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房間裡就只聽到他們兩個人說話。一個人在房間的最後頭,另一個人在他右邊。這兩個人都藏身黑暗之中,我是靠他們講話的聲音才判斷出他們的位置的。有一個人臉上好像蒙了什麼東西,另一個人好像在搬椅子。如果他們走到我看得見的地方,我就可以用槍瞄準他們,必要的話就扣扳機。不過,換個角度說,這兩個人可能早就把槍掏出來對準我了,也許我還沒把槍拔出來,就被射得千瘡百孔。就算我先把他們兩個幹掉,陰影裡可能還有好幾支槍在等著我。
坦白說,我並不想開槍。我只想給錢拿回賬本,然後離開這鬼地方。
「叫你朋友拿錢過來吧。」其中一個人說。我相信這個人就是跟我通電話的人,他只是極力掩飾他的南方口音而已。「難道他希望我們把賬本寄到國稅局去嗎?」
「他當然不希望見到這種下場。」我說,「但他也不想走到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方。」
「說下去。」
「先把燈開啟。我們不想在暗中交易。」
那兩個人嘀咕了一會兒,接著我聽到身體移動的聲音。其中一個人把燈開啟了,天花板上的燈飾也同時亮起。房間中央有一些熒光傢俱,隨著燈光閃閃發亮。
我眨了眨眼,過了好一會兒才看清我對面的人。剛開始,我還以為他們是嬉皮士或山裡的野人,沒多久,我就發現他們有偽裝。
兩人都比我矮一點,瘦瘦的,滿臉大鬍子,假髮覆蓋整個額頭,別說不知道他們的頭髮是什麼顏色,就連頭型也看不出來。在假髮跟鬍鬚之間,他們還戴了面具,遮住了眼睛跟鼻子的上半部。開燈的是兩人中比較高的那個。他戴的是黃色假髮、黑麵具。兩個人的鬍子都是黑的,矮個子手裡還拿了把槍。
燈光下,我們三個都有點手足無措,覺得好像沒穿衣服似的。我自己的感受我當然知道,從他們的姿勢來看,他們的狀況跟我應該差不多。拿槍的那個人倒沒用槍指著我。現在黑暗已經沒有辦法再保護我們,我們只好面對面站著。
「現在我們誰也不相信誰。」我告訴他說,「你們怕我們拿了賬本不給錢,我們怕你們拿了錢卻不肯給賬本,然後再敲我們一筆,或是轉賣給別人。」
高個子搖了搖頭,「我們就只做這次買賣。」
「那我們就說定了。我們把賬付了,大家一筆勾銷,如果你們留了複本,請自行銷燬。」
「沒有複本。」
「很好。」我說,「賬本在你們手上嗎?」戴黑色假髮的矮個子指了指放在他腳邊的一個水藍色袋子。我說我怎麼知道那裡面是什麼東西?也可能是一堆髒衣服。我要他們把賬本拿來給我看看。
「先讓我們看到錢再說。」高個子說,「我們自然會把賬本給你。」
「我並不想細看,你只要把袋子裡的東西倒出來給我看看,我就叫我的朋友拿錢下來。」
兩人對望了一眼,拿槍的那個聳聳肩。矮個子先把槍對著我,另一個去開啟袋子,拿出一沓賬本,樣子跟我在斯基普那裡看到的那些假帳本差不多。
「好吧。」我說,「把燈開關三次。」
「你在跟誰打訊號?」
「海岸防衛隊。」
他們兩個又交換了一個眼色,其中一人把燈開關了三次。房子裡熒光傢俱也跟著古里古怪地閃爍三次。我們三個人尷尬地站在那裡。時間過得很慢。連我都開始懷疑斯基普是不是沒見到這訊號,還是他在車裡待了太久,終於發瘋了。
我總算聽到斯基普走到門邊的聲音。我叫他進來。門開啟了,斯基普走了進來,手提箱拎在左手上。
他看了我一眼,接著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兩個奇形怪狀的人。
「我的天哪!」他說。
我說:「兩邊都各派一個人出來交換東西,另外一個在旁邊掩護,這樣的話就不怕對方耍詐了。一手交錢,一手交賬本。」
高個子,也就是開燈的人說:「看你這個樣子,倒像個老手。」
「我有時間把細節想清楚。斯基普,我來掩護你,把手提箱拿過來,放在我的腳邊。好。現在你們那邊找一個人把桌子搬到房間中間,再把其他傢俱推到角落邊。」
他們兩個人又對看了一眼,高個子把袋子踢到他朋友身邊,往前走了兩步。他問我然後該怎麼辦,我指揮他和斯基普,教他們安放傢俱的位置。
「我不知道公會對這點有沒有意見?」他說。雖然鬍子掩住他的嘴巴,面具蓋住他的眼睛,但我覺得他在笑。
他跟斯基普依照我的指示在房間中央放了一張桌子,就在燈的正下方。那張桌子有八英尺長、四英尺寬,剛好把我們四個人隔在兩邊。我蹲了下來,在一張椅子後面找好掩護。房間的另一端,另一個人也擺出同樣的姿勢,躲了起來。我叫斯基普把錢交給黃頭髮的高個子,把賬本換回來。兩個人都小心翼翼、步履緩慢地走到桌子的一邊。斯基普先把皮箱放在桌上,開啟蓋子。高個子把袋子開啟,拿出裡面的賬本,然後他退了幾步,雙手有點顫抖。
我叫他們兩個人退開幾碼,慢慢地換個位置。斯基普開始翻那些賬本,確定它們不是假貨。他的對手拿起一沓沓的鈔票,劈哩啪啦地翻,拿了一沓又一沓。
「賬本沒錯。」斯基普說。他合上賬本,放到布袋裡面,把它丟給我。
拿槍的那個人突然說:「別動。」
「幹嗎?」
「等他把錢點清楚了再走。」
「我要站在這裡等他把五萬塊點清楚嗎?別鬧了。」
「數快點,」拿槍的告訴他的夥伴,「看清楚點,別把一沓沓裁好的白紙給拿回家了。」
「你有沒有毛病啊?」斯基普說,「我要是拿了一箱白報紙,我還帶把槍幹什麼?請你把槍指到別的地方去好不好?我快要發神經了。」
對方沒反應。斯基普不太敢動,只把身體的重量平均放在兩個腳跟上。我的膝蓋跟背部有點硬,年紀大了,跪久了實在不行。時間一點一滴消逝,那傢伙還在一沓沓檢査鈔票裡有沒有夾白紙或是二元紙幣。他已經儘可能快了,但我實在等得不耐煩。好不容易那傢伙才滿意了,關上箱子,扣好鎖。
「好吧。」我說,「現在你們兩個——」
斯基普說:「等等,現在袋子在我們手上,錢在他們手裡了,對不對?」
「那又怎樣?」
「這不公平啊。箱子裡面全部都是不到兩年的新鈔票,這個破爛袋子值多少錢?頂多兩三塊對不對?」
「你想要說什麼,德沃?」
「你們可以讓我舒服點。」他的聲音突然轉為嚴峻,「請你們告訴我這件事是誰幹的。」
那兩個人兇狠地瞪著他。
「我不認識你,」他說,「也不認識另外一個人。你敲了我們一筆,沒關係,也許是因為你的孩子要動手術。每個人都有日子要過嘛,是不是?」
沒有答案。
「但是背後的主謀者可能是個我認識他而他也認識我的人。告訴我這個人是誰就夠了。」
很長一段時間都是沉默。戴黑色假髮的人說:「辦不到。」語氣平板但卻斬釘截鐵。斯基普有點垂頭喪氣了。
「至少我試過了。」他說。
他跟那個黃頭髮的高個子又換回到原先的位置,只是現在一個手裡拎個手提箱,另一個拿著袋子。我叫斯基普走到門邊,毫不意外地看著他們兩個準備用幕布後面的門離開此地。這時候,戴黑色假髮的人叫道:「別動!」
他手上的長管手槍不斷在斯基普身上打轉,有一陣,我甚至認為他要開槍了。我兩手托住點四五手槍,瞄準他。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他把槍朝天花板一指,「我們先走,你們十分鐘之後再離開這裡,明白嗎?」
「好吧。」我說。
他朝天花板開了兩槍。熒光燈管爆了,屋裡又是一片漆黑。槍聲很響,燈管爆裂的聲音更響,不過,儘管一片黑暗,聲響巨大,我卻不為所動。我的點四五一直瞄著他們退去的方向,手指頭也一直扣在扳機上。
我們並沒有遵照指示在那裡待上十分鐘。我們匆匆忙忙離開那裡,斯基普把那個袋子緊緊抓在手上,我則握著手槍。在我們還沒過街上車前,卡薩賓已經發動引擎,猛踩了幾次油門,發出尖銳的聲音。我們慌忙跳進後座,叫他往前衝,在街角轉彎,我們話還沒有說完,車已經動了。
我們先左轉,再左轉,轉到十七街的時候,卻見到博比·魯斯蘭德吊在樹上,好像連氣都喘不過來的樣子。比利·基根在對街,慢慢朝我們走來,還停了一會兒,點根菸。
博比說:「哦,天哪,我真是嚇壞了。他們沒命地一直往前衝,一定是他們,只有拿到錢想溜的人才會那麼不要命。我在比較後面的地方,見是見到他們了,但是來不及跑出來看。你知道嗎?其中一個人手裡好像有槍。」
「你沒聽到槍聲嗎?」
他沒聽到,其他人也沒聽到。我不覺得意外。那傢伙的槍口徑不大,在密閉的屋裡,槍聲或許震耳欲聾,但在室外可能一點聲音都聽不到。
「他們跳上車子,」博比說,手還指著車子原先停的地方,「車一下子就發動了,我趕快跑出來,想看看他們的車牌。可是我跑得不夠快,再加上燈光很暗,所以——」他聳了聳肩,「什麼也沒見到。」
斯基普說:「盡力就行了。」
「我的身材完全走樣了。」博比說,他拍了拍他的肚子,「腿軟軟的,走路沒風,眼睛也不行了,根本沒辦法跟著球員跑,吹完一場籃球比賽。我死定了。」
「你剛才應該吹哨子的。」斯基普說。
「只可惜我根本沒帶哨子。你覺得我只要一吹哨子,他們就會棄械投降?」
「他們可能會朝你開幾槍。」我說,「別再想車牌的事了。」
「至少我試過了。」他說,把眼光轉向比利,「基根在那裡,離他們比較近,可是他連動也沒有動一下,只知道坐在樹底下,看風景。」
「看你媽的狗屎。」基根說,「我在處理我手上的事情。」
「你是說喝你身上的樣品酒是不是?」
「總要提提神吧。」基根說。
我問博比記不記得那輛車的型號。他抿了一下嘴,還是搖了搖頭。「只知道是深色的,現在的車子看起來都差不多。」
「這倒是真的。」卡薩賓說。斯基普同意他的話。我正想問另外一個問題時,比利·基根卻說那輛車是水星伯爵,出廠三到四年,顏色是深藍或黑色。
所有人都住嘴瞧著他。他半點表情都沒有,只顧翻他胸前的小本子。「ljk1914。」他念道,「有人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正在我們不知如何作答的時候,他又說:「這是車牌號碼,紐約州的。我在窮極無聊的時候,就先把這些東西記好了。這總比到時候才窮追猛趕要簡單一點吧?」
「去你媽的基根。」喜出望外的斯基普叫道。他還跑了過去,緊緊抱住基根。
「各位先生,請不要用異樣的眼光看待一位喝了點小酒的人。」基根說。他又從口袋裡拿出一瓶樣品酒,扭開蓋子,頭一仰,幹掉那瓶威士忌。
「提提神可以吧?」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