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見過這個被害人。」
「我見過?」
「六個月前你在聖盧克的聚會上聽過他講話,」我說,「他戒酒已經十七年了。吉姆·費伯。」
「你的輔導員。」
「是的。」
「他是每星期天都和你共進晚餐的人,他們說他獨自用餐,我猜其實不是如此吧。」
「事情發生時他是獨自一人,我去了洗手間。雷,這兩件案子是相連的,而我正是這個環節,昨晚中餐館現場我躲掉了警方,然後,我又在警方到達之前離開要命的葛洛根。警方在我應答機上留了話,但我不想和他們談。」
「那就不跟他們談,你沒任何義務非談不可。」
「我是持有正式執照的私家偵探。」
「哦,這是個問題,這讓你有一定程度的義務,是吧?但從另一方面說,如果你是為某個律師進行業務的話,那你就可以躲在律師與客戶的溝通特權保護之下了。」
「你要僱我嗎?」
「不,這一次我比較想出任你的辯護律師。我問你,你那位朋友的委任律師仍是我們那位機智得出了名的馬克·羅森斯坦大律師嗎?」
「我相信還是。」
「叫他打個電話給馬克,」他說,「讓馬克立刻僱用你,以調查一些和當前尚未偵破懸案相關的種種事件,這些你記得住嗎?」
「我會一字一句寫下來,唯一的問題是,我那個朋友一時很難聯絡到。」
「那我來打,反正是掛個名而已,又不真的要他幹什麼。此時此刻,你也許想去翻翻報紙或看看電視新聞吧。」
「我想不看不行了。」
「紐約第一頻道有你這位朋友的傳奇報道,還帶了攝影機到酒吧現場,他們把他說得好像阿爾·卡彭1一樣,嗜血,卻有某種極迷人的魅力。」
1阿爾·卡彭(alcapone,1899-1947),美國一個臭名昭著的歹徒,一九二五到一九三一年間是美國芝加哥犯罪集團的首腦。
「這麼說相當公正。」
「那個有關保齡球袋的經典傳說,真的發生過嗎?」
「我不在場,」我說,「而且你從他口中根本問不出有關此事的明確答覆。」
「就算並非事實,」他說,「也他媽的絕對應該發生。記住,別跟警方說任何話,需要我就隨時打電話來。」
我呼叫了tj,他帶著報紙很快就過來了。我們坐在電視機前,我讀報,他則不停地換頻道。報紙和電視都頭條報道了這件事——《新聞報》上乾脆就用了這麼幾個大字:地獄廚房——但由於已經不是第一時間了,因此焦點已轉移到內幕的探討和評論,而不是原始的第一手報道。明天早上,這些評論人和專欄作家就會把此事拋諸腦後。此時正是強弩之末的一些瑣碎乏味的追蹤。死者的總數有出入,《郵報》比《每日新聞》多死一個,至於死亡名單則沒有釋出,只說警方已通知死者家屬。
電視報道也沒有任何確切的進一步訊息,不過死者人數追蹤得更為及時,並且出現了一部分死者的姓名和照片。照片之中有幾張我看起來很面熟,其他的則完全不認識,然而,很明顯莉薩和她的男友則還沒有被辨識出來,或者說尚未安排他們倆的親人來辨認。
葛洛根內部的鏡頭和格魯利奧描述的一樣,也和米克要我離開時所記得一樣;至於外面的狀況則和想象中的沒什麼差別,每個不同頻道的記者一個個輪流站到這家甜蜜的老酒館門口,酒館的窗子如今已用合板封了起來,正面走道上的地毯依然落滿玻璃等各種碎片。
電視還播放了酒館的側面和後面的景象,訪談了倖存者和附近的居民。至於「屠夫」米克·巴盧,這位傳奇性的葛洛根酒吧地下老闆,地獄廚房酒吧傳說中的幕後主人,電視報道講了他的一些舊事,有的是真的,有的則更是像真的一樣,可想而知,他們也一定不會遺漏那個膾炙人口的保齡球袋子的故事。
「真的是這樣?」tj急欲證實。
綜合所有的傳聞,米克·巴盧和另一區一名黑幫人物帕迪·法雷利發生了嚴重衝突。有一天,法雷利這傢伙忽然不見了,並從此沒再出現過,而就在法雷利失蹤的次日,米克在本區的各個酒吧走了一趟(包括葛洛根,當然,當時這家酒館尚未落入他手中),手上提著一隻裝保齡球的袋子。
至於他在這些酒館所做的事,除了喝威士忌這一點沒有爭議之外,其他都由你聽到的各種版本而定。有的說,他表演般地直接把這個袋子放在吧檯最醒目的位置,然後詢問失蹤的法雷利在哪裡,最後舉杯祝福法雷利身體健康,「不管這親愛的夥計在什麼地方。」
也有的說,米克開啟袋子,誰伸頭想看就給誰看;而其中最駭人聽聞的一則是,米克挨家挨戶地走過一個個酒吧,每到一家就拎著頭髮把帕迪·法雷利的腦袋從袋子里拉出來,到處給人看。「你看他這樣不是很帥嗎?」他說,「你說這人什麼時候這麼好看過?」然後,他招呼酒吧所有人為老帕迪乾一杯。
「實情究竟如何我不知道,」我告訴tj,「當時我在布魯克林,仍然是個警察,完全沒聽說過米克·巴盧或帕迪·法雷利。如果非要我猜不可,我想他進行這趟酒吧巡遊時,的確拎了個保齡球袋子,但我不信他公然開啟過。也可能開啟過吧,但那隻可能是他酒喝多了興奮一下而已。總的來說,我還是不信他開啟過。」
「如果他開啟過呢?哦,我要問的是,你想袋子裡裝的會是什麼?」
「有可能真裝了個腦袋,」我說,「我絕對不懷疑是他殺了法雷利,我知道他們的仇結得很深,只要米克一逮到機會,他真的會用那把切肉刀宰了他,而且還會穿上他爸爸留給他那條圍裙;他也極可能把屍體肢解後處理掉,這當然也就包括了把腦袋切下來這一點,換句話說,是的,他極可能就把這顆腦袋裝在袋子裡。」
「他們沒找到屍身,是吧?」
「沒有。」
「也沒找到頭,我猜。」
「也沒有。」
他想了想,「你打過保齡球嗎?」
「保齡球?好久沒碰了,我還住在長島賽奧斯特時,薩佛克郡成立了一個警察聯盟,我加入了其中一個隊長達幾個月。」
「真的?你也穿那種襯衫嗎?就是口袋上繡了你名字的那種。」
「這我就不記得了。」
「‘這我就不記得了。’這意思是你記得,只是不好意思承認罷了。」
「不,這意思還是我真不記得了,我們的確每個人都發了你說的那種襯衫,但後來我升了職,由於執勤的時間改變,只好退出了球隊。」
「這之後你就再沒打過?」
「好像打過一次吧,當時我已經辭職不當警察了,住在旅館裡,我有個朋友叫斯基普·德沃的,他是那種熱心地安排這安排那的人,」說到這裡我轉頭問埃萊娜,「你見過斯基普嗎?」
「沒有,但聽你提過這個人。」
「他是第九大道那邊一家賭場的老闆,也是個他媽的鬼傢伙,他每一迷上什麼玩意兒,總有辦法把很多人都扯進去。等你回過神來,不是發現自己千里迢迢跑到貝爾蒙特1去看賽車,就是置身於蘭德爾島2上的爵士樂演奏會現場。當時,在第八大道西側往五十七街方向過去幾家有一間保齡球館,這傢伙一頭栽到裡面,我們所有人也就照例跟著他滾起來了,接下來沒多一會兒,便看到起碼有半打人全喝醉了酒倒在那裡。」
1belmont,加利福尼亞城市。
2pandall‘sisland,位於紐約東河上的一座小島。
「你只去過一次而已嗎?」
「就一次,但那一次就夠我們事後講好幾個星期了。」
「這個人現在在哪兒?」
「你是問斯基普嗎?兩年後他就死了。突發性的胰臟炎,但在當時,人除非是因為心碎而死的,否則他們是絕不會如實填入死亡證明書裡的。這故事太老了,已不值得從頭細說了,而且,埃萊娜也早聽過了。」
「那家保齡球館也沒了嗎?」
「早就關了,整幢大樓都拆了。」
「我打過一次,」他說,「感覺自己真是太蠢了,這看起來簡單,可一打就出醜。」
「你得經常打才行。」
「我知道,你得下決心,然後一次一次反覆做同樣的事。我偶爾也看電視上的球賽,那些傢伙還真他媽的厲害,我每次都等著看他們打了全中之後那個很酷的示威動作。嘿,我們怎麼談到這裡來了呢?」
「是你先談起來的。」
「是那個袋子。他們一直沒能找到那顆腦袋,而我更好奇他們到底有沒有發現那個袋子。其實有沒有找到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交了個很棒的朋友。」
「你見過他。」
「是的。」
「他完全是他那樣的人。」我說,「他真的非常迷人,但他這輩子一直是個犯罪者,兩手滿是血腥。」
「我見他的那幾次,」他說,「都是跟你去的,去他那個被轟成碎片的店。」
「葛洛根。」
「那裡沒什麼黑人。」
「是沒有。」
「工作人員沒有,就連上門喝酒的也沒有。」
「是的。」。
「裡頭的傢伙對我很客氣,但坐在裡面,我還是意識到自己的膚色。」
「我完全能理解你的感受,」我說,「米克是在很惡劣的環境中成長起來的愛爾蘭人,在南北戰爭徵兵暴動期間把黑人吊死在街燈柱上的正是他們這種人。米克絕不是那種會在馬丁·路德·金博士紀念日那天裝飾窗戶進行悼念的人。」
「很可能常用n開頭那個字1來稱呼我們。」
1指的是「nigger」一詞,意思是「黑鬼」,是對黑人的蔑稱。
「他是這樣的。」
「黑鬼,黑鬼,黑鬼。」
「你這樣重複地念,聽起來很傻。」
「幾乎每個字這樣念都會顯得很傻。你剛才說,他是他自己,我們兩個還是我們自己。」
「但你這個自己大概不會願意替他那個自己工作吧。」
「不在他的酒吧裡工作,大哥。但依現在看來,這家店短時間之內應該不會恢復營業,但我知道你指的不是這個。」
「的確不是指這個。」
「我們過去這幾天就在為他工作,不是嗎?他現在會比幾天前是個更嚴重的種族主義者嗎?」
「大概不會吧。」
「那我幹嗎忽然發神經病不願替這個人做事呢?」
「因為很危險,而且不合法,」埃萊娜說,「你可能會因此在警察那裡惹上大麻煩,更嚴重地說你還可能有生命危險。」
他笑了起來。「嘿,這可真酷啊,」他說,「當然,我完全清楚事情也會有糟糕的一面。」
「你認為這事很好玩,是嗎?」
「你也一樣啊,否則你不會這樣拼命忍住不笑出來,」他說,「接下來我們要怎麼進行,確切一點說?抓幾把槍衝過去廝殺一場嗎?」
我搖搖頭。「我不認為你我兩個有誰適合這麼做,」我說,「也許哪一天會需要這樣,而這也是其他人做的。就目前的狀況來看,我們既不知道要衝到哪裡廝殺,也不知道該找誰廝殺。」
「不就是克林登那邊嗎?路我都記得。」
「這回克林登那邊既沒個名字,連一張臉我們都沒有,這得靠偵探工作才查得出來。」
「正好我們倆就是偵探,」他說著搔搔腦袋,「看來我們從e—z庫房那邊並沒查到什麼,我們得儘可能地追查,好把這案子給順利幹掉。」
「我們現在知道的並不比當時多,但還是有一兩點。」
「射殺你朋友的那個傢伙。」
「這是其一,到目前為止我們對他最重要的瞭解是,他是黑人。」
「範圍縮小了些。」
「的確,事實上我們還知道他是職業的受僱殺手,而且他搞砸了,殺錯了人。」
「所以可能會有流言傳出來。」
「是的,」我同意,「其次,葛洛根開槍掃射的那個。」
「那個亞裔的傢伙。」
「東南亞人,從長相看起來是。」
「對,你親眼看過他,我還在想說電視並沒有出現他的臉啊,但你近距離看過他。」
「近到令我作嘔的地步,他們並沒說出他的姓名或其他任何相關資料,但這並不代表他們對他就真的一無所知。」
「找出他的姓名,由此追查下去,看他跟哪些傢伙混在一起。」
「沒錯。第三點是那兩個在路上攔下我的小子,離這裡兩個街區遠的那次。」
「想揍你,結果你一齣手,揍了他們一頓。」
「其中一名我看得很清楚,」我說,「我有把握能認出他來。」
「你覺得他住在紐約?」
「應該不會錯,怎麼了?」
「因為確定了這個我們就好著手了,大哥。我們只要開著車四處走走瞧瞧,從這八百萬人中把他給找出來不就行了。」
「呃,倒也是一個辦法。」
「難道你有其他法子?」
「是的,」我說,「麻煩在於,並不見得比你的方法好。」
「好吧,那咱們就先這麼定了,」他說,「我們先試你的方法,如果不成,再用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