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八十二街,我叫tj在車上等,自己上樓去看看戒酒聚會的會議室。我星期五晚上曾帶詹姆斯·肖特來過這裡,後來他提過要再來這裡參加聚會。會議正在進行中,我進去在咖啡壺旁邊找到了一個視野很好的位置,一確定他不在裡面,我就下樓回到車上,請司機開到第五大道,在九十四街的街角下車。
我們的第一站是藍色獨木舟,如果肖特沒再喝酒也沒被殺,總有一天這個酒吧會出現在他的戒酒聚會發言中,「我在這兒遇到了一個傢伙,」他可以說,「本來以為可以讓他請我喝兩杯啤酒的,沒想到不知不覺就來到戒酒協會的聚會。現在我戒酒成功,從那時開始,我再也沒沾過酒。」
現在他不在藍色獨木舟,也不在第五大道的任何一家酒吧或小餐館。tj和我一起逛了一圈,如果分頭找會快一點,但就算他看到肖特,又怎麼認得出來?
我們走完第五大道的四個街區後,便朝西到九十四街肖特的公寓去。我按了一個應該是他的門鈴,然後又按了標示管理員的那個電鈴。結果沒人應門,我們於是離開,到第二大道,又浪費了一點時間,從九十二到九十六街,找了更多酒吧和餐廳,然後回到我們原來的地方。我找了一個電話,打給肖特,還是沒人接。
我開始有不祥的預感。
沒有道理為找他而地毯式地搜遍整個城市,我心想,因為我們並不打算用這個方式找到他。我也沒有道理打電話給他。因為他不會接。
我快步走回那幢公寓,tj緊跟在我旁邊。我按了管理員的門鈴,還是沒人應門,於是我隨意按了另一個電鈴,看有沒有人會開門讓我進去,一個也沒有。但過了幾分鐘,一個大塊頭女人從一樓出來,搖搖晃晃地走向門口。她透過玻璃門皺眉看著我們,沒有開門,問我們要做什麼。
我說我們要找管理員。
「你們是在浪費時間,」她說,「他沒有空房間可以出租了。」
「他在哪裡?」
「這裡是正派的公寓。」不知道她把我們當成什麼了。我拿出一張偵探社的名片,貼在玻璃門上。她斜乜了一眼,嘴巴蠕動地讀著上面的字。唸完之後,嘴唇緊緊抿成一道窄線。「他就在街對面的門廊下,」她不情不願地說,「他姓卡洛斯。」
對面的門廊下有三個人,其中兩個在下棋,另外一個則在旁邊看,偶爾插嘴發表意見。那個看下棋的人正在喝一罐美樂啤酒,兩個下棋的人則分著喝一個紙盒裝的託皮康納橙汁。我問:「卡洛斯嗎?」三個人都抬起頭來看著我。
我遞出名片,一個下棋的人接過去,他身材矮胖,長著塌鼻子和清澈的棕色眼珠。我想他就是卡洛斯。「我在找你的一名房客,」我說:「我擔心他可能會發生意外。」
「誰?」
「詹姆斯·肖特。」
「肖特。」
「將近五十歲了,中等身材,深色頭髮。」
「我認識他,」他說,「你不必形容給我聽。每個房客我都認識,我只是在想今天有沒有看到過他。」他閉上眼睛專心想了一下。「沒有,」最後他說,「我好幾天沒見到他了。你可以留下名片,等我看到他就打電話給你。」
「我覺得應該去看看。」
「你是說去開他房門?」
「就是這個意思。」
「你按過他的電鈴了?」
「我不知道哪個是他的電鈴。」
「上面不是有他的名字嗎?」
「沒有。」
他嘆了口氣。「很多房客都不願意把名字貼在門鈴上,」他說,「我貼上名字,他們就撕掉。結果有朋友來,按錯電鈴,吵著其他人,或者就來按我的門鈴。我告訴你,真是煩死了。」
「嗯。」我說。
他站起來。「我們先去按他的門鈴,」他說,「然後再看看。」
我們按了他的門鈴,沒有人應門。於是走進去,爬了三層樓,裡面就跟我原先估計的一樣,消毒水的味道混著食物和老鼠和尿臊味。卡洛斯帶著我們到肖特房門口,握拳用力擂門。「嘿,開門哪,」他喊著,「有位先生想跟你說話。」
沒有反應。
「不在家,」卡洛斯聳聳肩說道,「你可以寫個紙條,塞在門縫裡,等他回家——」
「我覺得應該把門開啟。」我說。
「我不知道這樣好不好。」
「我很擔心他,」我說,「他可能發生意外了。」
「什麼樣的意外?」
「不太好的意外。開門吧。」
「你只是動動嘴而已,」他說,「會惹上麻煩的可是我。」
「有事我負責。」
「那我該怎麼說呢?‘這個傢伙要負責的。’老兄,倒霉的還是我啊。」
「如果你不開門,」我告訴他,「我就自己踢開。」
「你說真的?」他看看我,然後相信我是說真的。「你覺得他可能病了,呃?」
「說不定更糟。」
「還有什麼比生病更糟的?」我猜他是想到了,因為他縮了一下,「媽的,希望不是。」他抽出一串鑰匙,找到那把,插進鎖孔裡。「反正,」他說,「你根本用不著把門踢開,除非他上了鏈子。這些鎖根本沒有用,用一張塑膠卡就可以開啟。但如果上了鉸鏈,媽的,你就還是得踢。」
不過門沒有上鍊子。他轉開鎖,停下來敲最後一次沒有必要敲的門,然後把門向裡推開。
房間是空的。
他站在門口。我把他推開,走進那個小屋間。裡頭簡單整齊得像個和尚的宿舍,有個鐵床架,一個抽屜櫃,一個床頭櫃。床鋪得很整齊。
抽屜是空的,衣櫃也是空的,我看看床底下,沒有任何私人物品,只有他搬進來前已有的那些二手傢俱。
「我猜他搬走了。」卡洛斯說。
電話放在床頭櫃上。我取出一支鉛筆放在聽筒下面,把聽筒往上挑起,直到可以聽到撥號音的高度,然後再掛回去。
「他沒跟任何人提起什麼,」卡洛斯說,「他每星期付一次租金,所以房租已經付到星期天了,有趣吧?」
tj走到床邊,拿起枕頭,下面有本小冊子。他仔細看了一眼,然後遞給我。
我已經知道那是什麼書了。
「奇怪,」卡洛斯說,「既然要搬走,幹嗎把床鋪得那麼整齊?反正租給別人之前,我總得先把這個房間整理過的,不是嗎?」
「希望如此。」
「我當然會整理。」他皺起眉頭,困惑地說,「或許他會回來。」
我看著那本戒酒協會的書,是我買給他的那本,也是他唯一沒帶走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