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到外頭問了許多人,沒人知道他在哪兒。有一個盯著轉播熒幕的人告訴我,他聽說製作人今天會晚一點才到,另一個則說他印象裡好像瑟曼根本不會來。總而言之,沒有人非常關心他的缺席。
我只得拿出票根,穿過十字旋轉門,再回到我的位子上。接下來的這一戰是羽量級拳賽,選手是兩名本地年輕人,一副好勇鬥狠的希斯班人德性。其中一個來自伍德賽附近,有很大一雙手。兩人你來我往地揮了不少記拳,可是好像都沒有什麼殺傷力。第六回合結束比賽終了,由布魯克林那小子獲勝,我覺得挺公平的,可是觀眾好像不太滿意。
在十回合的決賽之前,有兩組八回合的賽程。第一組比賽一點看頭都沒有,兩個重量級選手出拳像豆腐,而且全都打在空氣裡。第一回合還剩一分鐘時,其中一個揮空了一記勾拳,人當場像陀螺一樣轉了起來,然後小腹中了對方一記左勾拳,像只垂死的公牛般轟然倒了下去,還得用水潑醒他,觀眾簡直樂翻了。
下一組出賽的拳手,此刻站在場中等待介紹,我隨意瞄了一下入口處的走道。伯根·斯特德站在那兒。
他並沒有像有些人形容的那樣穿著傑斯達波外套,也沒穿上次我見到他時的彩色運動上衣。他身穿淺褐小羊皮夾克,裡面配深褐襯衫,系渦紋花樣的領巾。那孩子沒跟在他身邊。
在他和幾碼外旋轉門邊的男人聊天時,我目不轉睛盯著他看。出場介紹完畢,比賽開始的鐘敲響。我的視線一直緊緊跟隨著斯特德。幾分鐘後,他拍拍另一個男人肩膀,然後便離開了體育館。
我悄悄尾隨其後。出了體育館,他卻已不見蹤影。我再晃到五洲電視工作車前找尋瑟曼,他也不在那兒,我想他大概不會來了。隱身在暗影中,我看到斯特德從體育館側面走出來,慢慢走近工作車。他和車裡的人大約交談了一分鐘,然後又沿著來時的方向往回走。
等了幾分鐘,我探頭進車廂問:「這斯特德到底死哪兒去啦,我怎麼找都找不到他。」
「你剛好錯過了。」那人頭也不回地說,「不到五分鐘前他還跟我說話呢,真不巧。」
「可惡!」我說:「那他有沒有提到瑟曼哪兒去啦?」
這次他轉過頭了,「啊,對了,你先前也在找他。斯特德也想知道他在哪裡,看來瑟曼這次吃不完兜著走了。」
「你知道個什麼。」我說。
然後我又把票根拿出來,穿過旋轉門回到體育館裡。場中正展開第四場拳賽,我錯過了開場介紹,不知道出賽的選手是何方神聖,我也不想再坐回位子上了,就跑到小賣部,買了一杯紙杯裝的可樂,站到後面喝。一邊喝著,一邊搜尋著斯特德的身影,可是怎麼也看不見他人影。我再轉身向入口處看去,有一個女人站在那兒。開始一兩秒鐘我還以為是那個拿告示牌的女郎切爾茜,定睛一看,才知道原來我正瞧著奧爾佳·斯特德。
她把頭髮向後盤了起來,好像是叫沙聖髻,這種髮型使她頰骨更顯突出,看起來一臉嚴肅,不過也許她天生就是一副嚴厲的臉孔。她穿著黑色毛皮短夾克,蓋住小腿肚的小羊皮靴。我看著她巡視著全場,不知是在找她丈夫還是瑟曼。她視線掃過我的時候,並沒露出似曾相識的眼光,那麼她找的人並不是我。
假設我之前從來不知道她是誰,我會有什麼樣的反應?當然她是個很有吸引力的女人,可是她身上有一股魅力來自於我對她的認識,而且我對她瞭解太多了,多到我無法注視她,也無法不注視她。
比賽將近結束,伯根和奧爾佳並肩站在那裡,好像所有者似的巡視著這個大場地。播報員公佈了比賽結果,兩名拳手分別由三四個隨行人員簇擁著,從入口左邊的樓梯下場。等他們從觀眾視線消失之後,另外兩名拳手從同一處休息室走出來,走下通道進入拳賽場中。這兩名中量級拳手在這個地區打過不少精彩的比賽,我是從麥迪遜廣場花園知道他們的。兩個都是黑人,而且在打過的拳賽中大多是優勝者。那個比較黑比較矮的拳手,兩隻拳頭都具有把人打倒的威力。另一個小子出拳雖然沒那麼強,但速度快,拳又準,看來會是場頗有看頭的比賽。就像上禮拜那樣,決賽的開場以介紹一群拳擊賽相關名人的方式進行,其中包括下禮拜晉級決賽的拳手。還有一名政客,皇后區議會議長,他被大會介紹時引來全場一陣噓聲,間或夾雜些鬨笑。接下來清理完拳臺之後,開始介紹這場比賽的拳手。我朝斯特德夫婦方向看去,他們兩人正往樓梯前進。
我先給他們一分鐘時間走前頭。比賽開始的鐘聲響起,我便下樓來到地下室。
樓梯盡頭是一條寬寬的走廊,兩邊牆上的水泥磚裸露在外。走廊上的第一道門內坐著上一場比賽的優勝者,他拿著一品脫的斯米諾夫,正為他的朋友倒酒,自己則不時就著瓶子咂上兩口。
再向前走,我停在一扇關著的門前。我轉動門把,門鎖著。下一扇門敞開,但裡面烏漆麻黑的什麼也沒。房間裡的牆和走廊一樣,地板也是黑白磁磚。我繼續往前走,忽然一個男人的聲音把我叫住,「嘿!」
我轉過身來,斯特德站在離我十五至二十碼遠處,他妻子則在他身後幾步站著。他面帶微笑,緩緩地向我走來,問:「有什麼事嗎?你在找什麼?」
「男廁所到底在什麼地方?」我回道。
「在樓上。」
「那為什麼那個小丑叫我下樓來?」
「我不知道,這是私人用地。上樓去,廁所就在小賣部隔壁。」他說。
「那容易,我知道小賣部在哪裡。」我往回走,通過他身旁,我踏上樓梯時,可以感覺到他的目光在我背後直盯著我上樓去。
回到座位,我試著觀賞拳賽。場中一片混亂,觀眾簡直愛死了這種氛圍。過了兩回合,我發現自己根本心不在焉,便起身離開體育館。
體育館外,空氣變得更凜冽,風呼呼地吹。我走過一條街,試圖讓自己鎮定下來。這附近我不熟,又沒有路人可問,想叫輛計程車或打個電話都沒辦法。
後來我終於在格蘭德街上叫到一輛吉普賽人開的計程車,他沒裝跳錶也沒有政府牌照,更不應該搭載乘客,可是一齣了曼哈頓,那些個規矩可就沒什麼人在意了。他要價二十元,我砍到十五元成交。坐上車後我給了他瑟曼的地址,可是一想到還要再在門口蹲上一小時,我便改變主意,要他送我回旅館。
計程車破爛不堪,還不時會有廢氣從底盤冒上來,我只好把兩邊窗戶都搖到底。司機把收音機轉到播放波卡舞曲的電臺,dj嘰哩呱啦講得不亦樂乎。我猜那是波蘭話。我們來到麥特波里頓街,穿過威廉柏格橋向下東城駛去,路途很遠,可是我沒吭聲,反正他又沒計程表,繞遠路也不會多加錢,而且據我所知他走的路確實比較近。
回到旅館,只有德金的留言。我上樓回房間,先撥個電話給瑟曼,又是答錄機。我結束通話電話,撥給德金。接電話的是他妻子,她叫他來聽電話,他拿起聽筒,我說:「他沒去馬佩斯,可是斯特德去了。他們夫婦都在那兒,而且也跟我一樣在找他,我猜我不是唯一被失約的人。電視臺的工作人員也都無法為他的去向提供線索。我看這隻鴨子八成是飛啦。」
「是啊,他想飛,卻在中途折翼。」
「嗯?」
「他家樓下有一家餐廳,叫什麼名字我忘了,反正義大利文的意思是紅蘿蔔。」
「雷迪希奧不是紅蘿蔔,是一種萵苣。」
「管它是什麼。就在六點半,你正趕去馬佩斯的時候,有個傢伙從後門出來倒垃圾,在兩個垃圾筒後面發現了一具屍體,你猜是誰?」
「不會吧。」
「恐怕是他。已經驗明正身了,他從五樓跳下來,雖然不再像以前那麼體面,但還留有足夠的臉蛋讓人一眼就能認出他來。你確定那不是紅蘿蔔?是安東尼裡告訴我的,你也覺得他應該懂義大利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