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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第1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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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保也遞給鳥口,鳥口說:「我之前收過了。」

「啊啊,我給過你了,給過你了。嗯,就像上面的頭銜,我是個室內裝潢業者。雖然從事室內裝潢,但我也在研究野蓖坊。不,算不上研究這麼了不起,只是個好事家罷了。然後呢,上個月底透過赤井介紹,我見到了作家關口老師,那個時侯也聊了很多,談到中禪寺先生的事,聽說您對妖怪變化魑魅魍魎等等造詣極深。'

「唔、、、頭銜是妖怪研究家的,是這位多多良、、、」

多多良用小熊般的動作再行了一次禮。

「啊啊,然後,我聽說了有關中國野蓖坊文獻的事,所以想要詢問詳情。是什麼呢,紅衣無臉的女子、、、」

「啊,你是說《夜譚隨錄》的紅衣婦人那段嗎?」

多多良當下反應。

「什麼?請您再說一次。」光保說道,拿出筆記本。多多良重複,光保便一邊覆誦,一邊寫下。

「那是沒有臉的女人嗎?」

「沒有臉呢,白麵模糊。故事本身和常見的野蓖坊故事一樣。」

「中國也有野蓖坊嗎?」

「唔,有是有、、、」

多多良望向中禪寺。中禪寺一派輕鬆,說:「怪臉的一種變化罷了。」

「您是說,那不是野蓖坊?」

「只是沒有臉罷了。如果說沒有臉的妖怪都叫野蓖坊,那麼也算是野蓖坊。不過中國並沒有那類的特別怪物。《搜神記》裡也有類似的故事,但提到的怪物單純只是長相恐怖而已。哎,用不著深思,無臉妖怪大概是我國獨特的產物吧、、、」

「或許吧。」多多良說。

鳥口窺看著中禪寺的表情。

沒有什麼太大的變化。

完全看不透內心的古書商說了:

「如果要在大陸尋找我國野蓖坊的起源,我想太歲、視肉這類不定型的異型比較接近吧。」

「這樣啊。」光保露出得到滿意回答的笑容,拍了拍自己光禿禿的額頭。

「完全符合我的主張呢!完全符合。」

光保再一次重複。

「其實我曾經挖到過太歲。」

「咦!」

多多良大叫。超光保一看,眼睛都瞪圓了。

「真的嗎?」

「真的。是日華事變說的時候,我們在挖壕溝,結果挖到了太歲。然後就像傳說中說的,部隊死了一大半,是傳染病。」

「哇,那真是太慘了。中禪寺,對不對、、、?」

多多良興奮無比地望向中禪寺。中禪寺卻似乎完全無動於衷。不過多多良把眼睛正的更圓,問道:「你也看到太歲了嗎?」

「不,要是看到,我就已經死了。」光保說。

中禪寺微笑,改變話題說:

「對了,聽說光保先生在大陸生活了很長一段時間呢。我聽鳥口說的、、、」

「是住了很久。’光保答道。」哪裡的生活很適合我,我住了十二年之久。昨天通電話時說到什麼2去了?各位想知道揚子江周邊的傳說是嗎?」

「是的,我很有興趣。」多多良說。「聽說您也看到了祭祀禮儀?」

「看到了,看到了。」光保重複說。「我在四川住了相當久。人民共和國宣言以後,現在變得如何我不清楚,不過我在的時候,哪裡簡直就像是世界的盡頭,完全是窮鄉僻壤,什麼都沒有。我住的最久的是廣漢縣,在四川省的成都盆地,古時候就是蜀國。制蜀者制天下的蜀國唷。那裡幽幽暗暗溼溼的,是個分成幽靜的地方。」

真的很寂靜呢——光保反覆說。

「連條路都沒有,是世界的盡頭。李白不是有首詩嗎?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

「意籲,危乎高哉!是吧?」中禪寺說。

「對對,那裡的錄就像切開懸崖邊邊一樣,恐怖極了。聽說是玄宗皇帝落難時走過的路,就那樣儲存原狀。去程艱險極了,當時我非常飢餓,聽說四川糧食豐美,我完全只靠著這一點希望,朝著夢想中的糧食移動。就像在馬鼻子前掛蘿蔔一樣。」

「你在那裡住了多久?」

多多良的口吻充滿了好奇。

光保動動小鼻子,答道:

「這個嘛,大概住了五年吧。、、、那一帶氣候溫暖,不過也容易滋生黏膩的微菌呢。在整個大陸裡,也算是比較適合人居的地方,所以我在那裡住得比其他地方久。不過四川非常遼闊,我是到處遷移,總共住了大概五年。」

多多良稍微撅起下唇。

「其實呢,光保先生、、、我對中國的轉變感到若干憂慮,不,我並不是反對共產主義,只是對於總共拋棄過去的宗教和禮儀,令人十分憂心哪。而且四川周邊古代的歷史還不是很清楚吧?雖然三國時代以後的歷史是明朗了,不過、、、」

「嗯,那一帶被諸葛亮作為大本營。《三國志》裡出現的英雄現在仍然受到祭拜唷,也有武侯祠之類的廟。還有,啊啊,樂山的大佛,比奈良的大佛還要大。非常大呢。」

「哦,那是個懸崖佛呢。我記得是唐代建造的吧?在那之前的、、、對,有沒有那之前的民間信仰呢?像是祭典,或是小祠堂之類的。」

「這個嘛,我想想,對了,有養蠶的神和水神。有祠廟,也有祭典。」

「蠶。哎,中禪寺,養蠶哎。」

多多良叫道。

看樣子,這個妖怪研究家動不動就愛大驚小怪。

「那個蠶神叫什麼?」

「呃,對了,叫青神。也有村子就叫做青神,那一帶盛行養蠶,就是蠶的守護神。」

「青神?」

「嗯,神像穿著青衣,所以叫做青神。啊啊,好像也叫做蠶叢。好像吧。」

「蠶叢!中禪寺,蠶叢是《華陽國志》中記載的《三國志》以前的蜀王之名呢。是傳說中的第一個國王。古代的王果然活在民間的信仰中呢。」

「那個花陽、、、是什麼啊?」

「一本古書,記載了古代蜀國之事。是晉朝是寫的,但內容怪異荒誕,完全不被當成正史看待。'

「怪異荒誕?大陸的古代史不都很奇怪嗎?只因為這樣就不被當成正史嗎?」

「唔,如果這麼說,的確也是啦。」多多良望向中禪寺。中禪寺笑了。

「四川距離京城遙遠,是遠地邊境。對了,光保先生,您剛才吟了李白詩的一部分,您知道它的後續嗎?」

「呃、、、我記得是、、、蠶叢及魚鳧,開國何茫然、、、吧。啊,那首詩裡的蠶叢就是那個蠶叢啊。原來他是蜀國的開國者啊。」

「是的。魚鳧也是王的名字。所以在李白生活的唐代,那些王並不是傳說,而是歷史。然而、、、現在不是如此了。為什麼呢,因為記載這件事的史料,儲存下來的只剩下遠在後世所寫成的《華陽國志》而已了。沒有其他當時的記錄。或許有,但既然已經失傳,也無從確認起了。這些事物即使會變成傳說,也不可能成為正史。」

「因為、、、沒有其他的記錄嗎?」

「是的。沒有記錄的過去,隨著記憶消失,也會隨之消滅。能夠維繫過去的,原本就只有物質。唯有時間經過對物質造成的物理變化,才是過去的證明。但是物質會消滅,所以只要資訊沒有傳遞給下一代,過去就只有消失一途。過去原本就會消失,若是想要留住過去就只有記錄、、、或是記憶下來。」

「沒、、、沒有記錄的過去,就只能依靠記憶嗎?」

一瞬間,光保的表情變得極為不安。

「如果記憶斷絕的話、、、」

「就會消失。」

「會消失嗎?會消失不見嗎、、、告」

光保微微滲出細汗。中禪寺答道;

「正因為如此,傳遞沒有記錄的過去——的民間傳說和口傳文藝,就顯得格外重要了。對吧?多多良?」

「沒錯。」

多多良有些激動,一本正經地點頭。

「就是如此。正因為如此,田野調查是非常重要的。」

研究家稍微探出身子,責怪中禪寺說:「你也應該多外出走走才是。」然後他重新轉向光保,身子更往前傾地接著說:「光保先生,怎麼樣?初代王蠶叢的蠶,就是蠶的舊字【日語簡化字,簡化之前的叫做舊體字。在「蠶」,就是簡體、繁體之別。】,據信蠶叢是將養蠶技術傳到蜀國的王,經過數千年後,在當地養蠶依然盛行,而且蠶叢也被神格化而受到祭祀,這完全是出於人民的感激呢。可是如今這個信仰也會出於政治利益遭到禁止,不久將會逐漸消失吧。

「該不會已經消失了吧?」中禪寺說。光保再次露出害怕的表情。

「如果我所看到的那些祭典消失不見,那麼《三國志》以前的歷史就真的會消失嗎?會消失嗎告」

光保確認似的反覆問道。這似乎是他說話時的習慣。

多多良依然一本正經地說了:

「可是光保先生,你不是看到了嗎?既然你看到了,就表示資訊還活著。對,如果說蠶叢依然受人祭祀,或許二代王柏灌、三代王魚鳧的傳說也都還保留著。這些都是《華陽國志》裡記載的人名、、、」

「柏灌嗎?字怎麼寫?柏樹的柏、灌溉的灌嗎?這個嘛、、、是有個地方叫做灌、、、是在成都盆地的西北呢。揚子江不是有個都江堰嗎?那是個規模浩大的水壩各位知道嗎?」

「那是世界最古老的水壩呢。」中禪寺說道。

「是的,據說是西元前建立的。那個髒兮兮的水壩,看起來就像木筏還是棧橋一樣。那一帶就叫這個地名。那裡有個祭典,叫清明放水節,場面非常壯觀唷。和日本的祭典不同,怎麼說呢,色彩繽紛,像這樣豎著一大堆旗幟、、、」

光保似乎看開了什麼,比手畫腳地滔滔不絕起來。

「他們會供上一整隻烤豬,然後用青銅的酒樽盛酒,人們五顏六色地打扮成道士等等等、、、就像京劇那樣。男女會一起舞蹈,然後還有龍,額頭上像這樣長著一隻奇怪的角,像長崎的蛇般扭來扭去、、、。我也素描下來了。」

「那叫什麼祭典?」

「清明放水節。是重現都江堰完成時的情景,大肆慶祝,意思是治水成功,萬歲萬萬歲,所以是治水祭。治水呢。」

「這樣啊。第二代的王叫柏灌,看他的名字,我一直猜測他會不會是個擅長治水灌溉的王。符合我的猜測呢。那麼魚鳧呢?」

「魚鳧、、、魚我知道,但是鳧、、、」

「是水鳧吧。」多多良答道。

「那裡的人家飼養鵜鶘呢。」

「養鵜鶘!」

多多良第三次吃驚。

「養鵜鶘耶,養鵜鶘唷。」多多良像要激起中禪寺興趣似地說。

「那像長良川一帶那樣嗎?」

「沒有幫綁繩子呢」光保說。「我是在樂山那一帶看到的。他們的技巧非常熟練,不用綁繩子就可以控制川鵜,簡直就像使喚狗一樣,鵜鶘會乖乖聽話,潛到河裡吞了魚之後,就這樣一吐、、、」

「怎麼樣呢?中禪寺。」多多良皺起眉頭。「養蠶紡織,灌溉土木,川漁,要是再加上冶金精銅的話,重要的古代技術大概都湊齊了。這麼說來、、、中禪寺,你上次不是說什麼要是古代的揚子江邊也有文明就好了嗎?」

「是啊。」中禪寺摸摸下巴。「之前不小心說溜嘴了,不過我沒有根據。只是突發奇想罷了。不,應該說是願望吧。」

「願望?」

「對,願望。我讀了《華陽國志》,忍不住幻想起來了。如果就像上面寫的,古代真的有蜀國存在,那就是紀元前數千年的事了,不是嗎?太古老了。可是,那與殷商和周朝等中國的初期王朝性質似乎又截然不同。如果那是黃河文明傳播過來而興起的文化,應該會留下同性質的傳說才對。所以我在想,滅亡之後至今,會風化到幾乎無記錄可循嗎?而到後來、、、《三國志》的時代以後,歷史的性質就變得相同了。」

「是啊。」

「我覺得這與同根源的文化染上地域色彩逐漸改變的狀況有些不同。所以我才會猜測他們的根源可能不同。這麼一來,就等於長江上游出現了與黃河中游流域根源不同的文明——揚子江文明。這麼一想,想像就變得完美了,對吧?」

「那麼古代蜀國怎麼了呢?」光保問道。

「這個嘛,文獻上並沒有提到滅亡。只是王的連續性斷絕了。所以他才沒有被當成歷史,而是被視為傳說。從蠶叢、柏灌到魚鳧都有連續性,但是之後的杜宇顯然民族文化的系統不同,可以看出斷絕了。其他文獻上說最後的蜀王魚鳧昇天成仙——成了長生不老的仙人。所以古代蜀國是在這裡、、、」

「滅絕了呢。」光保說。

「滅絕了。」中禪寺說。「然後古代蜀國的歷史就此斷絕。古代蜀國從歷史這張地圖上被刪除了,被當成了不曾存在過。」

「國、、、國家消失了嗎?」光保取出挾在後口袋的手巾,抹掉額頭上細小的汗珠。

「從、、、從歷史上被刪除了。國家、、、連同過去、、、完全消失不見了、、、」

「所以還是受到侵略了吧。很難想象一個國家能夠自然地與他國同化。若不是連同文化一起被根絕,不可能會斷絕得如此徹底。如果《華陽國志》中所記載的內容包括了歷史上的事實,就表示與這段歷史有關的人全都死絕了、、、」

「全都、、、死絕了、、、」

「不曉得究竟如何呢。」

「不管到哪裡,提、提到以前的事,也、也已經沒有任何人知道了、、、」

光保看起來有些蒼白。

「所以留下來的民間傳說非常重要啊。」多多良。

「不過呢。」中禪寺澆冷水說。「民間傳說不能算是物理證據,所以沒辦法從民間傳說推測國家的規模及年代,也沒辦法做出歷史定位。無論是養鵜鶘或養蠶,都沒辦法查出是哪個時代傳人該地區的。因為其他地區也有相同的產業。」

「證據啊、、、」

「是的。當異文化滅絕時,有時候即使信仰和習慣被斬草除根,也只有技術被儲存下來,不是嗎?侵略者會將技術者當成奴隸使喚所以、、、是啊,假設有一些技術是起源於古代蜀國,它們也會輕易地成為後續王朝的財產,還是很難證明它的獨特性和先行性吧。」

「是啊。」多多良環抱雙臂。現在比起提出這個觀點的中禪寺,多多良似乎更執著與揚子江文明來了。

「對了,中禪寺。你之前不是提到塗佛的事嗎?我記得你說讀了《華陽國志》,感到掛意、、、」

這麼說來,好像提過此事。

中禪寺再次搔搔下巴。

「嗯,關於那件事,我覺得我太輕率了。因為毫無根據呢。我不該說出口的。」

「有什麼關係嘛,又不是要發表文章。」

「嗯、、、」

中禪寺轉過身體,從壁龕取出一本《百鬼夜行》,翻開書頁。

「這個、、、燭陰。」

中禪寺翻開書本,放到桌上。

光保「哇」地一聲,望向書本。

書上是一隻纏繞著岩石的巨蛇。

不、、、那不是蛇,而是一個人頭蛇身的怪物。

蛇的身體上是一個老人的頭,睜著一雙貓眼般的眼睛,披頭散髮。

「燭陰、、、怎麼了嗎?這是北海鐘山的神明吧?有個說法說他是北極的極光、、、」

「是啊。就像畫上的說明,石燕是從《山海經》裡轉錄這個妖怪——應該說是神才對。附帶一提,多多良,你記得燭陰在《山海經》裡的記述嗎?」

多多良瞬間瞪著虛空。

「石燕引用的是<海外北經>呢。」

「因為是鐘山,所以是<海外北經>。但是<大荒北經>裡也有記述吧?<大荒北經>的比較詳盡。」

多多良瞭解似地「啊啊|了一聲,然後背誦了起來。

「西北海之外,赤水之北有章尾山,有神,人面蛇身而赤,身長千里,直目正乘,其瞑乃晦,其視乃明,不食不寢不息,風雨是喝是燭九陰,是謂燭龍。」

「這是什麼意思呢?」光保問道。

「這個嘛、、、人面蛇身,這就像書上畫的,然後身體赤紅,體長有一千里,一閉上眼睛,天地就被黑暗籠罩,一睜開眼睛,世界就輝煌明亮。他一呼吸,強風暴雨席捲千里之外,所以他什麼也不吃、不睡、也不呼吸,靜靜地不動。他的神力甚至可以照耀九重冥府的黑暗——這就叫燭龍。」

「燭、、、龍。」

「是啊。燭是蠟燭的燭,也就是光明。燭陰的意思是照亮陰暗。所以燭龍只要睜眼,世界就會變得光明,他一閉眼,世界就一片黑暗。」

中禪寺從懷裡抽出手來。

「格局很浩大吧?燭陰毫無疑問地就是太陽神。他一呼氣,就烏雲籠罩,降下雪來。一吸氣,就陽光普照,連金屬和石頭都會熔化。那麼他或許是金屬神。最重要的是,他只要一閉眼或呼吸,世界就會一片混亂,所以他才會不敢呼吸或眨眼,靜靜地待在北方的盡頭。這種規模不可能僅止於山的守護神、、、」

中禪寺指著《百鬼夜行》。

「我認為這種格局之大,會不會是暗示燭陰原本是是創造神或宇宙神、、、?」

「哦?」多多良雙手擺在膝上。「中禪寺,換句話說,你的意思是燭陰會不會是過去滅絕文明中的最高神祇?」

「是啊。就算要納入征服王朝的新信仰體系裡,也不能讓兩個最高神並列吧?這要是基督教一類的一神教,就會被當成邪神或惡魔,不過遺憾的是,中國並沒有那樣的體系。」

「唔,也是呢。」

「所以,我思忖這個燭龍原本會不會是蜀之龍的意思。」

「哦哦。」多多良叫出聲來。「蜀、、、唔,確實是在西方、、、」

「是啊,《山海經》是古代的地理書,是一本奇書,內容也荒誕無稽,所以也很少人會把裡面的內容類比為實際上的地名、、、。不過我在意的,是剛才多多良背誦的《山海經》記述中,直目正乘這四個字。這是什麼意思呢、、、?」

「我是當成眼睛豎生,直立閉上這樣的意思來解讀。據說乘這個字是朕的意思,也就是舟縫。正乘應該是眼睛閉上時,接縫呈直線的意思吧。不對嗎?」

「也有其他解釋吧。首先直目就令人不解。什麼叫直目呢?」

「這個嘛、、、」多多良納悶地偏頭。

「我從以前就一直疑惑這到底是什麼意思。然後前幾天我在讀這本《華陽國志》的時候,看到了這樣的記述。是關於初代王蠶叢的記述:蜀侯蠶叢其目縱——蜀有國王,名叫蠶叢,他的眼睛縱生、、、」

「縱、、、難道你的意思是,蠶叢就是燭陰?」

「是的。古來在大陸,龍就是王的象徵。如果燭陰是蜀龍,就代表他是蜀王。傳說燭陰直目正乘,而蜀國最早的王眼睛縱生、、、」

「原來如此、、、。可是什麼又叫目縱呢?」

「問題就在這裡。目縱到底是什麼樣的眼睛呢?直、正、乘——這些文字全都不適合拿來形容眼睛。然後呢,我突然想到這會不會是、、、」

中禪寺翻開另一本《百鬼夜行》。

「、、、像這樣的眼睛呢?」

那一頁畫著塗佛。

「從顏面垂直蹦出來的眼珠——縱目。哎,我所說的靈機一動就是這個,完全沒有根據。不過另一頁的濡女是蛇身,這件事可能多少也影響了我吧、、、」

中禪寺有些難為情地笑了。

「喏,我之前不是說過,這本下卷所收錄的妖怪背後,可以看見大陸渡來的的技術系使役民的影子嗎?所以我才在思考這個塗佛和濡女師傅也具有這樣的屬性。滅亡的古代蜀國的技術者來到本國,千年之後化為妖怪,這聽起來頗有意思吧?」

多多良半張著嘴呆了好一會兒,不久後擠出「唔唔」的低吟聲。

「論可能性、、、也不是不可能,不過這沒辦法發表呢,所以你才保密不說對吧?」

鳥口認為依中禪寺的性情,這類假說他絕對不會說出口吧。光保一臉欽佩的模樣,直盯著桌上的妖怪圖瞧,或許他喜歡這類東西。正當中禪寺就要合上書本的時候,光保「啊」地發出怪聲。

「縱、縱目、、、」

「什麼?」

「不,呃,那個妖怪,非、非常恐怖。雖然恐怖,可是我曾在大陸看見過那種妖怪。」

「什麼?」

多多良一臉詫異。

「看過?看過哪個?總不會是塗佛吧?」

「這個、、、」

光保從皮包裡取出老舊的記事本。封皮磨損的很厲害,都殘破不堪了。

」、、、請看看這個。這是我的備忘錄、、、。喏,這是我剛才說明的清明放水節,還有這是樂山的大佛。」

多多良望向記事本,說:「哦,畫的真棒。」

「戰前我是一名警官,但在當上警官前,是在澡堂畫壁畫的,所以、、、。喏,就是這個,這個、、、」

光保開啟記事本,攤在桌上。

上面畫了一張奇怪的圖。

那似乎是一個面具。

下巴扁塌、耳朵巨大、鼻子高挺,額頭上豎著一根像角的裝飾,然後格外巨大的眼睛裡、、、

眼珠遠遠地蹦出。

「這、這是、、、」

多多良彷彿被糊住了似地僵住,「塗」了一聲。

接著他滿臉通紅,小聲地叫道:「塗佛!這、這很像塗佛呢,真的!中禪寺你快看。喏,眼睛、、、」

中禪寺難得露出訝異的表情望過去,罕見地「嗷嗷」叫道。

「這,光保先生,您在哪裡看到的?」

「這個嗎?一樣在四川看到的。四川。而且是在郊區。呃、、、是三星村。'

「三星村、、、」

「對,那一帶有古代遺址。那時候我幫忙挖土曬轉,聽當地的農夫說的。當時說是十幾年前發現的,所以距今已經有二十年以上了。聽說是在挖掘灌溉水路的時候,挖到了許多玉石器。哪個面具一定也是在挖東西的時候被挖到的,他被安置在村子郊外的祠廟裡。村民說雖然不太清楚,不過那應該是陽神。」

「陽神、、、太陽神嗎?」

「對,不過也有人說那是龍的臉。很模稜兩可呢,模稜兩可。」

光保看著筆記接著說。

「我在這裡這麼寫著。唔、、、蜀為雲霞之國。聞蜀犬吠日,因陽光罕見,故祀陽神乎?——這是我當時的感想,我的感想。」

「光保先生,這個面具是什麼材質?」

「哦,是銅。」

「銅?」

難得看到中禪寺這麼吃驚。

「這、、、真的是古老的遺物嗎?不是誰做出來的吧?」

「看起來不新,應該不是什麼人做的吧。這個東西很大,不是拿來戴的面具。上面還有金箔剝落的痕跡,還有綠鏽、、、。唔,不是農夫做的出來的吧。」

「這、、、」中禪寺一反常態,有些大聲地說。「這是證據啊,光保先生。是物理證據。中國沒有這種樣式的出土品,只是黃河流域發源的文化裡沒有這種東西。雖然有些銅器會刻上象徵臉部的花紋,但是應該沒有做成臉部本身的巨大銅器。這、、、如果這是青銅器,而且不是個人創作的話、、、」

「如果這個眼球突出的面具實際存在,就表示它可以成為證據,證明古代蜀王朝曾經有過獨特的揚子江文明,與黃河中游流域起源的文化不同,對吧?」

多多良一瞬間露出奇妙的表情說道。

「可是,古代做得出這麼細緻的工藝品嗎?這是鑄造的吧?技術當然不必說,這需要相當強大的國力才有辦法。哎,中禪寺,如果古代蜀國有這麼先進的技術,那就像你剛才說的,國家滅亡以後,那些技術者、、、」

多多良說到這裡,沒有再說下去,然後說了聲「哦,塗佛啊、、、」,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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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第四個站在眩暈坡底下的,是益田龍一。

益田很迷茫,該上坡嗎?還是不該?

益田沒有和中禪寺商量,藏匿受傷的敦子,不僅如此,還讓她在眼前被人大搖大擺地拐走,甚至只能束手無策地眼睜睜看著。原本,他根本沒有臉去見中禪寺,然而益田現在卻想要向中禪寺求助。

這不是益田可以裁量處置的問題。既然榎木津不在,他唯一能夠依賴的就只剩下中禪寺了。

——竟然連那樣的人都、、、

益田心想。

當然,他想的是偵探榎木津。

益田覺得自己應該比任何人都更要佩服榎木津。而且他認為那並不是高估,也不是一廂情願,而是正當的評價。所以他才會擔任偵探助手。

但即使如此——或者說正因為如此,益田從來沒有依賴過榎木津。

榎木津一定瞧不起彼此依賴的關係。說起來,榎木津根本不會說什麼正經話,也不會思考一般事情。他不採取尋常行動,也不為理所當然的結果高興。他的態度乍看之下似乎是瞧不起社會,也像在嘲笑社會。

可是、、、

這是益田認識榎木津之後,第一次打從心底希望他在身邊。

當然就算榎木津在,應該也不會聽從益田的請求,而且也不會為益田這種人出力吧。

前天晚上,來了一堆麻煩的傢伙。

那天益田在外頭徒勞地奔波了一整天,累得幾乎渾身癱軟地回到神保町的事務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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