒謊說「我酒量很差,不好意思」,堅決辭退了。
其實青木很愛喝酒。但是他酒量很不好,兩三下就會醉得不省人事,毫無記憶。雖然不能只靠外表判斷,但河原崎看起來像個酒豪,不曉得會被他帶去什麼不正經的地方。
河原崎說「這樣啊」,然後說了聲「那恕我失禮」,叫來女侍,點了冷酒。
「其實啊,青木兄……噯,一直沒說,真的很過意不去,其實我是你提到的巖川——上個月退休的巖川警部補的部下。」「你是……那個巖川兄的……?」「我當上刑警後還不滿一年,一直待在巖川兄底下,也經手了跟條山房有關的案子。」「哦……」
令人意外的發展。
「條山房呢……就像木場兄說的,以花言巧語招募會員,再用惡毒的手法高價販賣生藥。這是事實。……雖然最後沒能告發他們。」「什麼叫惡毒的手法……?」
「就是過去曾經流行的,類似催眠術的手法吧。」河原崎說。
「催眠術嗎……?」
「是的。我這個人沒有學識,不太瞭解,不過他們會對病患下暗示。叫……洗腦吧?做著這樣的事。」「洗腦?可是他們是藥局哩?賣藥何必要暗示呢?讓病人肚子痛嗎?」讓病人感覺根本沒痛的肚子在痛,好販賣特效藥給他們嗎?總覺得這種方法麻煩極了,要稱之為詐欺也很可笑。強迫推銷還更有效率多了。這不是木場會插手的案子。「好小家子氣的做法哪。」青木說。
河原崎搖了搖頭說:「不是的。條山房就像你說的,是漢藥處方藥局,他們也治病,不過賣的是使人更健康的藥。像是能長生不老啊、返老還童之類的藥。還有回春劑這類,健康的人也想要的藥。不過價錢昂貴,一般人不太可能掏腰包買,而他們使用暗示,使得顧客不得不買。至於是哪種暗示,我雖然無法理解,可是手法十分惡劣。我稍微計算過原價,那根本就是暴利。不管藥再怎麼有效,賣不出去就是垃圾。而就算是普通的小麥粉,賣得好就是神仙妙藥。」「那麼規模相當龐大呢。」青木說,河原崎應道「是啊」,摸了摸光頭。此時女侍送酒來了。光頭刑警一拿到酒,立刻津津有味地喝了起來。
「不好意思。怪緊張的……」
「別在意……。可是,最後卻沒辦法舉發嗎?」「是的。那個時候巖川兄狀況極好,破案率也很高,所以拿到了搜尋票。當然也接到了不少匿名檢舉。可是啊,販賣的手法姑且不論,藥本身並不是毒藥,也不是麻藥,只是貴了許多,卻是很普通的藥。而在這種情況下,買的人並沒有自己受到催眠的自覺。所以他們才會買,而在持續購買的時候,是不會有任何怨言的。」「……真巧妙。」
與其說是巧妙,這就是個中精髓。
受到催眠的期間,他們深信自己是出於自由意志行動。換言之,這段期間絕對不會有任何怨言。催眠解除以後,他們才會發現自己是受到別人指使,但既然是催眠,當然不是被正大光明地指揮做這個做那個,所以要證明自己之前的行動並非出於自由意志,相當困難。
青木說完,河原崎便眯起眼睛,這次脫下板型有些落伍的西裝,擺到一旁。
「完全就是如此。沒辦法證明。例如,如果他們說:你給我買這個!那就是恐嚇。或是威脅『要是不買就殺了你』之類的。還有,像是『不喝這個藥你就會死』,也算是一種拐彎抹角的恐嚇。」「算是恐嚇吧。」
「但是條山房完全不做這類事情。他們一句話都沒有叫顧客買。而藥劑事實上又有一定程度的效果,成分也沒有可疑之處。換言之,只要無法證明催眠,他們就沒有任何違法之處。所以雖然警方進行了現場蒐證,也沒辦法舉發他們。」很困難吧。
河原崎心有不甘地盯著桌上的魚骨頭,把指頭關節扳得吱咯作響,就像準備幹架的地痞流氓似的。
「可是……可是啊,當時我火冒三丈,實在無法就這樣罷休。」「你的意思是……?」
「就是說……只搜了一次,什麼都沒找到,結果就這麼收手,實在教人無法接受。因為我打從一開始就猜想八成什麼都找不到了。我以為搜查行動只是一種示威。我心想就算嚇唬他們,也無法讓他們屈服的話,只要能夠證明他們催眠的手法,案子就能成立了。我打算追查到底的,然而……」「然而?」
「巖川兄卻乾脆地結束了搜查行動。」「你的意思是……之前不是這樣的……?」「巖川兄是個很固執的傢伙。不過他對於感覺會失敗的案子不會積極參與,對危險的案子也敬而遠之。因為他的功名心很重嘛……啊,這一點你也知道吧?」「呃,嗯……」青木隨便應聲。實際上巖川是個教人敬而遠之、難以相處的同僚。
雖然和木場相較之下要正常多了。
「當時巖川兄也是自信滿滿。他可能有什麼確信吧。在搜查之前,他還說這肯定可以拿到總監獎。(注:正式名稱為「警視總監獎」,是日本警察機構的一種表揚獎項。)」「總監獎?真的假的?這又是為什麼?」「通靈啊,神通。」河原崎態度不屑地答道。「那個時候,巖川兄是照著一個叫藍童子的通靈少年的神諭在行動……」這麼說來,木場也提到過這個名字。
「總不會是照著占卜來決定搜查方針吧?」「啊,我以目黑署的名譽發誓,搜查員並不是依靠神諭在搜查。是巖川兄個人去找藍童子商量,詢問他的意見,並採用為方針而已。雖然
這實在不值得嘉許,但是藍童子好幾次協助搜查,每一次都說中,所以高層似乎也對這件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我不相信什麼通靈啦……可是真的很靈。」「說中了嗎?」
「中是中了啦。我沒有和那個藍童子說過話,不過那個藍童子少年識破了條山房的手法是詐欺,所以巖川兄才會積極投入這個案子。不過那完全只是個開端……噯,這種情況,藍童子並沒有太大的關係。我之所以認為條山房可疑,完全是基於我們搜查的結果。」河原崎辯解似地說。
青木總覺得不太對勁。那個通靈少年真的沒有關係嗎?
沒錯……
木場的確說過:「如果條山房沒關係,那麼是藍童子嗎?」那麼是什麼意思?在青木聽來,感覺像是「如果條山房是清白的,那麼犯人就是藍童子」。
「那個藍童子……是個少年嗎?那個少年後來……」「這個啊……好像只有巖川兄知道他的聯絡方式,巖川兄離職後,就音訊不通了。」「這樣啊……」
「就是啊,巖川兄突然離職了嘛。就在我左思右想著該如何揪出他們的狐狸尾巴,準備重新展開調查的時候……」「我也聽說了。巖川兄離職的理由是什麼?」「不清楚。也完全沒有和我們商量過。不過我在搜查二組裡,也是較不討巖川兄喜歡的一個啦……」「這樣啊……」
青木沉思起來。
木場……怎麼看待自己呢?
青木從來不覺得自己被木場討厭。可是回想起來,與木場認識的這四年多來,青木也從來沒有被木場稱讚過。「太嫩了」、「你幾歲啦」、「不許說那種學生似的話」、「要是這樣就說得通,就天下太平啦」——青木得到的總是咒罵,有時候雖然批評得有理,但有時候也並非如此。
雖然不到全部,但青木大致上都以好意去接納木場的謾罵。可是搞不好那只是青木的一廂情願,事實上木場打從心底痛恨著青木的不成熟也說不定。
木場不在了以後,青木才第一次思考起這些事。
人與人的關係,大部分都是靠著單方面的認定而成立吧。就算出於嫌惡而說出口的話,只要當成對方是出於一片好心,就不會引發風波。
反過來也一樣。
河原崎露出有些自虐的笑容。
「我只是想當一個男子漢罷了。」他唐突地說出這句話,接著說:「我這個人怎麼說,很笨拙……常常被人誤會。巖川兄認定我是一個右翼分子,好幾次對我說教。」「你是右翼分子嗎?」
「日本戰敗,真的很讓人不甘心——我的確是說過這種話。說過是說過,可是,呃……我絕對不是個國粹主義者,也不是在讚美戰爭……」青木不太懂。青木是俗稱的特攻生還者,然而儘管他有著如此英勇的過去,卻覺得日本戰敗實在太好了。
「啊……抱歉。呃,我的壞習慣就是一個人橫衝直撞。不管什麼場合,只要覺得壞蛋就是不對,就會忍不住說出偏激的話來。所以條山房的事也是,我主張無論如何都不能撤手。只是沒辦法證明他們的手法罷了,換個角度來看,他們比一般的詐欺師更惡劣不是嗎?」「是……這樣沒錯。」
「而且固執於條山房案子的不是別人,就是巖川兄自己啊。起初我只是照著他的指示行動而已,但從途中開始……逮捕了一名關係人以後,我就再也無法忍耐了。」「無法忍耐?」
「我覺得絕對不能放過這幫傢伙。我並不是自詡為正義使者,以暴力控制他人雖然不可原諒,但不管是揍還是踢,雖然身體會痛,心卻沒有那麼容易壞掉。可是那幫傢伙卻是直接侵蝕你的心。」「心……?」
青木環抱起雙臂。
因為他不太明白什麼叫心。
河原崎所說的心,大概指的是意志吧。
意志就是個人的思想、個人的心情嗎?的確,如果那是洗腦,就等於個人之所以為個人的尊嚴被嚴重地剝奪了。可是在被剝奪之前,真的有那樣的個性存在嗎?真的有值得死守的尊嚴嗎?
青木沒有明確的解答。
所以他不吭一聲。
河原崎繼續說道:
「所以……雖然中間也有過不少事,不過巖川兄退出以後,對條山房的追查完全中止了。高層對這件事原本就很消極,其實也是意料之中……但我無法接受。再怎麼說,雖然證據不足,但我們手中還是有王牌的。」對了——青木想起木場的話。
「這麼說來,木場前輩好像也說過,目黑署在逮捕關係人的時候,找到了證據……」「啊,證據是一份檔案,只是光有那份檔案,幾乎沒有證據能力可言。必須有證人來證明它,需要一個催眠已經解除,而且遭遇符合檔案內容的被害人作證。這相當困難。而唯一能夠擔任證人的,就是那名女工。」「失蹤的那個女工?」
「她被綁架了。」
「綁……綁架?」
青木的反應引得兩三名客人回過頭來。
兩名刑警偷偷摸摸地遮住臉。
青木把臉湊近河原崎的鼻尖,以幾乎聽不見的氣聲竊竊私語:「綁架……真的被人擄走了嗎?」河原崎微微地點了好幾次頭。
「被藥店擄走?」
這次河原崎搖頭。
「你的意思是就算有人作證……條山房也不痛不癢?」「不是。」河原崎放下酒杯,縮起隨意伸展的腳,正襟危坐。接著他雙手放在膝上,身子前屈。
「青木兄。」
「什、什麼?」
「剛才青木兄說手法很小家子氣,但這個事件並不小。一點都不小。我認為……是規模太大,所以看不見整體罷了。」「什麼……意思?」
「關於這件事……」
河原崎彷彿接下來即將上戰場廝殺的武將,猛地將酒飲盡。接著露出奇妙的表情,正經八百地說道:「青木兄,接下來我所說的話,請你千萬不可洩露。」「不、不可洩露……?」
很老套的說法。青木姑且答應。
河原崎低下頭來。
「那麼……我當青木兄是個英雄好漢,所以向你坦白。」「英雄好漢?」
「是的。我對天發誓,我絕對沒有做出任何違法行為,但是如果接下來我所說的話傳到署內,我一定會因為違反服務規程受到處罰。貫徹初衷而受到處分是無妨,但是如果前功盡棄……」「處分啊……」
青木苦笑。看樣子,青木與這種人很有緣。
河原崎撫摸著鬍鬚。
「三月二十二日,我們逮捕關係人,拿到了證據檔案。同時那天也找到了證人女工。我們蒐集資料,進行內部研討,約一星期後的三月三十日拿到了搜尋票,隔天就到現場進行蒐證。然後四月二日,搜查決定中止。巖川兄在十天後辭職了。而我第一個擔心起證人的安危。儘管我們要求證人合作,搜查卻沒有什麼進展,事情就這麼不了了之,所以證人很有可能遭到報復。我認為我們也有責任保護證人的安危。可是檯面上搜查已經終止,所以我私下……」「監視那名證人嗎?」
這種行動……簡直就是木場。河原崎與木場的性格、志向肯定大不相同,但表面上的行動模式似乎極為相似。青木批評木場的做法時,河原崎會做出感同身受的發言,也是因為他把木場當成同類了吧。
「那個女工……哦,那個女工叫三木春子。」河原崎說到這裡,注意起周圍動靜來。
「嗯,我在搜查中止後,趁著勤務時間的空檔,與她碰面了幾次。我認為她在工廠的時候應該不會有什麼閃失,但是外出的時候很危險。她說每星期會外出一兩次,所以我便一直留心,不出所料……就正好在兩星期前,她突然消失了……」是木場失蹤一星期前。
「我真的是拚了命地找。我先到條山房去探視情況,卻沒有半點異常。不過就算闖進去,也只會重蹈搜查時的覆轍,於是我便回到工廠,徹底訪查,結果發現她每星期外出一次……似乎是去見木場兄。」「去……見木場前輩?」
難以置信。
木場在廳內也是個出了名的硬派。
即使說他與女證人幽會,也不會有人就這樣聽信。說硬派是好聽,說白了就是完全沒有任何桃色新聞,其實是一種壞話。愛道是非的人揶揄木場這個豪傑患有女性恐懼症,但事實上應該不是。
確實,木場都已經三十五了,身邊卻連個女人的影子都沒有,不管被別人怎麼說都無可奈何吧。不過至少木場並不討厭女人,也不是完全不受歡迎。木場和青木不一樣,在歡場女子之間風評極佳。
說穿了,木場只是太純情了。青木認為木場這種人雖然可以逢場作戲,但一旦認真起來,就害羞得不得了。這麼一來,到底誰太嫩就很難說了。而這樣的木場竟然……——跟女人幽會?
「難、難道河原崎,你是在懷疑木場前輩嗎?」青木差點大叫出來,急忙壓低音量。
「沒有的事!」河原崎揮手,誇張地否認。「我不認識木場兄,但總覺得可以理解他的行動。我想這次他會失蹤,也是出於和我相同的動機……」「是嗎……?」
不認識木場的河原崎相信木場,而熟知木場的青木卻有些懷疑。有點地不對勁。到底是……女人去見木場這件事嗎?
若是這種情形,應該是木場去找女人才對。
青木正想追問這一點的時候,河原崎已經繼續說下去了。
「幸好有目擊者。有人說看到疑似三木春子的女子被數名男子團團包圍,走在路上。」「數名男子……?是組織犯罪嗎?」「就算物件是女的,但要拐走一個人也沒那麼容易。又不是古裝電影,也沒辦法把人打昏再扛走。那麼應該是威脅對方,叫對方乖乖跟他們走吧。」「原來如此……應該也是吧。然後呢?」「是的。直接說結論的話,擄走三木春子的不是條山房一派,而是韓流氣道會的人。」「韓流?那個不必碰到人就可以把人打飛的,呃……道場在新橋的那個?」「就是那個韓流。」河原崎把身子屈得更低,話語中充滿狠勁。「……原來青木兄知道啊?」「嗯,知道個梗概。」
韓流氣道會青木也略知一二。
記得他們標榜傳授中國古武術,是所謂的武術道場。
但是,韓流與柔道等一般的武術不同,他們肆無忌憚地宣稱能夠從身體發射出某種未知的力量,不必直接觸碰,就能夠打倒對手,使用的技法令人難以置信。
換言之,那是個荒唐無稽的流派,可是也因此而充滿話題性,最近也經常耳聞。青木昨天才剛讀過詳盡的採訪報道。
不過青木會讀那篇報道,是因為寫那篇報道的記者是他認識的人,而且是青木頗有好感的妙齡女子。
「可是……河原崎,就算有目擊者,你怎麼會這麼快就發現是韓流氣道會?」「是雜誌。我平常很少看雜誌,可是對古武道很有興趣,碰巧……」「難道你讀的是……《稀譚月報》?」就是那本雜誌。
「青木兄也看了嗎?難道青木兄也對武道……?」河原崎突然一本正經地問,青木猶豫了一會兒,答道:「我只通曉警官應該要會的程度罷了。」青木對寫下報道的女子有興趣,但是對那些野蠻人半點興趣都沒有。
「我在訪查中問到的犯人外貌總有些似曾相識,結果我想到了照片……那本雜誌不是也登了照片嗎?」「是啊。道場的情景。」
「他們穿著黑色的拳法衣對吧?和柔道服不同,料子比較薄。就是那個。目擊證人說,五、六個人裡面有兩個穿著那種衣服。我也請證人確認過了。」「他們的服裝很有特色呢。」
既然如此,應該錯不了。那種服裝的樣式很特殊。
「你是說……就是他們不會錯?」「與其說是不會錯……」
河原崎說道這裡,縮起臉頰,露出一種肚子痛似的奇怪表情。接著他小聲地說:「事實上就是如此。」「什麼?」
「事實上就是如此。我……一星期前隻身潛入氣道會,順利地……將遭到軟禁的三木春子小姐給救出來了。」「什麼!」
青木真的打從心底大吃一驚。
如果這是真的,那麼河原崎就是個可以媲美木場的瘋狂刑警了。
「她……現在由我個人保護。這不是出於公務才做的。雖然可以追究氣道會綁架監禁的罪行,但這麼一來,他們肯定會斷尾求生,而且這個案子的真相更要深沉詭譎多了。」「請等一下。」青木感到困惑。「那個氣道會……為什麼要綁架那名女子?」武術家怎麼會和這種事扯上關係?實在難以理解。這個事件不是藥局為了擴大營業而犯下的詐欺事件嗎?說到中國古武術道場與漢方處方藥局之間的共同點,唯一想到的頂多只有中國兩個字。
河原崎說:「問題就在這裡。」
「問題?」
「大問題。她——三木春子小姐並不單純是詐欺的被害人。我認為條山房的事件,全都是為了她一個人所策劃的。」「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簡而言之就是這樣:三木小姐並不是眾多被害人當中的一個,而是條山房為了欺騙春子小姐一個人,準備了其他眾多的被害人。」「你的意思是,這不是為了賣藥而想出來的詐欺?」「唔,當然,可以順便賣藥最好,但我認為那只是次要。他們真正的目的在於其他。這一點氣道會也是一樣。」「你是說,那個團體也不是單純的武術道場?」「單純的武術家會綁架女人嗎?才不會。條山房和韓流氣道會都想要三木春子小姐——不,想要她手中的土地。」「土地?」
「沒錯。」河原崎說。「剛才我之所以說這個事件規模龐大,就是這個緣故。當然,我也還沒有掌握到全貌,不過這麼一來,這個事件真的非常深不可測,不知道哪裡才是底了。」「土地……呃,真是令人不解啊。」「有什麼不得了的大事正在發生。」河原崎說。「春子小姐現在非常衰弱,內心也大受打擊。可是,她非常在意警視廳的木場兄。所以我心想木場兄或許掌握到了什麼,才……」「跑來找我?」
木場……人在哪裡?
青木突然感覺到一股深不見底的不安。
*
這天大概是木場修太郎最後一次拜訪位於小石川的老家——木場石材行。
這天修太郎態度平淡。修太郎這個人總是十分淡泊,不過保田作治覺得他這天的態度格外沒有起伏。
修太郎似乎一如往常,從店門口默默地走進來。聽說修太郎回老家時,首先都會直接去到作業場,敲敲做到一半的墓碑,蹲下來看看,東摸西摸個半天以後,和師傅閒話家常。
他絕對不會說「我回來了」。家人經常是在他與師傅聊天的時候發現他的。
這天是保田發現的。
保田是修太郎的妹婿。換言之,雖然姓氏不同,但保田也算是修太郎的弟弟。
修太郎很少回老家。他搬出老家後已經過了將近一年半,但這段期間只回來過三、四次。而且都不是在盂蘭盆節或過年回來。修太郎大概是心血來潮的時候,毫無預警地就這樣回來。
然而修太郎每次回來,都是一副剛去了澡堂一下回來般的態度。不管中間隔了多久,也絕對不說「好久不見」、「家人都好嗎」這類填補空白的話。話雖如此,修太郎也絕對不會說笑,或表現出親暱的態度。他總是淡淡的。保田從來沒聽過修太郎說過任何社交辭令。
所以對保田來說,修太郎絕不是個容易相處的大舅子。
修太郎不會對他出言諷刺,也不會疾言厲色,可是保田就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就是會在意。
保田也覺得,大舅子就是不喜歡大家對他客氣——不希望保田對他客氣,所以才不怎麼回老家來。
這麼一想,就更介意了。
不只是妻子,保田對岳父岳母以及對修太郎,都有一種難以形容的、近似罪惡感的感情。平時雖然不會意識到,但是一看到修太郎,他就忍不住想起來。每次看到大舅子的臉,保田就會坐立難安。
保田作治三年前與修太郎的妹妹百合子結婚。雖然住在岳父母家,保田並不是入贅女婿,也不從事石材行的工作。保田是市公所的出納人員。
他和百合子是相親結婚的。
記得上司前來說親時,保田二話不說,高興地答應了。
保田舉目無親,一直很希望能夠成家。但是聽到細節以後,保田心想這場婚事八成談不攏。
聽說對方家有家業,獨子是警察官,完全不打算繼承家裡。那麼這樁婚事的條件八成是要入贅女方,繼承家業吧——保田一廂情願地這麼判斷。雖然保田完全沒有理由拒絕婚事,卻也完全不打算轉職,所以認為兩方條件不合。不過為了顧及上司的面子,保田還是不抱希望地前往相親。
可是,那只是保田多心了。
岳父說:「我還不打算退休。」
岳父向保田保證,只要雙方覺得投緣,婚事沒有任何條件。小個子的石匠笑著說:「坐辦公室的不可能幹的來石材行的工作,我也暫時不打算退休,所以別說是入贅了,你完全沒必要繼承我們家的家業。」那麼就毫無問題了。婚事進行得很順利,然後因為岳家正好有空房間,在外租房子不經濟,保田決定搬進岳家同居。
那個時候修太郎還住在家裡。
頭一次看到大舅子的時候,老實說,保田覺得很恐怖。修太郎充滿魄力的容貌當然恐怖,那茫茫不可捉摸的地方更教他害怕。
初次見面的時候,修太郎也沒有寒暄,只是冷冷地報上名字,說了聲:「多指教。」完全看不出他是高興還是不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