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全身到處都是小傷和淤痕,伸長的後頸還看得到烏青的內出血痕跡。
怎麼看都是遭到毆打的傷痕。
「敦子小姐、、、」青木出聲,敦子以纖細的手指覆住脖子,說:「這也是氣道會的人嚇得手。」她似乎察覺到青木的視線。
「氣、、、氣道會?韓流氣道會嗎?」
「是。我似乎莫名其妙地和他們結了怨。」
敦子不當一回事地說。「和他們結了怨?」青木追問,敦子答道:「恩,我不是寫了一篇報道嗎?」
哦,那篇報道啊——青木心想。青木原本也在憂心這件事。他私下擔心敦子會不會因為寫了有關氣道會的報道而惹禍上身。
「韓流氣道會很纏人,即使在家裡也很危險、、、要是隨便跑到哥哥那裡,也可能給哥哥嫂嫂添麻煩吧?也沒辦法去上班、、、。既然青木先生的身份也曝光了,回去住的地方很危險的。」敦子說道。
「我的身份曝光?」
「不是嗎?」敦子反問他。
這麼說來、、、打門的時候,河源崎叫了青木的名字。他記得河源崎也拿出了警察證,那麼青木的身份很有可能已經曝光。條山房的張為了救助青木等人,將氣道會的十幾個人和巖井打得體無完膚,青木不知道氣道會的規模有多大,但是根據河源崎的調查,那些幹部原本都是黑道分子,不難想象他們會登門「道謝」。而且聽說那個叫巖井的代理師範還曾經惹出與公安有關的危險事件,就算青木是警察,他的身份對巖井也沒有任何嚇阻作用。就算他們會採取某些報復行動也不奇怪。
這不算杞人憂天吧。
但是、、、
此時青木大概突然恢復了時間感覺。自己究竟昏厥了多久、、、?
現在似乎是白天,那表示記憶至少消失了半天以上。青木詢問時間,敦子回答:「正好是中午。」
「這樣啊。」青木放下心來。他想既然如此,就不必擔心了。翌日的休假申請已經核准下來了,所以今天一整天休息筋骨,明天起再回歸職場就行了——他暫時這麼想道。
——等一下。
是哪天的中午?
可是,如果已經過了一天以上,就得向警視廳聯絡才行——青木最先想道的是這種瑣事。接著他煩惱起該用什麼藉口說明才好。他心想,考慮到河源崎的失控行為,也不能實話實說吧,然後就在青木左思右想著無聊藉口的時候,總算發現了一件事。
這裡是哪裡?
「敦子小姐,這裡、、、」
「咦?這裡是條山房的、、、」
「那麼是世田谷的、、、三軒茶屋嗎?」
「青木先生,你在說什麼呢?這裡是靜岡啊。」
「這樣啊。」青木應話之後,才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靜岡、、、?你是說駿河伊豆的、、、靜岡嗎?」
青木確認。他以為自己聽錯了。但敦子卻滿不在乎地應著「是啊」,擰乾手巾。
「怎麼了嗎?」
「什麼怎麼了、、、這、、、」
怎麼可能有這種荒唐事?
就算氣道會再怎麼糾纏不休,也沒必要逃到靜岡吧?就算必須藏身,為什麼選擇靜岡?對手不是拉開距離就會罷手的。如果他們會追來,不管多遠都會追來。那麼既然要藏身,待在都市裡不是比較好嗎?
、、、不。不是這種問題。不是所謂程度的問題。但到底是什麼問題,青木也一頭霧水、、、總之,青木處在某種巨大的謬誤之中。
這一點似乎錯不了。
青木在池袋昏倒的。那麼他醒來的時候人在靜岡的話,就表示青木是在失去意識的期間移動的——被搬運。這不是一段算短的距離,河源崎姑且不論,青木的傷並沒有多嚴重,不管怎麼想,這種情況都讓人無法信服。
「我、我昏倒了、、、那麼久嗎?」
「咦?」
敦子臉色一暗。
「青木先生並沒有昏倒啊。」
「什麼?」
「難道青木先生、、、產生意識障礙?」
「咦?」
她在說什麼?
青木感到困惑,回頭望向敦子。
敦子的眼中確實充滿了擔憂的神色。
「青木先生、、、你不要緊吧?你可別說你完全不記得了。」
「不要緊、、、?什麼東西不要緊?我做了什麼嗎?」
「你真的不記得嗎?」
「記得啊。我和河源崎兩個人一起去了貓目洞,在那裡被韓流氣道會、、、」
「貓目洞?」敦子反問。
「對,池袋的貓目洞。」
「池袋?什麼時候?」
「阿、阿潤小姐呢、、、?」
「阿潤小姐?」敦子一臉不可思議。
「我、我們遭到攻擊的時候,阿潤小姐也在、、、」
「我、、、不知道呢。」
「不知道告」
敦子訝異地將臉湊上來。
然後問道:「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就是、、、昨天、、、不,對了,今天、今天是幾號?」
「六月十日。」
「六月十日?怎麼可能、、、」
青木是在六月六日拜訪貓目洞的。已經過了整整四天。
「這、這怎麼可能、、、」
此時青木錯覺到彷彿聽到了動脈中血液流動的聲音。
他覺得有什麼不明就裡的危險正在逼近,有股輕微的激動。腦袋完全無法理解任何事,那是一種毫無根據的焦躁;但儘管腦袋無法理解,身體或許已經察覺了什麼。不,也許是無法以理性控制現狀的不安,造成了身體的異常。
也可能是因為敦子把臉湊了過來。
不對。
——為什麼敦子會在這裡?
敦子人在這裡,為什麼?
「敦子小姐、、、你、、、為什麼、、、」
「我和一位小姐在一起的時候,遭到氣道會襲擊,被通玄老師救了。然後我們在榎木津先生那裡暫時借住了一陣子、、、但總覺得不能繼續待在那裡,所以就遷到了條山房、、、」
「不能繼續待在那裡?」
「是的。我只是單純地莫名與人結怨。但是和我在一起的小姐是位特別人物。氣道會也窮追不捨地追捕著她,所以我心想不能再給榎木津先生添麻煩、、、」
「什麼麻煩,敦子小姐,不是有中禪寺先生在嗎?如果你需要幫忙,何必、、、」
而且還有我在啊——青木想加上這麼一句。
「我們的敵人不是隻有氣道會。事態十分複雜,而且嚴重。我不能、、、把榎木津先生和哥哥捲入。」
「那麼你就更應該、、、」
青木總覺得不對勁。敦子的話確實合情合理,中禪寺不會輕易出面,也討厭扯上麻煩,但是即使如此,青木還是不認為待在會撇下中禪寺和榎木津,跑去相信條山房。
或者說、、、
不想從敦子口中聽到這樣的話——這才是青木的真心話吧。待在再三強調不想給他們添麻煩,但是青木怎麼樣都不願意承認他們與敦子的關係是如此生疏。榎木津和中禪寺都不是不能依靠的人,中禪寺更是敦子的親人。不管事情有多棘手,他都不可能不為敦子解決。
敦子說:「這件事與榎木津先生和哥哥都沒有關係。說起來,要是向哥哥撒嬌,一定會被他責罵,說我給他惹麻煩。而且通玄老師是個值得信賴的人。」
「可是、、、可是敦子小姐、、、」
不知為何,此時青木有了一種好似遭到敦子背叛的感情。
為什麼呢?——青木思忖。
青木與敦子、中禪寺和榎木津等人,過去共同經歷了幾樁大事件。這些體驗讓青木有了不少收穫,也失去了不少東西。不管怎麼樣,對青木來說,那都是無可替代的重要體驗。所以包括敦子在內,青木對他們有著一種同生共死般的情誼。那不是信賴、友情或義氣這種施恩於人的感情,也不是互利互惠、或利害關係。
那是一起在日常中共同經歷過非日常的、說不清同時也無可取代的牢固關係。青木之所以覺得被背叛,也是因為這樣吧。
——木場前輩。
這或許與木場失蹤所萌生的失落感根本上是相同的。
青木更感到不安了。
自己被捲入什麼狀況了?
這個事件一點都不小、、、
是規模太大,所以看不見整體罷了。
「到底、、、」
青木問道。敦子面無表情。
看起來像在擔心青木,也像在懷疑青木。看起來也彷彿感情消失了。
怎麼看都成。青木深刻感覺到,人都心情追根究底,是由接受的一方來決定的。無論對方是個什麼樣的人、做出什麼樣的行為、是出於什麼樣的心情,只要接受的一方以好意相待,大部分都可以視為好意。相反地,如果懷著厭惡感來看,大部分的人都散發著惡意。只要陷入強迫觀念中,周圍所有的人都會是敵人,反過來說,因為這樣,所以人總是會被騙。目前這種情況——青木不得不保留自己的態度。他對敦子懷有好感,但是、、、
——她真的是敦子嗎?
當時青木真的如此懷疑。面對熟識的人,卻不得不懷疑對方的真偽——這種狀況平常不管怎麼樣都絕對不可能發生。但是青木當時打從心底懷疑,也覺得所謂被護理迷騙,大概指的就是這樣的狀況。
——我在想什麼!
「青木先生、、、你真的什麼都不記得嗎?」
敦子維持著一張讀不出感情的表情,對著青木問道。
「與其說不記得、、、」
「青木先生、、、據我所聽到的,你和那位河源崎先生,是為了尋找一位叫三木春子的小姐、、、而來到伊豆的韮山。」
「尋、尋找三木小姐、、、?可是、、、」
聽說三木春子確實曾經一度遭到氣道會綁架。可是、、、河源崎應該把她救出來了。河源崎前天——不,五天前曾經明白地這麼說。說他隻身闖入氣道會並搶回三木春子,把她藏匿在音羽的朋友家裡。
「···三木小姐在音羽的···」
「詳細情形我不知道,不過···」敦子說。「聽說那位小姐···四天前被什麼人給帶出那戶人家了。」
「四天前···六月六日嗎?」
是去貓耳洞那一天——也就是青木的記憶中斷的那一天。
「什麼人···氣道會?」
「咦?好像不是。」
「那是誰···?為了什麼!」
「我不是說了嗎?敵人···不是隻有氣道會而已。」
「敵人···?」
「有好幾個人在覬覦同一樣東西。和我在一起的那位小姐,也是在前往條山房的途中被其中一方勢力綁走了。我們···是追著她來到這裡的。關鍵就在韮山,所以青木先生和河源崎先生也才會來到這裡,不是嗎···?」
「請等一下···」
思考完全無法整合,甚至無法整理。
「···那位···和敦子小姐在一起的小姐···也是被氣道會糾纏不休地追捕對吧?她是誰···」
「她是華仙姑處女。」敦子說。
「華···華仙姑?那個占卜師?」
「是的,她的本名叫做佐伯布由。」
「你、你是說氣道會試圖綁架華仙姑?這···是為了將她利用在政治目的上嗎?」
韓流氣道會···
似乎是個政治結社···
河源崎這麼說過。
但是敦子搖了搖頭。
「布由小姐被盯上的理由,和三木春子被盯上的理由相同。
「三木小姐···?」
他們想要她擁有的土地···
聽說是在韮山···
那女孩在伊豆韮山擁有土地···
「···韮山的土地告」
「你想起來了嗎?」敦子說。
「也不算想起來···呃,那個華仙姑也終究是有土地?」
「對,那裡是佐伯家的土地,為了去到那裡,必須先經過三木小姐擁有的土地。」
「所以···才把三木小姐和那位佐伯小姐···?」
「對。」
「你是說,有好幾方勢力在爭奪那塊土地嗎?而三木小姐和佐伯小姐是被氣道會以外的勢力給擄走的?」
「沒錯。攻擊我們的···是一群小孩子。」
「小孩子?」
「是的。」
敦子按住脖子上的傷痕。
「我們被大批流浪兒給包圍···才十歲或十五歲左右···或許還有更小的孩子。宮田先生···你知道宮田先生吧?」
「呃···嗯。」
雖然只瞥到一眼而已。
「雖然宮田先生保護著我們,卻束手無策。因為對方是那麼年幼的小孩···而且數量龐大,大概有三十人吧。我們被十人左右絆住的時候···布由小姐不見了···」
「這···」
不可能是氣道會。但是···
「是什麼時候的事?」
「五月二十九日···所以是十二天前。我暫時去了條山房,正好遇上了氣道會的突襲···吵著要條山房交回三木小姐。」
「交回三木小姐?這···
我一星期前隻身潛入氣道會···
順利地將遭到軟禁的三木春子小姐···
給救出來了···
那···是河源崎救出了三木春子那天。氣道會拘禁了春子卻被搶走,他們一定認為是條山房把她給搶回去的。青木聽說原本盯上春子手中土地的就是條山房。
「三木春子小姐原本是通玄老師的病患。」敦子說。「所以氣道會才會懷疑通玄老師吧。那個時候是通玄老師把他們趕走,平息了爭端···。後來通玄老師聽說布由小姐被擄,三木小姐也被抓,說事情刻不容緩,而且要是再遭到襲擊,也無法保護我的安全,所以翌日就把我送到這裡了···」
「那麼敦子小姐···你已經在這裡住了將近十天?」
「嗯,所以三木小姐的事···我並不知道。我是在韮山這裡尋找布由小姐···」
「所以···」
所以自己是···
青木更加混亂了。
「通玄老師和宮田先生五天前曾經回到東京一趟,因為弟子們還有病患還會去條山房。可是老師說萬一發生什麼事就不好了,把藥局關起來了,然後昨天傍晚···他們和青木先生及河源崎先生一起回來了。」
「我是一起···用走的過來嗎?」
「當然啦···?」
「我···自己走到這裡的?」
「嗯。通玄老師說,你們兩位也是為了尋找三木小姐而與氣道會發生衝突,在詢問原委當中,意氣投合···」
「我···和那位通玄老師談過?」
「不對嗎?」
「不···」
這···
四角形的天空。
宮田的臉。
阿潤手掌的觸感。
青木記得的只有這些。
記憶中的宮田在微笑。
敝姓宮田,是在世田谷經營漢方處方的條山房員工···我馬上替您療傷···啊啊,動的那麼厲害,會傷到肌肉的——宮田這麼說著,抓住青木的手。他的肩膀後方···遙遠的馬路另一頭的混合大樓的屋頂上,有顆頭金光閃閃、大的異常。巨大的耳朵、高挺的鼻子、扁塌的下巴。而那雙睜得大大的雙眼中···
眼珠子蹦了出來。
——那是幻覺嗎?
然後···
粉。
是粉,一種粉狀物···
不···
就到此為止了。之後,青木的記憶與清醒的場面直接連線在一起。沒有中間。換言之,整整四天都是空白。只能說青木這段期間失去了意識,他不是帶著意志行動的。
「那麼···我和敦子小姐說過話嗎?」
「咦?昨晚老師帶青木先生過來的時候,我非常吃驚,問是怎麼了?結果青木先生露出好可怕的表情···」
「可怕的表情?」
「說是和氣道會發生亂鬥,受了傷···」
「是我···說的嗎?」
「嗯,大概。所以說要先讓你休息···」
「我···那麼我只是一直在睡覺嗎?」
「是的。因為···」
不可能有這麼荒唐的事。
只能說,青木完全喪失了這四天的記憶。若非如此···
「敦子小姐。我···不,關於我這幾天做了些什麼,那個人——通玄老師怎麼說···?」
「呃,就說青木先生在找三木小姐···。三木小姐失蹤了,氣道會一定正拼了命地在找她,青木先生也···」
「不對!」
青木大叫。
敦子的表情露骨地轉為狐疑。
「我···我是在找木場前輩···」
沒錯。我是在找木場前輩。
「木場先生怎麼了嗎?」敦子問。不行,說了她也不會懂。重要的是···
重要的是···
青木慢慢地呼吸,壓抑激昂的心情。
——這個時候激動也於事無補。
「敦子小姐,我似乎被弄糊塗了,請你告訴我更詳細的情形。韓流氣道會···或是那些各路人馬,為什麼會想要這塊韮山的土地呢?」
「據說···是為了革命。」
「革、革命?」
「舊日本軍的隱匿物資···」
「隱匿物資?藏在哪裡?」
「藏在那裡的地下。」
「地下?防空壕還是什麼嗎?」
「不是的。據說那裡是帝國陸軍的地下軍事設施。」
「陸···陸軍?」
有那種設施嗎···?
「那似乎是裝置相當龐大的設施,而且除了所謂的隱匿物資以外,還藏著價值數億元的大量鴉片···」
「鴉、鴉片?」
時價數億元——如果青木沒有聽錯,敦子確實這麼說了。那是青木完全無法想象的金額。
「然後,雖然我不太清楚,不過好像還有許多開發中的武器和零戰···」
「零戰?零式艦上戰鬥機嗎?」
怎麼可能?
「沒錯,有十架毫髮無傷的零戰···」
「不可能。」
青木忍不住爬了起來。
「零戰是海軍的啊!你說那個什麼地下設施時陸軍的吧?而且說什麼地下基地,根本就是痴人說夢。不可能的。什麼零戰···事到如今···事到如今那種東西···」
連看都不想再看到。
她到底在胡言亂語些什麼!
「不···這是可能的。」
河源崎站在紙門後面,他的右眼周圍是一大片青黑色的瘀傷。
「松···松兄,你···」
「啊,恕我這樣子見人。」
河源崎向敦子行了個禮,坐到旁邊。他穿著四角內褲和圓領襯衫。不知為何,他的脖子上掛著念珠。青木一直沒注意到,不過自己的穿著也差不多。
「松兄,你···」
記得這四天的事嗎?
「···你知道···今天是六月十日嗎?我們···」
變得有些憔悴的河源崎轉向青木。
「老實說,我也有些混亂。好像有記憶,又好像沒有記憶。」
「在貓目洞遭到襲擊以後,我們怎麼了?」
「我記得我被巖井打倒,就這樣昏倒了。我有走到這裡的記憶,也和這位小姐打過招呼。是···昨晚對吧?」
「怎麼可能···?」
「重點是,小姐,你剛才提到的事···那是事實嗎?訊息來源是哪裡?」
「是通玄老師說的。老師說韓流氣道會想要以那些物資作為軍資,把地下設施作為據點。向聯合國宣戰···」
「太愚蠢了!」
青木大叫。
「」不可能有那麼荒唐的事。戰爭是國與國之間進行的,區區流氓,不管召集多少人,都不可能進行戰爭!好不容易和平總算到來···」
「還有人無法接受戰敗。」
河源崎打斷青木的話。
「就算是陛下的玉言,要日本無條件投降,有人還是難以接受——全日本不知道有多少人懷有這種心情。事實上,我隸屬的航空基地裡,在玉音放送的隔天還是實施夜間飛航訓練。大家都在說,我們要死守在山裡,戰到最後一個人,然後壯烈犧牲。我們是認真的。」
「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青木吼道。「你是在歌頌戰爭者嗎!開什麼玩笑,說什麼蠢話···你、你坐過那種東西嗎?被吩咐飛去殺人,殺了人之後去死,孤身一人被塞進那種密不通風的棺材裡,你知道那是什麼感覺嗎!」
對青木來說,零戰完全是一具在空中飛行的棺材。零戰的效能確實優越,它的行動機敏,續航距離也長的離譜,以戰鬥機來說是一流的。但是零戰的裝甲非常薄弱萬一被擊中,根本不堪一擊。
「青木兄,我不是國粹主義者,也不是歌頌戰爭者。可是我只知道一件事:這些人——無法接受波茨坦宣言的人。並不全都是國粹主義者。因為青木兄,你自己也一樣,現在你雖然說得出這種話,但是八年前你敢像這樣大聲說嗎?不可能說的出口。因為在那之前,為國家戰鬥、為國家犧牲才是正義的。那才是對的。」
「可是就算如此···」
「我明白,我非常明白。戰爭是不對的。可是在那之前,直到剛才的前一刻,我們都深信那才是真實,一心只相信這件事啊!就算有人對你說,從今天開始那再也不是真理了,你能夠馬上接受嗎?」
直到前一刻都還相信著,
卻被說那再也不是這裡了···
「這···」
「只是這樣罷了。只是這樣罷了啊。這跟國家、思想完全沒有關係。被鞭策、被命令著:去打勝仗啊!去殺人啊!就算突然被吩咐住手,也會一時剎不住腳而多踏出幾步啊。通報接二連三死在自己眼前啊。要是束手無策也就算了,但是如果自己保有足夠的飛機與人員,我才不會高舉雙手說什麼「好了我投降了對不起」咧···」
河源崎說的沒錯。青木也聽說厚木的海軍航空隊就是這樣。【厚木海軍飛行場為二次大戰末期的海軍東京防空據點。1945年8月14日,日本接受波茨坦宣言投降,15日玉音放送之後,小園司令官仍不願投降,主張抗戰到底,部隊陷入叛亂狀態。最後司令官被強制收容到精神所,暴動士兵遭驅離,結束了這場叛亂。】
「青木兄說的沒錯,戰爭是國家與國家之間進行的。就算我再怎麼憎恨他國,戰爭也不會因為這樣就開打。話雖如此,實際上上戰場的不就是我們個人嗎?管他國家之間決定要打還是不打,拼上老命的可是我們啊。就連我都這麼想了,一定還有更多憤恨不平的人。如果實際上真有那種武器和物資,也難保不會有人再打上一仗啊。」
「可是···什麼零戰···當時的日本根本沒有那種餘力了。別說是兵力了,當然武器也是···什麼都沒有,所以···」
「實際上面臨本土決戰時,政府曾經試圖將站立溫存在國內,不是嗎?聽說剛剛戰敗的時候,聯合國的戰略爆擊調查團展開調查,發現國內還有七千數百架飛機。聽好了,那是昭和二十年九月的事啊。光是零戰,就還有一千架以上。」
「可是···武裝被撤除了啊。如果聯合國都找到那麼多武器了。那相反地,表示應該已經沒有了。不管是物資還是武器,都不可能四處留存。再說···那種地下設施,我實在不認為在戰爭時還能夠建造那種東西。」
「整個日本不是都在挖洞嗎?全日本都被挖遍了。事實上到處都是防空壕啊。即將戰敗時,軍需工廠也遷移到地下,各地都建造了軍方的地下作業場。大本營本身也是地下設施,也有厚木的基地。令人惶恐的是,就連皇居也計劃搬遷到長野的地下壕,就算有地下基地也不足為奇。」
「可是···」
「聽說另一側···」
原本默默聆聽的敦子開口了。
「山的另一側,熱海那裡有入口,規模非常巨大。」
「敦、敦子小姐···」
「聽說確定戰敗以後,入口遭到爆破,現在甚至找不到在哪裡了。但是···」
「敦子小姐,所以說,那只是謠傳罷了。什麼零戰還有價值數億元的鴉片?這是妄想。把它當真才有問題。就算有那種東西,為什麼一介平民會知道?為什麼那個條山方的老師會知道?騙人的,那肯定是騙人的。你被他給騙了!」
「那麼···為什麼三木春子小姐和布由小姐···會被那麼多方的可疑勢力給盯上?通玄老師對我撒謊又有什麼好處?氣道會有什麼陰謀?青木先生能夠說明嗎?」
「敦···敦子小姐···」
這不是敦子。
「松、松兄···」
青木望向河源崎。
「青木向,我判斷這位小姐的話十分可信。而且,如果真的有那樣的東西···絕對不能夠交到韓流氣道會手中。時價數億元的鴉片和誇耀全世界的十架戰鬥機,還有···我想所謂開發中的武器,應該是毒氣瓦斯之類···這些物資要是交到那些人手中,這個國家肯定會被搞得天翻地覆。一旦變成如此,不管他們有什麼樣的信念或思想,都毫無意義了。這個國家好不容易才剛脫離佔領期,毫無防備。現在的日本沒有力量遏止擁有那種危險兵器的人。戰爭···真的會爆發。」
河源崎松藏說道,站了起來。
「松兄,你···你要相信條山房嗎?」
「我誰都不信。」
「咦?」
「條山房的張先生、還有那位小姐——不,甚至是青木兄我也不信。要懷疑,每個人都很可疑。我相信的···只有自己。」
河源崎抓住胸口的念珠。
相信的只有自己···
青木垂下頭去。
青木無法相信自己了。其實青木並沒有河源崎那樣強烈的主張。他會否定敦子的話,對河源崎的主張提出異論,都是因為若不這麼做,青木的自我似乎就要消失不見了。
河源崎以篤定的語氣說:「我相信我自己。所以我···無論如何都要救出三木春子小姐。原本我就是這個打算,才插手這件事的。如果為了達到目的,必須摧毀韓流氣道會···我會堅持戰鬥到底。如果條山房的目的與我相同,我也不惜和條山房聯手。小姐···」
河源崎叫道,敦子抬起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