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下次吧。你的案子進行得怎麼樣了?」
「今天進度遲緩。」
「哦,那我就不打擾你了,」他說,「明天,呃,或許我會再打電話給你。」
「隨時歡迎,」我說,「真的。」
我經過樓下櫃檯正要回家時,才想起自己沒將電話開通自動轉移功能。我上樓去,按下那個鍵,又撥了對面公寓的電話,告訴埃萊娜兩分鐘內我會回家。「那你打電話來幹嗎?」她說,「哦,對了,自動轉移。」
我到家時,她已經打扮好了,穿著她之前展示給我看過的那套皮衣,香水擦得比平時多,妝也化得比平常濃。「我決定,」她解釋,「絕對不可小看一個小小地牢。」
「你不認為那裡的人活動會受到些限制嗎?」
「我會原諒你這麼說,」她說,「但只是因為我愛你。你大概想衝個澡吧,你的衣服已經放在床上了。」
我衝了澡,颳了鬍子,穿上她替我準備好的那件暗色寬鬆長褲,然後邊扣扣子邊走進起居室。「這是什麼衣服?」
「瓜亞貝拉衫。1」
1guaybera,盛行於邁阿密等加勒比海沿岸海灘度假區的一種寬鬆襯衫,類似夏威夷衫,但是素色。特色是胸前兩側和腰際兩邊都有口袋,長度及臀,穿時下襬不必塞入褲內,是年老、富有的觀光客的度假裝束。
「我知道。哪來的?」
「墨西哥吧,原裝進口。不過我覺得這件應該是臺灣生產的,說不定是韓國,衣服標籤上有。」
「我的意思是——」
「我替你買的。穿好了,讓我看看。嘿,很好看嘛。」
「這些口袋是做什麼用的?還有這些刺繡?」
「設計就是這樣,你不喜歡嗎?」
「如果你早點告訴我,」我說,「我就可以留長鬢角,唇上也可以留點小鬍子。然後,又配上我現在的髮型,看起來會像四十年代電影裡的皮條客。」
「我覺得你的服裝看起來很輕鬆,但是很有威嚴。順便說一下,這件襯衫是我送你的禮物,不過你不必謝我。」
「很好。」我說。
瑪麗蓮小屋在華盛頓街一個倉庫的地下室,左右兩邊相對的都是肉類包裝工廠。沒有招牌,綠色的大門也沒有標示,只是門上有顆小燈泡發著黯淡的紅光。十點整我們敲門,一個年輕人讓我們進去,他一身暗色黑皮膚,剃了光頭,穿一件無袖的連身工作服,臉上戴著黑麵具。一點十五分,同樣一個年輕人又開門讓我們出去。
一部計程車駛入華盛頓街,我走到人行道邊緣招手。我把地址告訴司機,往後一靠。埃萊娜開口想聊天,我打斷她,建議說我們就安靜地坐到家再說。
「我寧可聊一聊。」
「我寧可不要。」
「你是怕我讓司機難為情?」
「不,我是怕——」
「因為他名叫曼馬沙·查特吉,來自印度,那個象徵感官肉慾之愛的《愛經》1的故鄉。他們的同胞發明了花式床上功夫。」
1kamasutra,古代印度一本關於性愛問題的專著。
「求求你了。」
「所以他不會難為情的。」
「我會。」
「何況,即使他臉紅,誰又能看出來?」
「該死……」
「我就在你耳朵邊小聲說,」她說,「他不可能聽見的,你這傻老頭。算了,我會規規矩矩的,我保證。」
接下來她一路都沒開口。在電梯裡她說:「現在可以講了吧,先生?或者你以為電梯裡也裝了竊聽器?」
「我想現在安全了。」
「我玩得很開心,而且穿皮衣不是很熱。」
「如果你上衣不脫掉就可能會熱了。」
「應該是。你穿那件瓜亞貝拉衫看起來很時髦。」
「輕鬆但很威嚴。」
「沒錯。我真的很高興我們去了。跟你說,想在電視上看到這類東西要等很久呢。」
「讓我們期待吧。」
「我真正喜歡的是那裡的人看起來很平常,不是說穿著,而是他們本身。看了費里尼電影你就會更多的期待,以為自己會闖進一個推銷家用塑膠製品的聚會。」
「還是有些暗中的性交易。」
「可是那樣只是更刺激,」她說,「因為那更真實。還有身體穿孔展示,每個人都很平常。但給人的感受卻很奇怪,不是嗎?讓人感覺到部落和原始。」
「還有永恆。」
「就像刺青,只是不限於皮膚的深度而已。不過我的耳朵穿了洞,如果你認真追究,耳垂和乳頭又有什麼不一樣?」
「我放棄,」我說,「有什麼不一樣?」
這時我們已經在公寓裡了。「我不知道,」她說,雙臂輕巧地摟著我的腰,「土豆泥和青豆湯有什麼不一樣?」
「任何人都能把土豆搗成泥。」
「我已經告訴過你了,嗯?」
「說過好多次了。」
「最好的笑話就是老笑話。很好笑,不是嗎?你玩得開心嗎?」
「開心。」
「我把上衣脫掉時你有沒有生氣?」
「我很吃驚,」我說,「但沒生氣。」
「想到你臉上吃驚的表情,我可不期望你會忘記我當時的樣子。」
「絕對忘不了,你是全場最漂亮的。」
她離開我的懷抱,跳著舞往後退。「哈,」她說,「反正你今天晚上怎麼樣都可以上床睡覺,小夥子。沒必要撒謊。」
「誰說我撒謊?」
「這麼說吧——如果你是木偶奇遇記裡面那個皮諾曹,現在鼻子都不知有多長了。」
「告訴你讓我吃驚的還有什麼,」我說,「我以為我們說好不參與的。」
「誰參與了?哦,你是指女生跟女生搞那套?我覺得那不算什麼啊。」
「嗯。」
「我猜想,我是有點被那種氣氛催眠了。那會困擾你嗎?」
「我不認為‘困擾’是適當的形容。」
「那你生氣嗎?」
「我也不確定‘生氣’是適當的形容。」
「讓你開了眼界,嗯?」
「對,讓我開了眼界。」
「好了,」她說,「那不就是我們去那兒的原因嗎?好讓我們開開眼界。你真是個老頭子。猜猜我打算做什麼?我要把你綁起來,這回你該不會又睡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