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是。」
「不過那裡發生過最絕妙的事情,」他說,「就是那隻貓。有個女士有一隻獲過獎的貓,我相信是波斯貓,反正就是那種長毛的品種。她有一個為那隻貓特製的細條木籠子,送到收貨站,打算運到加州去。」
「他們偷了那隻貓?」
「沒有,誰要偷貓啊?他們只不過是把那籠子亂摔,那個精緻的木籠子就摔散了,那隻貓站在散開的木條堆裡面,對著這群喝醉的白痴左看右看,然後一轉眼就不見了。你猜他們怎麼辦?」
「怎麼辦?」
「他們把籠子修好,找來了錘子釘子把整個籠子又拼回去,他們自己說,修得挺好的。可是修完之後,貓沒再出現,這也不意外。可是他們不能送一個空籠子去聖迭戈,所以他們全體就在倉庫裡找來找去,喊著‘來,小貓’,還喵喵喵的亂叫一通。」
「那幅景象一定很好笑。」
「如果那隻貓看到就好了,」他說,「但是貓一直不見蹤影,連根毛都沒讓人再看到過。不過他們卻發現了另外一隻貓,一隻很髒的老黑貓,瞎了一隻眼,耳朵也只剩一個,髒兮兮的黑毛毫無光澤,而且因為皮膚病而處處結痂。這隻貓就住在倉庫裡,你知道,靠捕鼠維生。當然,我不懷疑,還有小孩子偶爾會給它點東西吃。」
他笑著陷入回憶。「結果丹尼斯解決了這個難題,」他說,「‘貨單上寫著:貓一隻,上頭就只有這樣,’他告訴大家。‘她在籠子裡面裝了一隻貓,然後她會領回一隻貓,她能怎麼說?’於是他們把那隻老黑貓裝進籠子,貼上封條,送到加州。」
「哦,不。」
「啊,耶穌,」他說,「你能想象嗎?那個可憐的女士親手開啟籠子,跳出來這隻小癩貓,沒瞎的那隻眼睛露出邪惡的光芒。」
「‘哦,小可愛,’」我說,故意尖著嗓子,「‘他們把你怎麼了?’」
「‘哎呀,小可愛,我都認不出你了!’」
「‘路上很辛苦吧,小可愛?’」
「你能想象嗎?哦,你應該聽丹尼斯講,比我講得精彩多了。」他的臉色一暗,然後喝了一大口威士忌。「後來他們叫他去越南,」他說,「那個該死的笨蛋就去了。我應該把他弄出來的,我告訴過他我有辦法,那很簡單,只要打個電話就行了。」
「他不讓你這麼做?」
「他說他想去,他說他想報效國家。我說,丹尼斯,讓那些操他媽的黑鬼去報效操他媽的國家吧。他們收穫會比你多,損失會比你少。但是他不聽,結果他去了,死在那裡,被裝在屍袋裡運回來。親愛的耶穌,真是他媽的浪費。」
「你想他為什麼要去,米克?」
「啊,誰知道?他等著去越南的時候,我告訴他,如果他現在想脫身,可能就不是隻打一個電話那麼簡單,但是不去越南是輕而易舉的。他可以去加拿大,或者愛爾蘭。可是他說,我去加拿大幹什麼?我去愛爾蘭幹什麼?我留在這裡又能做什麼?然後他甜美地對我笑著,那笑容真讓人心碎。於是我知道,他會死在那裡,而且我知道他心裡明白這一點。」
我想了一會兒,開口道:「你認為這就是為什麼他要去?」
「沒錯。」
「‘我跟死亡有約。’」我說,引了一句艾倫·西格1的詩。
1艾倫·西格(alanseeger,1888-1916)美國詩人,第一次世界大戰時參加法國外籍軍團,在戰鬥中陣亡。著名詩作有《為法蘭西而戰的美國志願軍烈士頌歌》、《我與死亡約會》等。
「正是如此,」他說:「和死亡有約。他約好了,不想失約,可憐的小鬼。」
快兩點時,伯克收拾了吧檯,送走幾個顧客,除了那個戴著布帽子的小老頭。他依然坐在吧檯的高腳凳上,伯克則把椅子放在桌上,方便次日一早拖地。弄完了,伯克把米克的酒瓶和一個保溫瓶的咖啡放在鄰桌我們伸手可及之處。
他說:「我要走了,米克。」
「好。」
「多爾蒂先生還坐在那裡。我會跟他一起出去,這樣可以吧?」
「問他要不要等到雨停了再走,他在不要緊的。你把門鎖好就行,等他要走的時候,我會替他開門。」
可是那個老頭不願意打烊後還待在這裡,他跟著伯克走到門邊,兩人一起出去。米克把所有的燈都關了,只留我們桌子上方那盞,回來又給自己倒了酒。
「那是埃蒙·多爾蒂,」他說,「以前他從來不來的,但早春的時候,第十一大道高爾韋·羅斯的店關了,那整幢建築就要炸燬,或者要拆除。我沒去看過。多爾蒂以前天天去那家店,現在他天天來這裡。他會坐上八個小時,喝兩品脫啤酒,從來不開口說話。」
「我不認識他。」
「你當然不認識。你出生前十五年,他還在殺人呢。」
「真的?」
「我們剛剛談到西柯克郡,」他說,「還有帕迪·米漢的酒館,以及他重新裝潢的事情。埃蒙·多爾蒂就來自西柯克郡的斯基伯裡鎮,二十年代,英國鎮壓愛爾蘭民族主義運動期間,他是湯姆·巴里飛行隊的。」他唱道:「‘哦,但看起來多麼壯觀/auxies和ric/黑棕隊落荒而逃/遠離巴里的悍將。」你知道這首歌嗎?」
「我連歌詞是什麼意思都不懂。」
「auxies是當時徵募的傭兵,ric是皇家愛爾蘭警察,黑棕隊你知道的1。還有一首不必查字典你就可以明白的歌。」
1黑棕隊,指愛爾蘭王室警吏,一九二〇至一九二一年在英國募集,用以鎮壓愛爾蘭獨立運動,因戴警吏黑帽,傳茶褐色軍服,故名。
十一月十八日
馬克倫鎮外
棕衣人隊上了大船
急急奔赴他們的厄運
但巴里旗下的狠將男兒們等待著
帶著來復槍、火藥和炮彈
愛爾蘭共和軍
就要在這片土地上大幹一場
「歌詞裡講的是大屠殺,相信是某個愛爾蘭人寫的。埃蒙·多爾蒂就參加了那場騷動,哦,他也殺了很多人。英國曾懸賞要他的人頭。然後美國政府贖了他的人頭,於是他就來到這裡。一個親戚替他找了份倉庫裡卸貨的工作,不過你看他的個頭也知道他幹不了。然後他去當了好多年的計程車排程員,現在已經退休很久。如今他每天喝兩品脫啤酒,半句話也不說,只有上帝知道他腦袋裡面在想什麼。」
「你剛開始談到他的時候,」我說,「我發現自己在想另外一個老頭,名叫霍默·錢普尼。」
「我不認識他。」
「我自己也不認識,」我說,「可是他開啟了一個東西,或者該說繼續了一個東西,很難確知是什麼情況。這是一個很長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