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繁花將盡》小說信息

第4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沒什麼好道歉的。或許應該道歉的是我。」

「為了什麼?為了你是第一個相信我的人嗎?」他匆匆一笑,「不過也不完全是這樣。這幾年我收到過半打女人的來信。她們就是知道我不可能做這種事,她們關心我,希望我明白在我需要的時候她們會多麼堅定地支援我。我聽說死囚牢房裡每個人都收到過這種信,你所犯的罪愈令人髮指,愈轟動,你收到的信就會愈多。」

「這是一種難以理解的現象。」

「她們大部分還會寄照片來。我沒留著照片,其實信也沒留,我連回信都不考慮,不過有兩三個人還是照常一直寫信來。她們想來看我,其中有一個就是不肯放棄。她想嫁給我。她解釋說,現在既然我已經離婚了,我們就可以結婚了。根據她的說法,這是憲法賦予我的權利。但無論如何,這是個我不想履行的權利。」

「是啊,我覺得你不會願意的。」

「而且我從不認為她或其他人真心相信我是無辜的。因為她們不會想跟一個即將無故冤死的可憐混蛋談情說愛。她們想要跟一名惡魔化身的男子有一段浪漫韻事,或浪漫韻事的幻想。她們每個都想成為那個無私的女人,能夠在這個罪大惡極的男人身上看到一點點良善,而如果我可能擰斷她們的脖子,好吧,這個危險性只會讓整件事更加刺激。」

他們又聊了些人類的怪異行為。阿普爾懷特如他所料的那樣非常聰明,用詞豐富,而且邏輯清晰。

「再跟我說一次,阿尼,你為什麼要來這裡。」

他思索了一會兒。「我想是因為你符合一個標準,剛好是我最近感興趣的。」

「你感興趣的是什麼?」

「一定有個更好的字眼,不過我想到的是‘在劫難逃的無辜。’」

「在劫難逃的無辜。你和我是這世上僅有的兩個認為我無辜的人。在劫難逃的事,人人都很清楚。」

「我感興趣的,」他說,「是處在你這個位置的人,如何面對無法避免的命運。」

「冷靜面對。」

「是,我看得出來。」

「我仔細想想,每個有脈搏的人都被判了死刑。有些人的死刑來得比較快。絕症末期的人。他們跟我一樣無辜,只因為某些細胞出了毛病,又沒有人及時發現,他們就得提前死亡。他們可以責備自己,說他們應該戒菸,不該拖延年度健康檢查,應該吃少一點,多動一點,但誰知道那真會有什麼差別呢?反正人總是難免一死,這不是他們的錯。所以我也一樣,而且也不是我的錯。」

「每一天……」

「每一天,」他說,「我都更接近終點。我告訴我的律師不必費事去申請延期了。如果我逼他的話,可以再拖一兩年,可是幹嗎呢?我每天也不過就是在原地踏步,再拖下去也不過多踏一些步罷了。」

「那你怎麼熬過這些日子呢,普雷斯頓?」

「沒那麼多日子可熬。星期五就是行刑日了。」

「是的。」

「星期五之前,我只要再熬幾十個小時了。他們每天會送三次食物來給我。你一定以為我會吃不下,不過長期以來都早有準備了,所以胃口不受影響。他們送食物來,我就吃掉。他們送報紙來,我就看。如果我要求,他們會帶書給我。不過最近我不太想看書就是了。」

「你還有電視。」

「有個頻道一直在重播警察劇集。《重案組》、《法網遊龍》、《霹靂警探》,有一陣子我迷上了,一個接一個地看。然後我明白了自己在幹什麼。」

「逃避現實?」

「不,我本來也以為是這樣,但結果不是。我是在尋找一個答案,一種解決。」

「解決你的兩難困境。」

「正是如此。想必其中一個節目會有解答。我會看到什麼,然後就會有那種‘啊哈!原來如此’的一刻,天啟的那一剎那,就能拯救我自己,而且找出真兇。」他搖搖頭,「你聽到我說的嗎?‘真兇’。老天在上,我講這些話聽起來真像o.j.辛普森。」他嘬起嘴唇,發出一個無聲的口哨。「我一明白自己為什麼看那些節目,就再也看不下去了。完全失去了興趣。其實我也沒有太多可看的節目。美式足球,賽季時可以看,但現在賽季結束了,要到秋天才會開打。我已經看完我的最後一個美式足球賽季了。」

「其他運動呢?棒球?籃球?」

「我以前打過籃球。」他眼睛眯了一下,好像在回想,可是想不起來,就算了。「我會看大學籃球賽。地區錦標賽和最後四強賽。大學籃球賽季結束後,我就失去興趣了。前幾天我看了場職業籃球賽,不過沒法專心。而對棒球我始終就培養不出興趣。」

「所以你不常看電視。」

「不。看電視可以打發時間,這就是它的吸引力之一,不過看電視也同時是浪費時間,而我已經沒剩多少時間了,禁不起任何一丁點兒浪費。你剛剛問我怎麼熬日子。沒什麼好熬的。我就坐在這裡,時間就這樣過去了。接下來你就發現星期五快到了,我只要撐到那天就行了。」

「我該走了,」他說,從那張白色塑膠椅子上起身,「我佔用你太多時間了,何況你已經說過你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跟你談話很愉快,阿尼。」

「是嗎?」

「這是我第一次碰到有人認為我是無辜的。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你形容那有多麼特別。」

「真的嗎?」

「哦,絕對是。自從警方給我上了手銬、宣讀了我的權利後,每次談話都有一種無形的壓力,因為每一個人,甚至想幫我的人,都相信我就是個惡魔。那種壓力始終存在,你懂嗎?而今天這種壓力頭一回不見了,我可以沒有戒心地跟人談話,和另一個人好好相處。我已經想不出有多久沒有這樣談過活了。自從我被逮捕以後吧,但說不定更久。很高興你來看我,而且很遺憾你要走了。」

他猶豫著,然後試探地說:「我明天可以再來。」

「可以嗎?」

「接下來幾天我沒有什麼事。我明天會再來,如果你歡迎的話,接下來幾天我都可以來。」

「哦,耶穌啊,」阿普爾懷特說,「是的,我歡迎,當然歡迎。你隨時來,我反正都在這裡。」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