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常常搬家,」我說,「布朗克斯,上曼哈頓,皇后區。我外祖父母住在布魯克林區,有幾次我父母親分居,我們就跟外祖父母住。等我爸媽複合,我們就又搬進隨便哪裡的公寓,重新開始。」
「他死的時候你幾歲?」
「十四歲。」之前我已經不喝咖啡改喝畢雷礦泉水了,我拿起玻璃杯,仔細看著裡面的小氣泡。「當時他在地鐵車上,」我說,「第十四街線,ll號車。現在只說l號了,拿掉了一個字母。我想這是個經濟的措施。
「他站在兩個車廂之間,原先是想去那兒抽菸,結果掉了下去,車輪從他身上碾過。」
「啊,耶穌啊。」
「事情一定發生得很快,」我說,「而且他一定是醉了,你不覺得嗎?除了醉鬼,誰會想到要像他那樣站在兩個車廂之間?」
「他喝什麼酒?」
「我父親?威士忌。吃飯的時候可能會喝杯啤酒,可是真要喝,他就喝威士忌,威士忌加蘇打水。都是雜糧威士忌,三羽牌,四支玫瑰牌,卡斯泰牌。我連現在有沒有這些牌子都不知道,但是他就是喝這些牌子的。」
「我父親喝葡萄酒。」
「小時候我從沒在家裡看過葡萄酒。據我所知,我老爸這輩子沒喝過葡萄酒。」
「我爸都是一加侖一加侖地買回來。他從一個釀酒商那裡買來,也是法國人。他也喝marc,你喝過嗎?」
「聽都沒聽過,是一種白蘭地?」
他點點頭。「釀完葡萄酒後,就可以把殘渣拿來釀一種白蘭地。義大利人也有這種酒,不過稱之為grappa。不管什麼名字,那都是全世界最難喝的酒。我在法國我父親出生的那個小鎮喝過,一入口只能趕快吞下去。無論如何這是跟著他一起移民來的一點小嗜好。你知道,這附近有很多法國人,很多都在飯店或餐廳工作,有些則像我爸一樣,在肉類市場討生活。」他喝了口酒。「他打過你嗎,你爸爸?喝多了之後?」
「耶穌啊,不。他是有史以來最溫和的人了。」
「生前是。」
「他很安靜,」我說,「而且很憂鬱。我想你可以說他是個絕望的人。喝酒時才會開心,他會唱歌,還有,嗯,就是做些傻事。然後他繼續喝,喝到最後比他剛開始喝的時候還要憂鬱。但我沒看過他發脾氣,也絕對沒聽說他打過任何人。」
「我父親也很安靜。那個混蛋從沒說過話。」他又加滿杯子,「他的英文不好,而且口音很重,很難聽懂。但是他很少開口,所以也無所謂。不過他的手很巧。」
「他會揍你?」
「揍所有的人,不過不揍我媽媽,我想他怕她,就像大象怕老鼠一樣,他是個粗壯的大塊頭巨人,而她則是個小巧的女人。可是她用舌頭所能毀滅的,遠甚於他的拳頭。
他頭往後仰,看著用錫片補過的天花板。「我遺傳了他的塊頭,」他說,「而且從小塊頭就大。他會悶不吭聲的揍我,然後我也悶不吭聲的讓他揍。到了我快滿十六歲時,有一天,我覺得受夠了,他打我耳光時,我沒躲,只是站起來用拳頭捶過去,正中他的嘴巴。他眼睛瞪得很大,吃驚地看著我。我一拳又一拳地打,把他打倒了,然後我拿起一張木頭椅子高高舉過頭,打算往他身上扔。那樣可能會打死他。因為那把椅子他媽的很重,只是我氣壞了,根本不覺得重而已。
「然後他忽然笑了起來。他躺在地上四肢大開,血從他嘴裡不斷流出來,而我正要拿一把椅子砸在他頭上,他就笑了起來。之前我從沒看他笑過,而且後來也沒再看他笑,可是那天他笑了。這救了他的狗命,也挽救我不至於犯下滔天大罪。我放下椅子,抓住他的手,讓他站起來,他拍拍我的背,一言不發地走出去,從此再也沒打過我。
「一年以後,我搬出去住,在河邊替幾個義大利人收保護費,偷偷東西什麼的。又過了一年,他就死了。」
「怎麼死的?」
「腦中風,很突然,毫無徵兆。他比我媽大將近二十歲。過世的時候比我現在還老。我出生的時候,他已經四十五歲了,所以他總共活了多久?六十二歲?他是在工作時過去的,早上還去望了彌撒,所以我想他是在很優雅的狀態下死的。我不知道這是不是真有差別,我知道他死的時候手上還拿著屠刀,穿著一件沾了血跡的圍裙。這兩樣我都還留著,你知道的,他的屠刀和圍裙。我去望彌撒的時候就穿那件圍裙,而且他的屠刀偶爾也派得上用場。」
「我知道。」
「你的確知道。他每天早上都去望彌撒,我不知道他為什麼去,也不知道他認為望彌撒對他有什麼好處。同樣的,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去,又認為這對我有什麼好處。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道:「你的母親也不在世了,對不對?」
「嗯,幾年前她過世了。」
「我母親也是。她是死於癌症,但我總覺得是丹尼斯的死引起的。自從她接到電報後,整個人就變了。」他盯著我,「我們是孤兒,我們兩個都是,」他說,然後伸出一隻手在急雨撲打的窗前搖晃著。「暴風雨中的孤兒。」他說,然後又喝了一口酒。
「前幾天,」我說,「有個我認識的律師告訴我,人類是唯一知道自己會死亡的動物,也是唯一喝酒的動物。」
「律師會這麼說,真不尋常。」
「他是個不尋常的律師。可是你覺得有關聯嗎?」
「我知道有。」
不知道我們是怎麼談起女人的。他說,他現在好像不怎麼需要女人了,也不知道是年紀還是喝酒造成的影響。
「我已經戒酒了。」我提醒他。
「天哪,你戒酒了。現在從內林區到炮臺公園的女人都不安全了。」
「哦,她們很安全。」我說。
「你還在見別的女人?」
「偶爾。」
「埃萊娜知道嗎?」
「我不這麼認為,」我說,「雖然前幾天她讓我嚇了一跳。那時我正想去找一個女人,她丈夫二月初在福瑞斯特山被刺死。我跟埃萊娜提起,我打算去福瑞斯特山找那個女人,後來她就要我好好享受跟那個寡婦共度的時光。她沒有什麼意思,我卻以為她話中有話。我想當時我的表情一定很吃驚,不過還是掩飾過去了。」
他因此想起了一個故事,便講給我聽,我們的對話如同古老的河流一般蜿蜒緩慢的流著。稍後他說:「住在福瑞斯特山那個寡婦,你為什麼要去見她?」
「去看看她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她會知道任何事情嗎?」
「她可能看到過什麼,她丈夫也可能跟她說過些什麼。」我把自己打算問的一些問題,還有一些我想解決的疑點告訴他。
「你就是這樣調查的嗎?」
「有時候是。你問這個幹什麼?」
「因為我不知道你是怎麼進行你的工作的。」
「大部分時候我自己也不知道。」
「啊,可是你當然知道。你試探各種不同的方向,直到有某些結果出現。我沒有設計這類東西的想象力,也沒有耐心去一個個試。如果我想知道什麼,找出解答的方法只有一個。」
「是什麼?」
「我去找知道答案的那個人,」他說,「我會用盡各種可能的方法讓他告訴我。但如果我根本不知道該去找誰,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去找,那我就徹底迷失了。」
如果雨停的話,我大概會早點回家。到了早上四點半還是五點的時候,我開始體力不支了。有一度我們兩人都沒話說,我朝窗外看了一眼。可是雨還是很大,於是我沒法向疲倦投降、走出門去,便把礦泉水推開,又從保溫壺裡倒了一杯咖啡。稍後我又恢復了點精神,撐到天亮,然後到聖伯納德教堂去參加屠夫彌撒。
在側廊的小禮拜堂裡有十多個人,包括七八個來自肉類市場的人,跟米克一樣穿著白圍裙,有些圍裙上頭跟他一樣還有血漬。還有幾個修女,兩個家庭主婦,幾個上班族的男人。另外有幾個老先生老太太,其中有個看起來非常像那個殺人犯埃蒙·多爾蒂,一樣都戴著布帽子。
彌撒結束後,我們走出教堂,沒有領聖餐。天空依然陰沉,可是雨停了。米克的凱迪拉克還是停在老地方——特沃米殯葬社的門前空地。特沃米看到我們,走出來揮揮手,米克向他點頭微笑。
「近來特沃米日子過得很不錯,」他說,「他的生意比以前好兩倍,很多人死於艾滋病。一種邪風,呃?」
「的確。」
「再告訴你一句,」他說,「每種風都是邪風。」
他把我送到家門口。我上樓,儘可能不出任何聲響地把門開啟,怕吵醒可能還在睡覺的埃萊娜。
開了門,她站在那兒,穿了一件我給她買的睡袍。一看到她臉上的表情,我就知道有什麼不對勁了。
我還沒開口問,她就說:「你還不知道,對不對?你還沒聽說嗎?」
「聽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