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搖搖頭。「現在就有觀點,未免太早了。」
「可是你覺得有可能?」
「對。」
她轉頭看看那個黑貓時鐘。「當然我寧可相信是這樣,」她說,「我一直不能接受他的自殺。可是老天,想到某個人殺了他,好可怕。我很好奇是怎麼辦到的?我想,兇手大概先把他擊昏,然後在電腦上打了遺書,然後開啟窗子,然後,然後……」她似乎在很努力地猜想,雙手緊握。「如果當時他失去意識,」她說,「那就不會太痛苦。」
「是的。」
「可是我會,」她輕輕地說,然後沉默了很久,又抬起頭看著我說,「為什麼會有人想殺死一群三十五年前一起讀過布魯克林學院的人?一群五十來歲的猶太人。為什麼?」
「只有幾個是猶太人。」
「哦?」
「他們也不是大學校友。」
「你肯定嗎?弗雷德說過——」
我告訴她關於這個俱樂部的一些事情。她想知道還有哪些會員,我在筆記本上找到一張名單,列著全體三十一個會員的名字,按字母順序排列。「哦,有些名字我認識,菲利普·卡利什,他是猶太人,是弗雷德的大學同學,如果是同一個菲利普·卡利什的話。不過他死了,對吧?很久以前就死了。」
「死於車禍,」我說,「他是這個團體裡第一個死亡的。」
「雷蒙德·格魯利奧,這個名字我也認得,如果是同一個雷蒙德·格魯利奧的話。我想一定是的,是那個律師嗎?」
「是的。」
「如果希特勒復活,」她說,「當然上帝不會允許的。但如果他復活,需要一個律師的話,他會去找雷蒙德·格魯利奧,而且格魯利奧會替他辯護。」她搖搖頭。「我必須承認,越戰時期他替那些拒絕徵兵的激進分子辯護時,我真的覺得他是個英雄。現在他的當事人都是反猶太的黑人和阿拉伯暴力分子,我真想寄個炸彈郵包給他。弗雷德不認識雷蒙德·格魯利奧。」
「他每年跟他吃一次晚餐。」
「可他半個字都沒提過。當格魯利奧在十一點新聞上頭侃侃而談時,他連一次‘他是我的朋友’或‘嘿,我認識這個傢伙’都沒說過。這樣正常嗎?」
「我猜想他們把這件事情當作隱私。」
她皺起眉頭。「這個俱樂部不是那種尋歡作樂的吧?」
「不是。」
「因為我覺得很難相信,我知道很多最不可能時人,到頭來都是同性戀,但是我不相信這是——」
「不是。」
「也不是那種男人俱樂部,喝多了酒安排一個女郎從蛋糕裡頭跳出來。感覺上不像弗雷德。」
「我認為絲毫沒有這種成分。」
「博伊德·希普頓,那個畫家?」我點點頭,「我知道他是幾年前被謀殺的,或者我把他跟其他人搞混了?」
我說沒錯,希普頓是被謀殺的,又告訴她另外還有幾個會員也是兇殺案的被害人。她問我是哪些人,我把名字指給地看。
「不,我不認識他們,」她說,「為什麼會有人想殺這些人?我不明白。」
回曼哈頓的路上,我想著自己有什麼收穫。我查到的不多,而且我留給費利西亞·卡普一個猜不透的謎團,不知道她的丈夫曾有過什麼樣的秘密生活。唯一有可能安慰她的,就是他畢竟不是自殺的,但這也會被他可能是被謀殺所帶來不安所抵消。
或許讓我不去打擾內德里奇·貝利斯遺孀的就是這個原因。我打了幾個電話去亞特蘭大,他死在市中心的馬里奧特飯店房間裡,頭上有個槍擊傷口,我覺得自己對於他和他的死理應該知道得更多。他曾是股票分析師,受僱於華爾街的一家公司,每天乘渡輪上下班。他分析的領域是紡織業,到亞特蘭大是為了去見一家他有對之有興趣的公司的管理人員。
又是沒有遺書,也沒有跡象顯示在他身邊發現的那把沒登記的左輪槍是怎麼來的。「我不知道他怎麼弄到那把槍的,」一名亞特蘭大的警官告訴我,「不過在這個城市,要找人買槍不會太困難。」我告訴他,在紐約也不會太難。
雖然沒有遺書,不過書桌的桌面中間有一張飯店的信紙,旁邊有一支沒有套筆帽的筆,好像他想曾寫點什麼,卻不知道該怎麼寫。然後他放棄了,打電話給櫃檯,告訴飯店職員最好派個人到一一○房來。「我要結束自己性命了。」他宣佈,然後就掛掉了電話。
那個職員不能確定自己會撞見一樁慘案還是聽到了一個玩笑。他打電話去貝利斯的房間,沒有人接。正當他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有人打電話來說聽到了槍聲。
當然,看起來是自殺。貝利斯倒在一張椅子上,子彈穿過太陽穴,槍就在地板上該出現的地方。看不出他自殺時身邊有人,門上的鏈子沒有掛上,不過一定是因為他希望很快被發現,才故意沒鎖的。反正他考慮得很周全,從他打電話去櫃檯通知說自己要自殺,就可以證明這一點。
佈置這一切能有多困難?
首先,內德里奇·貝利斯必須讓你進房間,找個藉口不會比找一把沒登記的槍更難。接著你坐下來,比如說,看著他遞給你的一些檔案,然後你在他身邊彎下腰指向一個地方,同時伸手到外套口袋掏出槍,在他意識到怎麼回事以前,你就把槍口對著他的太陽穴,扣下扳機。
然後你擦掉槍上的指紋,再塞進他手裡,接著讓槍掉到地毯上。把飯店的信紙和筆放書桌上,拿起電話,宣佈你就要死了。最後回到你自己的房間,再打一個電話說你聽見了槍聲。
很簡單。
做個石蠟測試,就可以知道這個死人有沒有開過槍,可是這麼一樁清楚明白的自殺案,能分配到多少警力去偵辦?跟我談過的那個警官找不到任何測試的紀錄,可是他說這也不能證明什麼。畢竟,他說,這一切都已經發生十八年了,所以能不能找到當年檔案還很難說。
我可以打電話給他的遺孀。
我找不到她。其實不會太難的,她並沒有故意消失。她再婚,又離婚,現在結了第三次婚,住在密歇根的尼羅市。我想我可以打電話給她,問她的第一任丈夫內德里奇·貝利斯在亞特蘭大的死亡之行前,是不是意志消沉。他那時喝酒喝得厲害嗎,夫人?他吸過毒嗎?
我決定不去打擾她。
我從西北旅館的房間打電話到亞特蘭大,掛了電話後,那一天一直有事情讓我待在那個小屋間裡沒出門。我拉了一張椅子到窗邊,往外看著城市。
我不知道自己坐在那兒多久。想著手邊進行的這個案子,想著三十一俱樂部。想著過去三十年他們的人數日漸減少,不知不覺就想到自己的生命在這三十年來所發生的一切,而這些年的種種變化真是可怕。我想著我失去的人,有些死了,有些則因為我們的生命走向不同的方向。我的前妻阿妮塔早已再婚,我最後一次跟她說話是為她母親的過世向她致哀。上一次我見到她——已經不記得是什麼時候了。
我的兩個兒子邁克爾和安德魯都已長大,他們兩個對我來說都是陌生人。邁克爾住在北加州,是一個電腦零件廠商的銷售代表,他大學畢業後的四年裡,我曾在外面跟他講過十次話。兩年前他跟一個叫瓊的女孩結婚了,還寄了結婚照給我。她是個中國人,身材矮小,很苗條,照片裡的表情嚴肅極了。邁克爾念大學時就開始發胖,現在看起來像個坦率親切的推銷員,胖而親切,站在這個莫測高深的東方女子身邊顯得很不協調。
「我們應該聚一聚,」我們通電話時他這麼說,「下回我去紐約會通知你。我們一起吃頓晚飯,也可以去看場尼克隊的籃球賽。」
「說不定我可以去趟西岸。」上次我這麼告訴他。他稍稍愣了一下,然後很快跟我保證那太好了,真的太好了,不過現在時機不對。這陣子工作特別忙,他常常出差,還有——他和瓊住在聖荷西附近一幢公共經營的公寓裡,我曾在電話裡跟這個未曾謀面的媳婦講過話。很快的,我便知道他們正開始建立一個家庭,接下來我就會有未曾謀面的孫子。
安迪呢?上一次他打電話來時,人在西雅圖,說他要去溫哥華。聽起來他好像是在酒吧打電話,聲音因為喝了酒而變得低沉。他不常打電話來,每次打來都是從不同的地方,而且聲音聽起來總像喝了酒。「我很愉快,」他告訴我,「這陣子我想我會安定下來,但同時我還是滾石不生苔。」
五十五歲,我又生了什麼苔呢?這些年我做了些什麼?他們又對我做了些什麼?
我自己又留下了什麼?當他們就像其他人一樣掠過我的人生,我應該為他們證明些什麼?有誰應該為這些過去的歲月證明什麼嗎?
街對面就有家賣酒的雜貨店。從我坐的地方,可以看見顧客來來去去。看著他們的時候,我忽然想到可以去電話簿查那家店的電話號碼,請他們送瓶酒來給我。
我只是想想而已。有時候我會考慮一下要喝什麼酒、哪個牌子。這次我很快就打消了念頭,深吸幾口氣,很愉快地放棄了。
然後我拿起話筒,撥了一個記在腦裡的電話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三聲,我的手指頭放在掛筒上方等著切斷,因為不想對應答機說話。可是接下來她接起電話。
「我是馬修。」我說。
她說,「真有意思。我正好想到你。」
「那我是你的了。你要人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