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幢房子是他生命中的一部分嗎?它就像在這個不平凡城市中的其他眾多事物一樣,仍歸在標為「未完成事務」的項下嗎?
他得好好想想。
回家的路上,他在另一幢大得多的建築物對街站了好一會兒,這幢大樓位於五十七街和第九大道的東南角。樓下二十四小時都有門房值班,電梯和大廳裡都有監控攝像機。不過這些玩意兒能造成什麼障礙呢?既然是人類所創造、設定、維護的,當然也就能被人類所破解。不過還不到時候。
他走回家。有時他覺得自已就像一隻寄居蟹,揹著房子四處走,身體長大後就拋棄舊殼。現在適合他的寄居處,也就是他目前的家,是位於五十三街上、第十大道以西一幢出租公寓頂樓的三房式公寓。大樓本身顯示出一些紳士化的效果,正面的磚頭外牆重新粉了灰泥,大廳和樓梯都翻修過,門廳整個重做了。很多戶公寓在舊住戶搬出或死掉、新房客以市場行情租下時,也都整修過。剩下來有房租管制的老住戶沒幾個,其中一位是拉斯科斯基太太,可能也活不了多久了。
她超重五十磅,有糖尿病,天氣壞的時候還要飽受關節炎之苦。他走上門前階梯時,她正站在樓梯上方,抽著一種臭烘烘的義大利小雪茄。
「啊,你好,」她說,「你叔叔怎麼樣了?」
「我才去看過他。」
「但願我也能去,我說真的。這麼多年來看慣的老面孔,現在沒看到還真想念呢。真可惜聖克萊爾醫院不肯收他。我表姐瑪麗啊,願上帝讓她的靈魂安息,她生前就在聖克萊爾,我可以每天去看她,直到她過世為止。」
能住進聖克萊爾一定很不容易。
「那家老兵醫院把他照顧得很好,」他提醒拉斯科斯基太太,「他們非常細心,而且完全不收費。」
「我還根本不知道他當過軍人呢。」
「啊,是啊,他非常引以為榮。可是他不喜歡談當年的事情。」
「他一個字都沒提過。那家老兵醫院,是在布朗克斯區,對吧?」
「在國王橋路。」
「我連那是哪裡都不知道。乘地鐵過去一定要很久。」
「中間要換車,」他說,「終於坐到那一站後,還得走上一大段路。」他不知道是不是真這樣,他只去過布朗克斯一次,那是好多年前了。「而且去看他真的會很難過。今天他認不得我了。」
「你大老遠跑去,他竟然不認得你。」
「嗯,人生總是有苦有甜哪,拉斯科斯基太太。你知道我叔叔常說的話。‘你碰上了只能認命。’」
他爬上樓梯,進了自己那戶公寓,鎖上門。公寓裡破舊又年久失修。他很想僱個人來打掃,但可能會引起鄰居議論,所以他儘量自己來,把地板和牆壁刷乾淨,噴上空氣清淨劑。不過也只能做到這個地步了,整個地方還是有喬·波漢五十年累積下來的臭煙味兒,混雜了喬·波漢本人繚繞不去的氣味,這名獨居老人顯然從來就不重視個人衛生。
不過,在這個連最寒酸的公寓房間都貴得要命的城市裡,對免費的公寓也就不能太挑剔了,尤其是一戶離他眾多未完成事務都這麼近的公寓。
當時就在第十大道的一家熟食店,他正停下來買三明治和咖啡,結果聽到了兩個老人在談論可憐的喬·波漢,他現在不常出門了。一個人說,他老把自己關在家裡,不過按他那個臭脾氣,沒碰到他倒是好一點。
他在電話簿上找到了一位喬·波漢。他撥了上面的電話號碼,一個沙啞的聲音接的。不,那人說,這裡沒有瑪麗·艾琳·波漢。他是個老男人,自己一個人住。親近的親戚?沒有,一個都沒有。不過姓波漢的人很多,只是他沒聽說過有什麼瑪麗·艾琳。
他隔了一兩天好讓老人忘掉這個電話,然後收拾行李搬出原來住的那個房間,那是賓州車站附近一家收費過高的廉價旅社。他兩手各提了一個行李箱,爬上了西五十三街的門廊,按了標示著「波漢」的電鈴,然後爬到三樓,三樓走廊上站著一名滿臉胡楂的瘦弱老人,穿著灰色睡衣,身上發出至少一個星期沒洗澡的體臭。
「喬叔叔嗎?我是您的侄子阿爾,大老遠來看您了。」
老人很困惑,不過還是讓他進了門。老人正在抽菸,活像那是氧氣管似的不停吸著,同時一個勁地問問題。那他是誰的兒子?是尼爾的嗎?他以為這個哥哥死了,還以為他這輩子都沒結過婚呢。
老人喘著氣,站不穩了。他臉上有兩個瘤子,看起來像是皮膚癌,他的氣色很差,而且臭氣熏天。他抓住波漢,一手圈住他滿是胡楂的下巴,另一隻手握住他瘦骨嶙峋的肩膀,毫不費力就扭斷了老人的脖子。一項利己的行動也同時是對他人的慈悲善行,這是多麼美好的事啊!
接下來幾天,他讓大樓裡的其他住戶熟悉他這個人,同時把這戶公寓據為己有,他把老人的衣服和各種雜物扔了,甚至把老人本人都設法處理掉。他每天都要搬幾個垃圾袋下樓出門,大掃除,他這麼告訴鄰居。過去幾年我叔叔什麼都不肯丟。他捨不得,你知道。
有些垃圾他就放在人行道邊緣,讓垃圾車來收。其他裝著老人屍體的垃圾袋就不能這麼隨便亂放了。他把屍體搬到浴缸裡,讓各種體液和排洩物流乾,然後用一把從第九大道廚房用品店裡買來的骨鋸將它切割成小塊。他把喬·波漢的屍塊像店裡的肉似的分片包起來,一次帶一點出門,過了西城高速公路,扔進哈得孫河。就算這些肉會浮起來——其實不可能,肉塊不像整具屍體那樣會因為充氣而浮上水面——他也無法想象有誰能搞清楚那是什麼。而且,就算藉著鑑定科學而發生了奇蹟,查出了那些屍塊是怎麼回事,這隻寄居蟹也早已經擺脫舊殼,也擺脫阿洛伊修斯·波漢這個名字了。
把最後一批喬·波漢的實質殘餘物都處理掉、只剩他永遠繚繞不去的臭味之後,他開始散播訊息,說他把叔叔送進了醫院。「我本來想自己照顧他,」他告訴拉斯科斯基太太,「可是他需要的照顧我沒法做到。昨天晚上我揹著他下樓上了計程車,直接到老兵醫院去。計程車費花了好多錢,可是你還能怎麼辦呢?他就只剩我這個親人了。他要我留在這裡,等他出院回家。我本來該去舊金山的,那裡有人找我去工作,可是我不能就這麼丟下他不管。他是我叔叔啊。」
於是一切就是如此。
現在他坐在廚房的餐桌前,桌上有幾百個喬·波漢不小心讓香菸燒過的痕跡。他碰碰上唇,然後皺起眉頭,對自己很懊惱。他心想,養成習慣需要的時間這麼短,但要改掉卻得花這麼久。他開啟電腦,上頭接著喬·波漢的電話線。現在撥號上網的速度太慢了,他很想裝個dsl的線路,但這根本不必考慮。
哦,或許他在這裡不會住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