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呀,去他的州政府檔案。警察以猥褻罪名進去逮他的時候,他還是那家店的店員。萊韋克是個法國人,我猜警察可能是為了一些海報或相片之類的抓他。你還不明白?」
「他販賣色情刊物?」
「安德烈奧蒂沒告訴你?」
「他只告訴我犯罪條款。」
「唉,如果他肯再挖深一點,還可以發現更多細節。我記得很清楚,一九八五年的十月,時代廣場有一個很大的掃黃行動。那是選舉前夕,市長希望看起來天下太平。我在想,不知道新選出來的市長是什麼樣的人。」
「我才不想幹他那份差使。」
「哦。耶穌基督,要是讓我選擇當市長還是把自己勒死,我一定會說:‘快把繩子給我吧。’好了,言歸正傳,在那次行動中,他們清查所有店面,逮捕所有店員,搬走所有的色情雜誌,甚至還為此召開聯合記者會。少數幾個人在牢裡蹲了一夜,那件事就算結束,所有案子也都撤銷了。」
「而且連色情雜誌都物歸原主了。」
他大笑,「還有一大堆放在哪個不知名的倉庫裡呢。我看哪,就算到二十三世紀也沒人會發現它們。當然啦,其中有一些被選回去增加警員們的閨房樂趣了。」
「真讓人震驚。」
「對,我就知道你會有這反應。不,我不認為他們會歸還被査抄的物品。前幾天我們局裡抓到一個街頭毒販,把他關起來,他老兄居然裝腔作勢問我們可不可以把毒品還給他。」
「少瞎扯了,喬1。」
1喬是約瑟夫的暱稱。
「我發誓是真的。後來尼克森跟他說:‘聽好,莫里斯,如果我把「東西」還給你,那我就要用侵佔罪來抓你。’你知道的,尼克森只是嚇他。結果那個混蛋竟然說:‘不,老兄,你不能這樣做,你用什麼名義抓我呢?’尼克森說你說的‘名義’是什麼意思?告訴你我的名義就是我親手把他媽的‘東西’交到你手上,又親眼看你放進口袋裡。莫里斯說不,這種罪狀不會成立,沒有人可以因為那樣而關我,我溜得掉。你知道嗎?我想他是對的。」
約瑟夫把那家在時代廣場上,萊韋克曾經工作、被捕的店址給了我,在第八大道百老匯那一帶,正好就在迪尤斯。光看門牌號碼就已經知道是哪兒了,所以我也沒必要親自跑一趟。不知道他在那裡工作過一天還是一年,要査是不可能的,就算有人願意幫忙,我看誰也說不出個確切答案來。
我重新翻閱一遍,蹺起雙腿,往後靠了一會兒。當我合上雙眼,腦海中又閃過了在馬佩斯看到的那個男人的影像,一個慈父,溫柔地撫著他孩子的頭髮。
我一定過分注意這個小動作並且把它誇大了。影片裡穿黑色橡膠衣的男人到底什麼長相,我一無所知。也許,那個小男孩看起來酷似影片中的少年,而我的記憶就因此被喚醒了。即便是同一個人,難道憑著追査一個死掉的倒霉蛋身後快要褪色的蛛絲馬跡,就能把他找到?
碰到他們是上星期四在拳擊場中,今天都已經星期一了。如果男孩真是他兒子,整件事都是清白的,那麼就算我在瞎掰。但如果不是,那一切也已經太遲了。
假如他決計要取那男孩的命,並讓他的血滲流進地上的排水孔,現在很可能已經下手了。
可是為什麼又要帶他去看拳賽?也許他想和那個男孩共同創作一個小小的心理劇。又或者他想延長時間,慢慢等他的獵物進入情況。可能這就是為什麼電影裡的少年看起來一無所懼,即使是被綁上了刑臺也不在乎的原因吧。
如果那個男孩已經死了,那麼我是一點忙也幫不上,就算他仍然活著,我也一樣不能為他做些什麼。因為距離足以指認那個穿橡膠衣的男人還有好幾光年那麼遠,而我進展的速度卻和蝸牛一樣慢。
截至目前為止,我所有的線索只是死人一個,而這個死人又告訴了我什麼?他叫萊韋克,死後留下一盤錄影帶,內容是一個穿橡膠衣的男子虐殺了一個少年。萊韋剋死得很慘,可能並不是死於普通的背面狙擊,這種事在那個區裡多得是。萊韋克在色情刊物店工作過。這在檔案中査不到,他很可能做了好幾年。可是格斯說他大部分的時間都待在家裡,不像是個有正常工作的人。
我從電話簿找到一個號碼,接通之後,在對方的答錄機裡留下話,然後抄起外套直奔阿姆斯特朗酒吧。
我進去時,他已經坐在吧檯邊了。他是個身材修長的男人,蓄山羊鬍,戴玳瑁框眼鏡,穿棕色燈芯絨外套,手肘處綴有兩塊皮製補丁,吸著一支菸管彎彎曲曲的菸斗。這一身打扮如果回到他老家巴黎,坐在左岸咖啡館裡品嚐一杯餐前酒,看起來會非常相稱。只是他現在坐在四十七街上的酒吧裡喝著加拿大蘇打,就顯得極不相襯。
「曼尼。」我說,「我剛才在你答錄機裡留話。」
「我知道。」他說,「剛進家門時答錄機還在錄音。你說會到這裡來等我,我就直接轉身出門,連外套都不用穿,因為根本還來不及脫掉,而且我住的地方離這邊比較近——」
「所以你先到了。」
「正是,找個桌子坐吧?看到你真高興,馬修,總覺得見你見得不夠。」
以前我把第九大道上吉米的酒吧當成第二個家的時候,我們兩個幾乎天天碰面。曼尼·卡里奇是那裡的常客,通常一待就一個多小時,有時一整晚都泡在裡面。他曾在哥倫比亞廣播電臺(cbs)做技術人員,就住在街角。他從來不多喝,來阿姆斯特朗是為了要解決三餐或是喝杯啤酒什麼的,更重要的是,來這裡找人聊天。
坐定之後,我叫了咖啡和漢堡,然後便開始互相問候近況。他告訴我他退休了,我說我聽說了這個訊息。
「工作量還是和退休前一樣多,都是自由接活。有時幫以前的僱主做,有時替任何願意僱用我的人。要接多少工作都行,同時又可以按月領退休金。」
「說到cbs——」我說。
「我們說到cbs了嗎?」
「呃,我們現在就說。我跟你打聽一個人,幾年前你可能認識,他在那裡工作過三年,一九八二年秋天離職的。」
他從嘴裡取下菸斗,點點頭,說:「阿諾德·萊韋克。他終於還是跟你聯絡上了,我還懷疑他會不會打那通電話呢。你幹嘛一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的模樣?」
「他為什麼要打電話給我?」
「你的意思是他沒有打電話給你,但為什麼——」
「你先說他為什麼要打電話給我?」
「因為那時他需要一個私人偵探。我在一次拍攝工作中遇到他,呃,這已經是六個月前的事了。」
我心想,應該還要再久一些。
「我也不知道是怎麼提起來的,他問我能不能推薦一個私人偵探給他,我不確定他是不是這麼說的。我告訴他,我認識一個人以前是幹警察的,就住附近。然後我報出你的名字,又說一時沒有你的電話號碼,只知道你住西北旅館。你現在還住那兒嗎?」
「是的。」
「你還做那一行吧,我把你的名字給了別人沒問題吧?」
「當然沒問題。」我說,「感謝還來不及,不過他始終沒給我打電話。」
「是嗎?那次之後我就再也沒見過他了。馬修,我確定幾乎已經過了六個月,如果到現在他都還沒有給你什麼訊息,我看你也別指望了。」
「放心,我不會。」我說,「而且,我敢說一定超過六個月了,因為去年五月他就死掉了。」
「你說什麼?他死了?」他說,「他還年輕,雖然太胖了一點,也不至於如此啊。」他喝了一口啤酒,「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他被殺了。」
「天哪。他怎麼被殺的?」
「很明顯是被人襲擊致死的。」
「什麼很明顯,我看事情另有蹊蹺。」
「反正被人擊殺這事本身的疑點就很多,可是警方並沒有懷疑其他原因。萊韋克的死跟我在手上辦的案子有關聯,或至少有一點可能性。你知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找私人偵探?」
「他沒有說。」他皺皺眉頭,「我跟他並不是很熟。剛進cbs時,他既年輕又熱誠,職位是技術助理,屬於攝影小組的一員,他在cbs並沒待太久。」
「一年嗎?」
「按我說還不到三年。」
「他為什麼不做了?」
他扯著他的山羊鬍子,「依我判斷是公司要他走的。」
「你記不記得是什麼原因?」
「一開始我不知道,不過照英國人的講法是,他已經留下了汙點。這個年輕人實在不怎麼樣,他長得像個發育過剩的呆子。這種字眼我很少用,但他就是那個樣子,而且好像還有一些個人衛生方面的毛病。比如說隔很久才刮一次鬍子,或是兩二天也不換套乾淨衣服,長的又胖。有些人也跟他一樣胖,還是可以照常工作,至於阿諾德,可就不是那麼回事了。」
「後來他就一直打零工?」
「嗯,至少最後一次遇到他時他還是。我自己也有好些年都到處兼差,可是我們只一起工作過一次。我想他大概混得還不錯,起碼外表看起來他可沒少吃一餐。」
「他在時代廣場的色情刊物店做過店員。」
「你知道嗎?」他說,「這一點我相信,那種工作挺適合他的。我總覺得他這人有一點邪門,有一點頹廢,又有一點要死不活的。我可以想象,某個人偷偷摸摸進了那家店,和站在櫃檯後面的阿諾德搭訕,一邊搓著手,一邊給你一個狡猾的眼神——」
他突然打住。「老天,那個人都死了,看看我還這麼缺德說人家。」他劃了一根火柴,重新點燃手上的菸斗。「我把他說得活像是在邪惡的實驗室裡幫忙創造科學怪人的助手一樣。嘿,其實他還真適合。正如我聖潔的母親忠告我的,人們總是肆無憚忌地批評死人,因為他們沒辦法回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