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他說:「我的興趣始終只是讓他說出最想說的話。以我的角色來說,我會盡一切可能,幫助他接受眼前這種不可能解決的矛盾。」
「是什麼呢?」
「他再過幾天就要被處決了,而他是無辜的。」
「可是你不相信他是無辜的。哦,我懂了。你們雙方都假裝相信他是無辜的。」
「我是假裝的。他自己說不定很相信。」
「哦?」
他也往前傾,十指交叉,刻意模仿典獄長的肢體語言。「我訪問過的一些人,」他告訴對方,「其實會對我用眨眼、點頭或說話等方式,承認他們做了導致被判死刑的罪行。但這種人只有幾個。而其他更多的人,都知道自己是有罪的。我可以從他們的眼睛看得出來,從他們的聲音聽得出來,或從他們臉上的表情明白,但他們不會向我或其他任何人承認。他們刻意隱瞞,想等最高法院下令延期,或州長半夜打電話來取消執行。」
「現任州長秋天要競選連任,而阿普爾懷特是全弗吉尼亞州最受痛恨的人。如果有人打電話,那會是醫生打來的,祝他幸運,不必被紮好幾針還找不到血管。」
對這個說法似乎應該報以悲傷的淺笑,於是他露出了那個表情。「不過據我所知,」他說,「很少有被定罪的人真誠地相信自己是無辜的。我指的不是那種聲稱自己有正當理由,或是無意間犯錯,或是魔鬼唆使他們去犯罪的人;而是真的相信自己完全沒做過的那種人。一定是警方陷害他們,證據一定是被栽贓的,只要真正的兇手出現,全世界就會知道他們其實是無辜的。」
「這個中心裡有三千名囚犯,」漢弗萊斯說,「我不知道有多少人不記得自己所犯的罪,他們都說當時是因為吸毒或喝酒而失去意識。他們不必否認自己的行為,可是也不記得。不過你指的不是這種。」
「對。有一些例子,尤其是阿普爾懷特所犯的這類性犯罪,犯罪者在行兇時處於一種精神錯亂的狀態,不過還沒嚴重到讓他們失去意識,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而我所討論的現象是在事發之後,這是典型的‘願望為信念之父’。」
「哦?」
「姑且把我放在阿普爾懷特的位置上。假設我在某段期間內殺了三個男孩——那是在多久的期間內?兩個月嗎?」
「我相信是。」
「一個接一個地綁架他們,強行雞姦,折磨他們,殺害他們,然後藏匿屍體,掩蓋謀殺的證據。要麼就是我找到一個方式讓自己良心上過得去,要麼我就是徹頭徹尾的反社會者,根本就不會覺得良心難安。」
「我從小就確信每個人都有良知,」漢弗萊斯表示,「但幹這一行,很快就讓人失去這種幻想。」
「這些人神智健全,只不過缺乏一般人類的一種認知。他們知道是非對錯,但不認為適用於自己。總之他們認為這些標準和他們不相干。」
「而且他們可以很有吸引力。」
他點點頭。「而且可以表現得很正常。他們知道什麼是良知,他們瞭解其中的概念,所以他們可以表現得好像自己有良心似的。」悲傷的微笑,「嗯,我殺了這些男孩,我一點也不覺得良心不安,但接下來我被抓到了,被警方逮捕了,而且有很多證據證明我是有罪的。我現在關在監獄裡,媒體罵我是本世紀最兇惡的壞蛋,於是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宣稱我是無辜的。
「我如此宣稱,而且越來越堅定。因為我不單要堅持自己是無辜的,還得有一副完全確定的姿態,因為如果連我自己都不相信的話,別人又怎麼會相信呢?我自己都真心相信這個說法了,還有什麼比這個更有說服力呢?」
「換句話說,最後你也相信了自己的謊言。」
「表面看起來是這樣。我無法完全確定這個過程的一些細節和技巧,不過看起來就會是這樣。」
「聽起來簡直像是自我催眠。」
「只不過自我催眠通常是一個有意識的過程,而我剛剛描述的大部分都是無意識的。當然,其中有自我催眠的成分,也有自我否定的成分。‘我不可能幹這種事,所以我根本沒做。’心靈的真相壓倒了現實世界的真相。」
「了不起。你讓我恨不得多修幾門心理學課。」
「你這份工作就已經是一門速成課了。」
「我是個行政官員,伯丁森博士,而且——」
「叫我阿尼就行了。」
「阿尼,我是個行政人員,一個工廠的裝置管理員。我的任務是維持生產線運作,有問題出現時進行處理。不過你說得沒錯,這是一門研究人類心理複雜性的速成課。你知道,如果阿普爾懷特相信自己沒有做——」
「這一點我還不確定,但我覺得很可能是這樣。」
「嗯,那就表示不會有臨終最後一刻的懺悔。」
「如果他覺得沒有什麼可以承認的,那又怎麼會有懺悔呢?」
「一般來說也無所謂,」漢弗萊斯說,「因為不管有沒有懺悔,我們都得給他打針,不過我考慮到那個男孩,第一個被害者的父母。我不記得他的名字,真不應該。我已經聽過很多遍了。」
「傑夫裡·威利斯,是嗎?屍體始終沒找到的那個。」
「對,就是他。傑夫裡·威利斯,他的父母親是佩格和鮑德溫·威利斯,他們經歷了漫長的煎熬,一切卻無法結束。死刑有這點好處,能讓受害者家庭有一個結束,這是終身監禁做不到的,可是對威利斯夫婦來說,死刑只是結束了一部分,因為他們被剝奪了埋葬兒子的機會。」
「而在他們心裡,始終不放棄兒子還活著的一線希望。」
「他們知道他沒有活著,」漢弗萊斯說,「他們知道他死了,也知道阿普爾懷特殺了他。那傢伙上鎖的書桌抽屜裡有個牛皮紙信封,裡頭有三個玻璃紙小袋子,每袋裡有一綹頭髮。其中一綹是傑夫裡·威利斯的,另外兩袋則各裝著其他兩個受害者的頭髮。」他搖搖頭。「當然阿普爾懷特沒有解釋。當然肯定是有人把這些戰利品栽贓放在他抽屜裡,當然他從沒見過這些東西。」
「他自己可能也相信這個說法。」
「現在所有人對他的期望,也是他離開這個世界時唯一能做的,就是告訴那對可憐的父母,他們兒子的屍體埋在哪裡。這樣可能會讓州長打電話,至少將他的死刑延後,等找到那個男孩的屍體再執行。可如果他真的相信不是自己乾的——」
「那麼他就不可能承認罪行,也不會說出埋屍的地點,因為他現在不知道屍體在哪裡。」
「如果他相信自己沒犯下那些罪,那麼我想他也不會供出屍體地點之類的資訊了。可是如果他只是在演戲,而且能設法讓他相信,說出埋屍地點最符合他自己的利益……」
「我再看看能不能幫上忙。」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