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車在彎彎曲曲的山道上行駛。雨刷擦拭著前窗的細雨,濃霧籠罩的森林在前方時隱時現。樹齡超過三十年的杉樹在霧中雜亂生長。筆挺的樹幹被細雨打溼,就像面無表情的人們佇立在那裡。
結果,來自福岡市內的目擊資訊沒有一個有用的。目擊者或許真的看到了山神,但地點大多是在幾個月前的街角或餐館,警方無從驗證目擊資訊的真偽。
北見坐在副駕駛座上,稍微開啟一點窗。森林中冰冷潮溼的空氣流進車內。
「這一帶的杉樹都還年頭不長。往裡走還有更粗的。」
一邊咳嗽一邊開車的是福岡縣當地的警察巖永巡查長。每當北見盯著什麼東西,他都要認真地做出說明。
北見簡短地答一句「是嗎」,又眯起眼睛看前方的風景。霧燈照亮漸濃的霧氣。
「這一帶雖然是福岡,但從文化上來說已經幾乎屬於大分縣了。」巖永好像是個話撈,從福岡警署出發後兩個多小時的時間裡,他一直在不停地跟北見說話。
「……這座山對面有一座叫作由布嶽的大山,從那裡開始就進入阿蘇國立公園了。」
北見不再答話,盯著雨刷截面上的霧中的森林。過了一個急轉彎,唯獨那裡沒有霧,能夠看到谷底的村落。的確,那個村落周圍的杉樹比這一帶的杉樹還要粗。
山神一也的父親在這個奧谷地區出生長大。據巖永的事先調查,該地區的居民越來越少,現在只剩下五六戶農家,山神家的親戚也都已經不在,只剩一座荒廢的老宅,無人居住。
原本以為汽車會沿著這條下坡路一直通往谷底的村落,沒想到前面又出現一個上坡,車子沿著杉樹林中的山路繼續向上行駛。由於大霧和杉樹樹幹的緣故,遠近都分不清楚。
「那是?」
霧中突然出現一排石階,然後那排臺階又迅速朝後方移動。北見盯著石階問道。
「是一個供奉大蛇或者別的什麼神的神社。這一帶本來平常日子就陰森森的,這種大霧天更可怕。有那種活人祭祀的傳說……不過,到了鄉下,這種傳說其實到處都有的。這裡叫作道切峰,過了這座山峰就進入奧谷地區了。」
一路上都是巖永自己說話,現在他聽北見主動提問,好像終於找到一個說話的切入口,兩手重新握住方向盤,一臉高興地說了起來。
「雖然這一帶我不是太熟……」
巖永說,他年輕的時候就喜歡開車兜風,到九州各地調查當地的傳說和民間故事。據他所說,這個奧谷地區的傳說並非特別有名,故事比較典型,缺乏趣味性。但由於這是他擅長的話題,說起來就沒完沒了。
「……已經是八十年前的事了。奧谷發生過一起兇殺案。跟這次的案子應該沒有什麼關係。那是一九三三年,應該是昭和……反正是戰前的事了。剛才我跟你說奧谷有活人祭祀的傳說,據說這種習俗變換形式後一直延續到昭和四十年代。奧谷每年夏天舉行鎮魂祭,從別處請一個非本村的男人款待三天三夜,讓他在祭祀當天扮演祖靈的化身。更久以前,款待期間可能長達一個月、半年甚至一年。祭祀結束之後,也可能有人就此在那個村子裡住下,不再離開……我說的那個兇殺案,就是這樣在村子裡住下來的一個男人突然用柴刀砍死七個村民的事件。據說那個男人的家原本在離村子稍遠的一個排水不好的地方。一天,他突然從家裡跑出來,殺掉包括婦女兒童在內的七個沒有下地幹活的村民。我以前對這個案件感興趣,看過當時的卷宗。那時的卷宗都是手寫的,可以說文章有血有肉吧。當時讀的時候,彷彿看到盛夏烈日炎炎的午後在牛棚中被殺的女人和孩子、身上沾滿鮮血和牛糞在村子裡亂竄的男人、在廣場上將男人圍住的村民,彷彿能聽到男人被村民按倒在地時發出的呼喊……」
北見一邊聽著巖永說話,一邊看著遠方霧氣重重的大山。大概是因為心理作用,感覺被霧氣打溼的那一棵棵粗大的杉樹看起來就像那個男人和那些被殺掉的村民。
「……最後,警方簡單定論,說那個被抓的男人有精神病。但奇怪的是,這裡發生過這麼大的兇案,後來卻幾乎沒人提起。剛才我也說了,我喜歡到各地收集民間故事和傳說。按照我的經驗,這個事件應該是那種人們不願提及的型別,事件結束之後,所有村民都閉口不提這件事。」
巖永繼續說著。汽車開下山谷,天氣放晴,北見的思緒回到現實當中。
休耕地上淋溼的紅土有些刺眼,大山的斜坡上稀稀拉拉地散佈著一些人家。汽車繼續在水泥小路上向前行駛。前方有一大片荒廢的農田,叢生的雜草間有一座荒廢的老宅。這裡一看就是排水不暢的地段。
「那就是山神父親的老家。」巖永對北見說道。
北見下車後開啟傘,又馬上合上了。雨霧打在臉上,很冷。
眼前有一座荒宅。與其說宅子荒廢了,不如說這個宅子孕育出一片小小的森林。
巖永說,差不多距今三十年前,也就是山神出生的時候,生活在這裡的他的祖父母相繼去世,從那之後這裡就無人打理了。
由於汽車的發動機也停止了運轉,周圍一點聲音都沒有。沒有風,冰冷的雨霧淋溼了森林。
「喔,好冷。」巖永打著顫走了過來,說話的聲音在谷底徘徊。這時,一輛汽車出現在山峰上,朝下面駛來。霧燈照亮的霧氣隨著汽車的移動越來越近。
汽車沒有從他們身邊直接開走,而是在北見他們所在的這條小路的入口處停了下來。副駕駛座的車窗很快開啟,一個年輕男子從裡邊伸出頭來。「你們怎麼啦?」
北見馬上跑過去。男人開的是一輛四驅新車,一個女孩正在副駕駛座的兒童安全座椅上熟睡。
「對不起,請問您是這附近的人嗎?」北見問道。開著暖風的汽車裡飄出帶著奶味的空氣。
「嗯,我家就在前面。」
男人指著山坡上的一棟宅子說道。
「是回老家嗎?」
北見見男子穿著時尚,問了一句,男子卻回答說:「不是,我就住在這裡,低價租了這裡的農田和房子。」
「啊,就是所謂的iturn嗎?請問您從哪裡來?」
「東京。」
「東京?」
「我想務農,辭掉了公司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