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我到阿姆斯特朗酒吧,都懷疑我會不會在那裡碰到卡羅琳。每次沒見到她,我都會覺得輕鬆,而不是失望。我曾經想打電話給她,但覺得還是不打比較好。星期五晚上是我們兩個都想要的,我們兩個也都覺得那是一個完美的句號。我很高興事情這樣收場。更好的是,我已經能把我跟弗蘭之間的風風雨雨丟在一邊,置之不理,至於我跟卡羅琳的那段,我也能當作是酒後亂性的糊塗事。我想,如果我跟街上的陌生女子混上半個小時,可能也可以達到同樣的目的,只是沒那麼好玩而已。
我也沒有再碰到過湯米。我絲毫沒有失望的感覺,只覺慶幸。
星期一早上,我買了一份《新聞報》。上面說警方在日落公園抓到一對中南美洲兄弟,涉嫌搶劫並槍殺蒂勒裡太太。報紙上還有一張照片——兩個瘦骨嶙峋的年輕人,滿頭亂髮,一個拼命想遮掩,另一個則對鏡頭傻笑。兩人都戴著手銬,身邊各有一個寬肩膀、冷著臉的警察。標題還特別告訴讀者,哪兩個是好人哪兩個是嫌疑犯,這其實完全沒有必要。
那天下午電話鈴響的時候,我正好在阿姆斯特朗酒吧。丹尼斯放下正在擦的杯子,接了電話。「他剛剛離開這裡,」他說,「我見到他出去了。」他用手遮住話筒,滿臉疑惑望著我。「你還在這裡啊?」他問道,「是你剛剛溜出去,還是我走了神?」
「誰問我?」
「湯米·蒂勒裡。」
你永遠不知道一個女人在什麼情況下會把隱私告訴一個男人,你也永遠不知道那個男人會有什麼反應。我實在不想知道,不過,我覺得處理這種事用電話說總比面對面好。我點了點頭,丹尼斯隔著吧檯把電話遞給我。
我說:「我是馬修·斯卡德,湯米,我聽到你妻子的事,我覺得很難過。」
「謝了,馬修。天哪,這好像是一年以前發生的一樣。這是多久以前的事?好像才一個多星期吧?」
「至少他們抓到了那兩個混蛋。」
我們兩個都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說:「你一定還沒有看報紙吧?」
「我當然看了。兩個講西班牙語的孩子,還看到他們的照片。」
「我猜你看的是早上的《新聞報》。」
「對啊。有什麼問題嗎?」
「可是你沒有看到下午的《郵報》。」
「沒有,怎麼啦?這兩個人最後無罪釋放了?」
「無罪?」湯米冷冷地哼了一聲,接著他說,「我還以為你知道呢。警察今天早上來過,我那時還沒有看到《新聞報》,所以根本不知道他們已經抓到兇手了。媽的,如果你已經知道那個訊息的話,你可別不相信我。」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湯米。」
「那兩個混小子會無罪嗎?媽的,那兩個人在時代廣場地鐵站附近租了一個房間。警察破門而入,見到裡面全部都是我們家的東西。我跟他們描述過被偷的珠寶、音響的編號,什麼都跟他們說了。這兩個人哪會是什麼好東西?」
「那又怎麼樣?」
「他們只承認搶了東西,卻不肯承認他們殺了人。」
「罪犯通常都這樣的,湯米。」
「讓我講完好不好?他們承認拿了我的東西,但是,他們卻說是我拿給他們的。」
「所以,他們是半夜到你們家,把東西拿走了。」
「對,沒錯。不,不對,他們說是我叫他們來偷東西,好詐取保險公司的賠償。反正我丟的東西,保險公司都會全額給付,算得上兩全其美。」
「你到底損失了多少錢?」
「媽的,我哪知道?我給警方一張申報損失的清單,結果在他們家搜出來的贓物多出一倍還不止。有些東西是我在交出清單之後,才發現忘了報的,有的是警察找到之後,我才知道被偷走的。他們還偷了許多沒保險的東西。其中有一件佩格的皮大衣,我們一直想給它保個險,但是一直沒想起來去。她的有些珠寶也一樣。他們還拿走一套銀器,那是佩格的嬸嬸送的,我沒騙你,我幾乎都忘了有這樣東西。那當然也沒保險。」
「這聽起來實在不像是詐騙保險金的案例。」
「是不像啊。怎麼可能是呢?不管了,最糟的是他們說,他們闖進來的時候,屋裡根本沒有人——佩格不在家。」
「然後呢?」
「然後就變成是我在陷害他們了。他們破門而入,把金銀細軟搬走,然後,我跟佩格回家,朝她猛刺七八刀,隨後溜掉,把現場佈置成一副劫財殺人的模樣。」
「那兩個搶匪憑什麼說你殺了你妻子?」
「他們沒說啊。他們只說,他們到我們家的時候,我妻子並不在家,而搶案是我安排的。整個情節是警察一片片拼出來的。」
「他們打算怎麼辦?逮捕你?」
「沒有。他們到我暫住的旅館,一大早,我才剛洗完澡。當時我還不知道他們抓到了那兩個混蛋,更別說他們編的那套說詞了。那兩個警察說,他們只是想跟我談談,起初我信以為真,就跟他們聊了起來,但越說越不對勁。所以,我跟他們說,只要我的律師不在我身邊,我就一聲不吭。我馬上打電話給我的律師,他早餐吃了一半,火速趕來,立刻阻止我說話。」
「他們沒有抓你或是把你的話記下來?」
「沒有。」
「但是他們開始懷疑你的證詞了?」
「沒有。我本來想和盤托出,但是卡普蘭不讓我說。他們沒把我抓進去,因為這件事還沒有立案。但是,卡普蘭說,如果他們有辦法,他們會編個案子出來。他們說我不能出城,你能相信嗎?我的妻子被殺了,《郵報》的標題竟然是‘劫財謀殺案中的神秘丈夫’。他媽的,他們以為我會去哪裡?難道我會到蒙大拿去釣鰱魚嗎?‘不能出城!’這種話在電視上聽過,但你沒想到在現實生活中,真有人這麼說。說不定這兩個狗屁警察是從電視上學來的。」
我等了老半天,想知道他到底要我幹什麼,我實在有點不耐煩了。
「我打電話給你,」他說,「是因為卡普蘭說我們應該僱個偵探。他說那兩個小鬼說不定到處誇耀他們的戰果,說不定透了口風給他們的朋友,也說不定就能從其中找到他們殺人的證據。卡普蘭告訴我,如果警察把全副精力用來盯我,哪裡會有時間把整個案子查個水落石出?」
我跟他解釋說,我不是真正的私人偵探,我沒有執照,我的調查報告也沒有法律效力。
「那沒有關係。」他堅持說,「我告訴卡普蘭,我只想找一個我信得過的人,一個可以幫我忙的人。我覺得他們根本不可能在我身上栽什麼罪名,馬修,因為我可以把那段時間裡,我在哪裡,在幹什麼,交代得明明白白。但是警方對我的疑心一日不除,這一直會是我的心病。我希望這事能儘快解決,而且要那兩個講西班牙語的混蛋招供認罪。我要為我自己、為我工作上的夥伴、為我跟佩格的親戚、為所有支援我的人,把這件事弄得清清楚楚。你知道吧?很多上臺領獎的人都會說:‘我要謝謝我爸爸、我媽媽、教我鋼琴的老師跟許許多多支援和愛護我的人。’我的情況就是這樣。聽著,你到辦公室見我跟卡普蘭,聽聽那傢伙的意見。幫我一個大忙,順便為自己賺點錢。怎麼樣,馬修?」
他要找一個他信得過的人。如果卡羅琳跟他說,我到底有多值得他信任,怎麼辦?
我能怎麼說?我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