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沒有誰殺了人,就算所有的死亡都完全出於自然。只要想到這個團體在逐漸縮小,仍不免讓人心碎。我想這就是人生吧,可是這讓人生變得更加憂傷。」
「哦,」我說,「可不是嘛!」
經過樓下櫃檯時,我們跟門房打了招呼。大樓的門廳裡,我們有各自的信箱,上頭寫著各自的姓名。至於管理人員,還是把我們當成斯卡德先生和斯卡德太太。
埃萊娜·莫德爾。這是她的店名。
上了樓,我開始整理筆記,她去煮咖啡。韋恩·弗萊徹死於冠狀動脈繞道手術所引起的併發症。而且是六年前,而不是八九年前。埃萊娜端著她的茶和我的咖啡來到起居室時,我這麼告訴她。
「真不容易。這個可憐的傢伙重返俱樂部,並不意味著簽下他的死亡授權書。」
「除非有人去醫院探病,」我接著說,「把靜脈注射管亂搞一氣。」
「我根本不這樣想,」她說,「親愛的,你真有辦法一一過濾這些線索嗎?聽起來好像你得同時朝十二個不同的方向追查。還有,tj能幫得了多少忙?」
tj是個十來歲的黑人,居無定所,只有呼叫器號碼能找到他。「他的脈很廣。」我提醒埃萊娜。
「他也這麼說,」她說,「也的確如此,但是無論如何,我都沒法想象讓他去艾迪生俱樂部訪問那些中年生意人。」
「他可以替我做些跑腿工作。至於其他,我不必拿著放大鏡和小鑷子去一一細查那十七樁死亡事件。我要做的,不過是追查某些可能牽涉到連續殺人的死亡事件,而且找到足夠的證據,能夠轉交給警方接手,而且要確定能引起警方的重視。如果我能做到這一步,這個案子就算不必搞那套媒體馬戲團鬧劇,也能得到正式的全面調查。」
「天哪,一旦媒體插手管這件事——」
「我知道。」
「你能想象《內幕報道》或《熱門新聞》會怎麼炒作嗎?這個俱樂部最後會被寫得像個拜月的邪教。」
「我知道。」
「而且博伊德·希普頓也是會員,這肯定更會引起他們的興趣。」
「沒錯,他還是很有新聞價值的。而且他也不是俱樂部裡唯一的名人。雷蒙德·格魯利奧肯定會登上頭版,埃弗裡·戴維斯也是會員。」
「那個房地產大亨?」
「說對了。還有兩個死者是作家,其中一個還曾有劇作上演。」我看了看筆記,「格里·比林斯。」
「他是劇作家?」
「不,劇作家是湯姆·克盧南。比林斯是個播音員,在九頻道播氣象。」
「哦,格里·比林斯,總是打著領結的那個。天哪,說不定你可以去跟他要簽名。」
「我剛剛說過他是暴露在公眾眼前的。」
「公眾眼裡的一顆塵埃,」她說,「不過我懂你的意思。」她陷入沉默,我回頭去仔細整理筆記。過了幾分鐘,她說:「為什麼?」
「嗯?」
「我就是不明白。這些死亡歷經這麼多年,不像某個不滿的郵局員工帶著ak-47衝鋒槍出現在辦公室裡。無論是誰這麼做,一定有個理由。」
「你是這樣想的。」
「有錢的因素嗎?」
「到目前為止,對我來說,這個案子裡只有兩千五百元。如果希爾德布蘭德的信用良好,而且我會記得把支票存進銀行的話。」
「我是說對兇手而言。」
「我也猜你是這個意思。嗯,如果他有個好經紀人,那拍攝成迷你影集時,大概可以撈一筆。可是如果他沒被逮到,就沒機會登上銀幕了。那他能有什麼好處?」
「高處不勝寒。成為最後一個在世的人,難道不會得到什麼嗎?」
「得到開啟下一章的權力,」我說,「你可以朗誦一遍死者名單。」
「你確定他們不會把錢都留給其他在世的人?」
「很肯定。」
「他們會不會一開始都拿出個幾千塊,把錢都投資在紐約的一個小公司裡,後來改名成為施樂之類的。沒有嗎?」
「恐怕是沒有。」
「這個俱樂部也不是那種湯姆?」
「啊?」
「我說錯了,」她說,「該死,我到底想說什麼?」
「你去哪兒?」
「去查字典。」
「要是你不知道自己要查什麼的話,」我表示好奇,「能查到那個字嗎?」
她沒有回答,我把剩下的咖啡喝掉,回頭去看筆記。「哈!」幾分鐘後她說,我抬起頭來「對了,」她說:「就是這個字,是個名祖。」
「什麼名祖,你在說什麼?」
她瞪了我一眼。「這表示這個名稱是從某個人的名字來的。全名是洛倫佐·湯鼎,他是那不勒斯的銀行家,在十七世紀發明了這個東西。」
「發明了什麼?」
「湯鼎,不過我想當初他不會稱這個東西為湯鼎。那是一種介於壽險和彩票之間的東西。你找一群投資人各出一筆錢,把合起來的所有錢都投資在一筆共同基金上1。」
1埃萊娜指的是湯鼎氏養老金制,或者叫聯合養老制。是一種參加者共同使用一筆基金,生者的份額隨死者的增加而增加,最後一個生者享受所剩全部儲金的養老保險制。
「然後贏家全得到?」
「不一定。有時候規定在世人的只剩下百分之五或百分之十,就平分這筆錢。否則,就等到最後只剩下一個人還活著才結算。很多人是小時候由父母親買了這種東西,如果投資得當,最後可以發財。可是除非他們活得比其他人久,否則就分不到這筆錢。」
「這些東西你都是從字典上看來的?」
「我是從字典上找到這個詞,」她說,「這樣我才有辦法去查百科全書。我本來就知道這個詞,只是想不起來。十五還是二十年前,我在伯克郡的一個夏令營度過一個週末,當時讀到一本歷史小說,我猜那書可能就叫《湯鼎》,有人丟了一本在那兒,被我撿到了。離開夏令營時,我才讀了三分之一,所以我就放在包裡帶走了。」
「我想上帝會原諒你偷了那本書的。」
「他已經懲罰過我了。我把整本都看完,你知道最後一頁上怎麼說?」
「‘然後她醒來,發現這一切只是一場噩夢?’」
「比那個更糟。上面寫著,‘第一冊結束’。」
「然後你再也找不到第二冊?」
「再也找不到。當然我不是花一輩子去找,可是我很想知道後來結局是怎麼樣。有好些年,就是這個讓我不甘心跳樓自殺。我指的不是那本書,而是人生。想要知道後來的結局怎麼樣。」
我說:「你今天晚上看起來很美。」
「為什麼,謝謝你,」她說,「怎麼說起這個。」
「只是看著你臉上的情緒波動,忽然有這樣的想法。你是個美麗的女人,但有時候一切都表露無遺——力量、溫柔,還有一切。」
「你這老熊,」她說,坐在我旁邊的沙發上,「繼續甜言蜜語吧,我對今天晚上的結局有個很棒的主意。」
「我也有。」
「哦?吻我一下,然後,我們再來看看你猜對沒有。」
之後,我們並肩躺著,她說:「你知道,之前我說那個俱樂部是個純粹男性的東西,不光只是在開性別戰爭的玩笑而已。那是一種很男性的領域,聚在一起發展一種關乎死亡率的關係。你們這些男人就喜歡看著一片大好前景。」
「而女人只想找樂子。」
「還有比較服裝式樣,」她說,「還有交換食譜,還有討論男人。」
「還有談論鞋子了款式。」
「哦,鞋子很重要。你是個老頭子,你對鞋子瞭解多少?」
「很少。」
「完全正確。」她打了個呵欠,「我說得好像女人只關心那些瑣碎小事,而且不經大腦就說出來了。不過我真的相信我們女人的目光比較短淺。你能想出任何一個女性哲學家嗎?因為我想不出來。」
「我不明白你怎麼會想不出來。」
「也許是生物學,或者人類學,或隨便什麼的。你們男人完成狩獵和採集之後,可以坐在營火旁邊靜靜思考。女人沒空幹這個,我們得好好守護著家園和火爐。」她又打了個呵欠。「我可以推匯出一個理論,」她說,「不過我是這些實際的女人之一,而且我要去睡覺了。你去好好想想吧,可以嗎?」
我不知道我該好好想出什麼,不過幾分鐘之後我說:「漢娜·阿倫特如何?還有蘇珊·桑塔格呢?她們不都是哲學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