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跳出新聞群組,用google查到《里士滿新聞領袖拫》的網站。他讀遍了所有關於這個案子的相關報道,包括一篇社論呼籲對全國的死刑作一次檢討;另一篇專欄文章則持相反態度,主張死刑的執行過程應該加速,才能減少判處死刑後、執行死刑前那段「搗蛋期」。
他接著往下看,果然,一名積極的記者已經確定阿普爾懷特死前有一名訪客,他死前那幾天曾跟一位阿尼·伯丁森相處了不止幾個小時。他發現,那些記者把他的名arne給變成英語化的arnie,可能是光聽到發音就選了一個比較普遍的拼寫,不過當然,未來幾天內他們會更正的。伯丁森博士是以知名的耶魯大學心理學家身份出現,他姓名縮寫恰巧跟亞伯·貝克一樣都是ab,這點並沒有被忽略。不用說,新聞群組裡面那幾個最熱心的傢伙對於這個主題將會有一些看法。
那位記者寫道,他一直試圖聯絡伯丁森博士,卻始終無法成功。他心想,而且註定永遠都不會成功了,不過明天的報紙應該會揭露耶魯大學從來沒有聽說過阿尼·伯丁森,或阿諾·伯丁森。
這下可不就有趣了嗎?
他想著萊因霍爾德·梅瑟,好奇這名字是不是跟阿尼·伯丁森一樣都是假名。這名字太好了,不可能是真名,因為梅瑟在德語裡就是刀子的意思。梅瑟肯定是符合典型有種族歧視的民兵與「亞利安兄弟會」的原型,而如果他的本名是卡斯伯特·薰衣草之類的,那他好像就非得換個名字不可。
他曾在網際網路上查過梅瑟,不過這個人沒有網站,他甚至沒有名片。你可以在商展會場找到我,他說,這表示他過著一種沒有正式記錄的生活。他所買下另一把刀的製造者就不是這樣了,那是個長得像貓頭鷹的小夥子,名叫撒德·詹金斯。詹金斯專做摺疊刀,他認為這種刀子的製造更具工程學上的挑戰。此外,他慢吞吞地說,每個人都用得上摺疊刀。他從撒德的作品中挑了一把很精美的,闔起來將近六英寸長,開啟來跟梅瑟的鮑伊型獵刀差不多長度。不過這不是伸縮刀,也不是彈簧刀。它的機械性和平衡感極佳,一下就能掌握要領,手腕輕輕一揮就能開啟,刀片會彈出來並鎖定就位。
他在手中翻轉著刀子,握柄是一種質地異常緻密的熱帶硬木,顏色像胡桃木,紋理很細緻。光滑得像玻璃,而且非常美麗,用久了,他手上分泌的油脂就會使木頭更潤澤,只會增添它的美麗。
當然他擁有它的時間也許不能那麼久,看不到那樣的結果。他生命中的事物來了又去。我來似水,我去如風。有一次他把這句古波斯詩人奧瑪·愷亞姆的詩句寫在一個地下室的牆上,但故意把句末的作者寫成英國世紀末唯美主義的藝術家奧博利·比亞茲萊1。大部分的事物不都是來似水、去如風嗎?那陣子他戴著一個有斑駁雜質的粉紅色菱錳礦石環項鍊,希望使心思澄明,但後來他卻必須把石環留在那個地下室裡。不過那時他已經吸收了這種礦石的性質,再也用不著那石環了。然後他改戴一個紫水晶,希望能帶來永恆不朽,結果那個紫水晶也早就沒了,他連怎麼失去的都不記得。但他也已經吸收了紫水晶的性質。
1奧博利·比亞茲萊(aubreybeardsley,1872-1898),英國插畫作家。
他會永生不朽嗎?哦,真的,誰敢說呢?但看看他已經比那麼多人都活得久……他輕揮那把刀,刀片彈出來鎖定就位。刀身很薄,寬度只有那把鮑伊型獵刀的一半,而且這把刀的重量不會超過鮑伊大傢伙的三分之一。刀子有性別嗎?感覺上它們似乎都是男性,都是鋒利的陰莖。不過如果硬要分男女的話,很輕易就看得出梅瑟的創作是粗獷的男性,詹金斯的摺疊刀則是優雅的女性。
那個男人斯卡德比較難對付,適合用比較強壯的武器。害他得不到七十四街那幢房子的,就是斯卡德。他早就不在乎那幢房子了,他知道自己根本從來沒真的想要過,不過那無關緊要。逼他離開紐約的,也是斯卡德。他本來做得很成功,他有滿屋子的人愛他、尊敬他,而且沒錯,他們需要他,可是他卻得把他們全部刺死,然後將屍體所在的那幢房子燒燬,沒錯,很令人髮指,犧牲掉那麼多男男女女,但那也同樣無關緊要,因為都是斯卡德害得他別無選擇,只能謀殺後逃走,而斯卡德將要為此付出代價。
斯卡德是頭閹牛,是畜生。應該說是隻大公牛才對,而他要以鬥牛的方式對付他,揮舞著披風逗弄他,然後用那把大馬士革鋼所制的刀,一刀刺死他。
摺疊刀則將用來對付那個女人。
這把刀會遠比他留在珍恩街那把精緻的銅質刀要更好用。當然,那真是詩意的一筆,從這個女人手上買了刀,用來殺另一個女人,而那把刀果然達成任務,在那女人身上開了個口子,讓生命逸出,就像開啟一個信封般輕鬆順利。但這把詹金斯制的摺疊刀會做更多,而且會做得很優雅。
而她知道了,他很確定她已經知道了。她不知道會怎麼發生或何時發生,只知道他會去找她。她的店櫥窗貼了一張佈告,將暫時停止營業,擇期重新開張。她的應答機裡也是同樣的內容,暫時停止營業,擇期重新開張。
永遠停業了,或許最好這麼說。停業直到另一家店全新開幕。
她既然知情,便會小心提防。因而她會比她的朋友莫妮卡——她真的是太簡單了——更難下手,但她無法永遠逃過。他會找到辦法,而且他有大量的時間。
他拿著那把刀,很輕,很優雅,那種輕巧精緻非常女性化。他把刀片收起,然後又輕輕揮開。的確很輕巧,的確很精緻,可是也很強韌。根據製造者詹金斯的說法,這把刀用來剝除大型動物的皮都很輕鬆。
他有個想法,也許會給她剝皮。活剝她的皮,用膠帶貼牢她的眼瞼不讓閉上,然後在她眼前放一面鏡子,讓她眼睜睜看著,而同時她的嘴巴被膠帶封緊,讓她喊不出聲。
這副景象讓他很高興,高興得坐立難安。他離開喬·波漢的公寓前,把那把刀折起來放在口袋。畢竟,這是個危險的城市。常會有人勸你,沒帶武器不要上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