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拉特鎮外就有家紅屋頂旅店,正位於九十五號州際高速公路出口旁,不過他仔細考慮後判斷這裡離得太近了。往南二十英里就是北卡羅來納州的州界,他又多往前幾英里,在羅阿諾拉皮茲城的出口下來,那裡有好幾家汽車旅館可以選擇。他挑了一家連鎖的戴斯酒店1,要了個房間。他用阿尼·伯丁森的名字登記,給了旅館職員一張這個姓名的visa卡,說他星期五早上退房。
1戴斯酒店(daysinn)是美國著名的連鎖酒店品牌。
他的房間如他所要求的,位於後幢的頂樓。他把車子停在後面,拎著他的公事包和藍色帆布野營袋上樓進了房間。他把行李開啟,衣服拿出來,筆記型電腦放在書桌上,一瓶蘇格蘭威士忌則放在床頭桌上。之前準備行李時,他想到南方是個奇怪的區域,每個郡的飲酒法令都不一樣。某些地方只能買到啤酒,某些地方則什麼酒都喝不到。而如果有酒鋪的話,則營業時間又很怪又有限。如果想在酒吧喝杯酒,可能就得去所謂的私人俱樂部買個會員身份。花上五塊或十塊錢,你就享有會員的資格和種種特權,意思就是隻要你身上的錢夠,就可以在那邊買酒喝,隨你愛喝多少。
他覺得這一切都沒有道理,但這些不重要。反正事情就是這麼運作的,而他必須做的——向來如此——就是決定事情如何運作,而且如何採取適當的行動。
他拿了旅館提供的塑膠桶到走廊那頭去拿冰塊,然後對著一次性的塑膠平底杯皺眉。旅館收你那麼多錢,你會以為他們應該提供適當的玻璃杯,可是他們偏不,所以你只能跟平常一樣應對。面對人生,你只能隨遇而安。
他給自己調了杯酒,啜了一口。用玻璃杯喝起來滋味會更好,不過光想這個也沒用。那隻會破壞他享受蘇格蘭威士忌的樂趣,而事實上這瓶確實是很好的威士忌,酒體飽滿、帶著煙燻味,清爽提神。今天他忙了一天,卻沒有什麼頭緒。他手持塑膠平底杯坐在一把椅子上,慢慢喝著那杯酒,品嚐其中的滋味。他閉上雙眼,調整呼吸,讓呼氣和吸氣配合著身體的節奏。他讓自己感覺到酒力,感覺到酒精在血管中發揮作用,然後他想象著,酒對於身體和靈魂,就像用來加入一輛老汽車引擎裡的機油,它可以填平老舊金屬上所有的刮傷和凹痕,覆蓋內層,消去摩擦力,增加效能,排除障礙,減少震動。
他睜開眼睛後,用手機打了個電話。對方在鈴響第三聲時接起。他說:「嘿,比爾。是我。哦,沒什麼,只是想到打個電話跟你說一聲。我眼前滿桌子的工作,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脫身。嗯,我本來希望今天晚上能跟你碰面的,不過看起來不太可能了。不,我很好,只是忙得像個獨臂工人在蜂巢裡貼桌布似的。嗯,老朋友,你也是。保重。」
他掛了電話,坐在書桌前,插上了筆記型電腦,上網檢查他的電子郵件。看完之後,他又打了個電話,然後再給自己倒杯酒。
上午,他又回到格林維爾。阿普爾懷特看到他似乎很驚訝,不過那種喜悅是真誠的。他們握了手,各自坐在老位子上,阿普爾懷特坐在床上,他則坐白色塑膠椅。一開始他們試探著說話,從天氣談到上一屆美式足球超級盃,然後陷入一段尷尬的沉默。
阿普爾懷特說:「沒想到今天還能見到你。」
「我說過我會來的。」
「我知道。我也相信你是真心的,可是我以為你走後就會改變心意。你會想回家,回到太太和孩子身邊。」
「我沒太太,也沒孩子。據我所知是如此。」
「據你所知?」
「這個嘛,誰知道一次年少無知的行為會產生什麼樣的後果呢?不過這類行為不多,而如果我是某人腹部隆起的原因,那麼我相信一定會被告知的。無論如何,沒有什麼事情要我急著趕回家。」
「你家在哪裡,阿尼?我想你沒告訴過我。」
「康涅狄格州的紐黑文市。我在耶魯大學念博士,從此沒搬過家。」
這讓他們懷念起大學時代,對於兩個彼此沒什麼特別的話要講的男人來說,這向來是個有用的話題。昨天用在典獄長身上,今天也同樣管用。他談到了夏洛特維爾的弗吉尼亞大學——說詞最好一致。阿普爾懷特則是畢業於田納西州納什維爾的範德堡大學,這讓他們開始討論起鄉村音樂。他們一致同意,現在的鄉村音樂已經不像以前那樣了。現在太商業化、太精緻,太追求排行榜了。
有些事情他們一直避而不談,而遲早會有人提起,問題是誰去提。他自己幾次要提起這個話題了,不過卻按捺著,最後阿普爾懷特嘆了口氣,宣佈道:「今天是星期二。」
「是啊。」
「明天,明天,」他吟誦著,「再一個明天。麥克白的獨白。‘明天,明天,再一個明天/一天接一天地躡步前進/直到最後一秒鐘。’只不過這回躡步走到第三個明天就要停止了。」
「你想談談死亡嗎,普雷斯頓?」
「有什麼好談的?」他想了想自己的問題,搖搖頭,「我無時不刻都在想死亡的事情。我或許可以想出一些事情來談。」
「哦?」
「有時我簡直是盼著死亡到來。好結束這一切,你明白嗎?好讓我做下一件事。只不過,當然,這次不會有下一件事情了。」
「你確定嗎?」
他的眼睛眯起來,表情變得很戒備。「阿尼,」他說,「很感激你給予我的友誼,但我得搞清楚一些事。你不是來這裡拯救我他媽的靈魂,對吧?」
「拯救世人這種事我恐怕是有點外行。」
「因為如果你是來這裡推銷地獄的恐懼或天堂的希望,我是不買賬的。曾有幾個神職人員想來見我。不過很幸運,這個州對於他們計劃要取其性命的人,也會相對地給予某些事情的控制權以作為補償。我不想見的人就不必見,所以那些牧師都進不了我的牢房。」
「我發誓我不是神父、牧師,或猶太拉比,」他溫和地笑著說,「我甚至不是個虔誠的教徒。如果我相信你真的有靈魂,而且可以拯救,需要拯救,那麼也許就會想到要拯救你的靈魂。」
「你認為你死時會是什麼樣?」
「你先說。」
他的話似乎不容爭辯,而阿普爾懷特似乎也不想抗拒。「我覺得就是到了終點,」他說,「我認為一切結束,就像電影放完了最後一卷膠片。」
「沒有最後的工作人員名單?」
「完全沒有。我想整個世界照常運轉,任何人死了也都是這樣。主觀上,我認為這就像重新回到出生前,或可以說母親受孕前那種虛無的狀態。首先,要接受自己不再存在這個概念就很難,不過只要想到自己沒出生前的這麼多個世紀,這麼幾千年,整個世界沒有你,還是照樣運轉無誤,你就會覺得好過點。」
「有人聽說過瀕臨死亡的體驗……」
「有個隧道,還有白光嗎?那是某種幻覺,很可能有生理學的原因,有朝一日醫學科學無疑將能夠向我們解釋這種現象。我不會有機會聽到那些解釋了,但我猜反正我也照樣可以活下去,或仔細想想,也照樣可以死去。」
「黑色幽默。」
「在我們這個文明時代,很難找到真正的絞刑架,所以這個說法得改了,應該說,用打針總比用絞索好。不過現在該你了。你想我們死的時候會是什麼樣?」
他沒有猶豫。「我想我們會突然昏死過去,普雷斯頓。我想就像睡著了,但不會做夢,也不會醒來。而且為什麼死亡那麼難以置信呢?難道我們以為牛會從屠宰廠直接升上牛的天堂?我們的意識有什麼特別之處?憑什麼得以倖存?」他露出同情的淺笑,「雖然我期望自己能被拉進隧道朝向白光而去。不過當我冒出隧道盡頭時,我將不復存在。或許我將成為那道白光的一部分,也或許不會,不過反正又會有什麼差別呢?」
「我明天想再來,普雷斯頓。」
「如果你能來就太好了。你覺得他們會讓你進來嗎?」
「我想不會有任何問題。典獄長認為我可能會達到某個目的。」
「幫助我乖乖認命?」
他搖搖頭。「他希望你能告訴我,威利斯家那個男孩的屍體埋在哪裡。」
「可是——」
「可是如果我真心相信你是無辜的,又怎麼可能企圖去達到這個目的呢?你想說的是這個嗎?」
他點頭。
「恐怕我是有些事情瞞著漢弗萊斯典獄長。我可能誤導他,讓他以為我相信你認為自己是無辜的。」
他簡短地描述了他告訴典獄長的假設,解釋願望如何能成為信念之父,一個人又如何通過不斷否定自己的罪,最後會真心相信自己其實沒有犯下那些罪。
「你是這麼想的嗎?」
「我認為會有這種事情發生嗎?我知道的確發生過。我認為這種事發生在你身上嗎?絕對不是。」
阿普爾懷特推敲著。「可是你怎麼能確定?」他納悶地問。「即使你天生有某些測謊的本領,也只會知道我相信自己所說的是實話。但如果我是在利用我自己——」
「你不是。」
「你好像很肯定。」
「非常肯定。」
出門的時候,他請警衛帶他到典獄長的辦公室。「我想我有進展了,」他告訴漢弗萊斯,「我覺得只是遲早的問題。」
他離開監獄時正在下雨,比濃霧大不了多少的細雨。他很難設定雨刷的適當速度,使得開車的樂趣大減,而更像是一樁無聊的苦差事。
抵達戴斯酒店時,下午已經過了一半,停車場幾乎是空的。他把車停在後面,進了自己的房間。現在喝酒有點嫌早,不過打電話就不嫌早了。
結果他的語音信箱有一個留言。他聽了,刪掉。他打了三個電話,全部都是他所設定的速撥鍵號碼。第三個是打給一名女子,他說話時聲音變得不一樣了,聲調壓得比較低沉,措辭也更慎重。
「我一直在想你,」他說,「其實想得超過了應該的限度。我有很具挑戰性的工作要做,應該要百分之百專心,可是我卻發現自己一直在想你。老天,真希望我知道。四天或五天吧,我想。但願我能告訴你我人在哪裡。這地方的人對隱私的態度不太一樣。這個電話如果被竊聽我也不意外。我的手機?留在家裡了,在這裡不能用。如果你留了話給我,就只好等我回家再聽了。我有些話想說,不過最好別說。是,我一知道就會告訴你。我也想你,你不知道有多想。」
他掛了電話,納悶著自己否認用手機打電話是不是失策。
他的手機設定為限制本機號碼顯示,任何有顯示來電功能的電話接到時,都會顯示為「來電者不詳」或「來電者不在服務範圍內」,可是手機難免偶爾會出毛病。她會看到來電者號碼嗎?他以前從沒想過要檢查,因而判定這是個「應該做而沒有做」的過失。不是什麼嚴重的毛病,應該不會出問題,但他應該儘量把可能性降到最低才是。
他檢查電子郵件時,才突然想到他已經超過二十四小時沒吃東西了。他不餓,從來就不會餓,但應該適時餵飽他的身體。
安波利亞是一個不大的鎮,人口大約五千,不過這裡是格林維爾郡的郡政府所在地,也有家全球連鎖的「荒野牛排屋」。他注意過那個招牌好幾回,就靠近州際五十八號公路的出口。他駛回弗吉尼亞州十英里,找到了那個地方,點了一客兩分熟的肋眼牛排、薯條和生菜沙拉,還有一大杯不加糖的冰紅茶。一切都很好,端上來的牛排的確就像他指定的,只有兩分熟,在這種任何食物都會煮得太熟、而且幾乎每樣菜都是煎或炸的鄉下地方,倒真是個愉快的驚喜。
開車回汽車旅館,他好奇普雷斯頓·阿普爾懷特會要求最後一餐吃什麼菜。
星期三。已經是接近中午了,阿普爾懷特顯然等他等得很心焦。他們握手時,他左手還攬了一下阿普爾懷特的肩膀。他才剛坐進那張白色塑膠椅,阿普爾懷特就說:「我一直在想你昨天的話。」
「我昨天講了很多事,」他說,「不過很懷疑其中有什麼值得思考的。」
「有關你跟漢弗萊斯提出的那個理論。說一個人可能有罪,但卻真心相信自己是無辜的。」
「哦,那個啊。」
「我始終確定的是,從一開始,他們就都犯了一個可怕的錯誤。我知道我沒殺那幾個男孩。」
「當然。」
「但如果你說的是真的——」
「對某些人來說是這樣。有反社會性格的人,他們心中缺乏某些觀念。你不懂那種人。」
「你怎麼知道?」
「我就是知道。」
「哦,我又怎麼知道?相信我,我很想把你的話當回事,但卻辦不到,我怎麼能確定呢?你可以看得出邏輯會推到哪裡。這是個複雜的謎。如果我是無辜的,我就會知道我是無辜的。但如果我有罪,而且設法說服自己我是無辜的,我也會知道我是無辜的。」
「你看看你自己,普雷斯頓。」
「我怎麼了?」
「看你自己現在是個什麼樣的人,以前又一向是什麼樣的人。你曾經有過暴力行為嗎?」
「如果我殺了那些男孩——」
「之前。你打過老婆嗎?」
「有一次我推了她一把。那時我們才剛結婚,兩個人吵架,我想出門去散步,讓腦袋清醒一下,她死都不肯放開我,簡直就像我要離家出走去巴西似的,於是我硬把她推開。然後她跌倒了。」
「然後呢?」
「然後我扶她起來,我們喝了杯咖啡,然後,嗯,就沒事了。」
「你最嚴重的婚姻暴力就到這個程度嗎?那你的孩子呢?你打過他們嗎?」
「從來沒有。我和我太太都不打孩子的。我對孩子也從不會生氣得想要打他們。」
「那我們來看看你的童年,好嗎?你虐待過動物嗎?」
「老天,沒有。為什麼會有人——」
「放過火嗎?我指的不是童子軍的營火。而是小至惡作劇、大到縱火的任何事件。」
「沒有。」
「你小時候尿過床嗎?」
「或許吧,我爸媽訓練我不穿尿布那時候。我真的不太記得了,當時我是,不知道,兩歲或三歲吧。」
「那十歲或十一歲的時候呢?」
「沒有過,不過這又能證明什麼呢?」
「這是連續殺人犯或性殺手的標準人格剖析。尿床、放火,還有虐待動物。你是三次出手投籃都不進。你的性傾向呢?跟小男孩性交過嗎?」
「沒有。」
「想過嗎?」
答案一樣。「沒有。」
「小女孩呢?」
「沒有。」
「真的?接近中年時,不會開始覺得十來歲的女孩很可愛嗎?」
阿普爾懷特想了想。「倒不是說我沒注意過她們,」他說,「不過從沒感興趣過。我這一輩子,都是被年齡相仿的女孩或女人所吸引。」
「那男性呢?」
「我從沒跟男人有過感情關係。」
「跟小男孩也沒有嗎?」
「也沒有。」
「想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