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我說:「不過我想,或許你會樂意告訴我。」
他從一開始就恨他們。
一群自以為是的混蛋。聚在一起吃吃喝喝講個不停,他坐在中間,想不透自己去幹嗎。誰想到要邀請他加入的?誰會認為他適合這個團體?
而且很瘋狂。一群成年人圍坐在一起等待死亡。整個死亡的念頭讓他反感得想吐。人人都會死,死亡就在那兒等著每個人,但這就表示他得去想嗎?
早在一九六一年第一次聚會的晚上,他離開坎寧安餐廳的時候,就想退出了。至少有一件事情他想得很清楚,那就是他受夠了這群神經病。他們明年還是可以碰面,他可不奉陪。他受夠了。讓他們朗誦他的名字或者燒掉他的名單,隨便他們怎麼搞,因為他跟這一切一刀兩斷了。幸好他們沒叫他用血寫下自己的名字,或者以母親的性命發毒誓。不必告訴我出口在哪兒,非常謝謝你,我找得到出去的路。
可是次年他又回去了。不是出於本意,但時間一到,不知怎的他就去了。
情況還是一樣糟,話題更集中在去年晚餐至今他們的進展——升官、加薪,全是天殺的成功。隔年更是變本加厲。他決定就這樣,到此為止了。
然後菲利普·卡利什過世,他就像充了電似的全身興奮。我擊敗你了,他想。你比我聰明,比我高,長得也比我好看。你比我會賺錢,你有老婆有家庭,可是又帶給你什麼呢?因為你死了而我活著,你這狗孃養的。
活著,這不就是重點嗎?他們共聚一堂慶祝的不就是這個嗎?他們不就是在慶祝自己還活著,而那些缺席的人死了嗎?
所以他去參加了一九六四年的晚餐,聽到了菲普·卡利什的名字被朗誦。然後他環視房間,好奇著誰會是下一個。
他就是從此時開始計劃的。他還不確定自己要做些什麼,但他可以開始佈置舞臺了。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讓自己死掉。他想過很多方法,大部分都是殺掉某個人,然後把自己的身份證放在那屍體身上。但越戰打得愈來愈激烈,事情變得很簡單。他打電話給霍默·錢普尼,解釋他的後備單位徵召他去參戰,因此他可能沒法回紐約參加晚餐聚會。他根本不是後備軍人,從沒加入過陸軍或國民警衛隊,體檢不合格被刷掉了,這表示那些體檢單位根本什麼都不懂,一群白痴,因為到頭來他成為比那些被錄取的人還要好太多的殺手。晚餐聚會前他又打了電話,報告說他要被派到海外去了。
次年晚餐之前,他就戰死了。晚餐那夜,他去四十二街看了一場電影,想著他們會如何在卡利什的名字後面念出他的名字,他們都會很好心的哀悼一些他的事情,而且每個小操蛋都會很高興死的是他而不是自己。
他們知道得可真多。
第一次下手他花了很多時間準備。好整以暇的慢慢幹掉那些人,好奇著在他們起疑之前,他能幹掉多少人。哦,到剩下十四個人才開始有人覺得不對勁,超過一半的人死掉了,雖然不全是他乾的。
但大部分是。而且每一次,經過了所有策劃和準備的階段,他都感到生龍活虎,覺得生命真的好像充了電一般。然後當他去做了,哦,其實執行的時候會非常非常刺激,因為很危險,你得非常小心,不能出任何錯。
不過,一旦完成了,就會有某種哀傷湧起。
他不是為他們難過。操他們的,他們被宰掉是活該。而且他感到無比的滿足,因為每次都多一個人倒下了,而他還挺著,他又擊敗另一個混蛋了。
不,他哀傷的是這件事結束了。當一隻貓玩弄的老鼠到最後終於放棄掙扎而死掉時,那隻貓的感覺也會一樣的。你可以吃下晚餐了,可是遊戲也結束了。你可以說,那是一種苦樂參半的感覺。
這就是為什麼他拖長時間,為什麼他花那麼多年的時間,而不是一個月幹掉一個。他讓他們很長一段時間都沒發現。現在他們知道了,可是換個方式想,這樣一來反而更好,因為他們能怎麼樣?格里·比林斯已經知道了,他又得到什麼好處呢?
他們穿的是最好的衣服,去最好的餐廳吃飯,名字常常上報。昂貴的牙醫讓他們的牙齒保持潔白,昂貴的醫生讓他們保持健康,而且他們還去昂貴的海灘把皮膚曬黑。這是他們的遊戲,不是他的,可是他擊敗他們了,因為有一天他們全都會死掉,可是他會活著。
「只不過我想我輸了,」他說。「你會殺了我。」
「不。」
「那麼會有人替你動手。怎麼回事?你不想把手弄髒?這就是為什麼他們要僱你,因為我知道那些操蛋不想弄髒他們的手。可是你怎麼搞的,竟想逃避責任?我真替你覺得丟臉,馬修。我還以為你能耐多大呢。」
「沒有人要殺你,詹姆斯。」
「你指望我相信?」
「信不信由你,」我說,「大概再過一個小時,我就要跟其他人坐飛機回去了。」
「然後呢?」
「然後你會待在這兒。」
「你想說的是什麼?」
「你沒被逮捕,」我說,「而且你沒被起訴,也不會有審判。可是判決已經出來了,而且是不可能假釋的終身監禁。希望你喜歡這個房間,詹姆斯。你將在裡面渡過餘生。」
「你就打算把我留在這裡?」
「沒錯。」
「像這樣給我扣上腳鐮?我會他媽的餓死。」
我搖頭。「你會有食物和水,紅鷹島是埃弗裡·戴維斯的產業,他每年會來這裡一次,釣小嘴鱸。其餘時間,島上除了一戶克里族印第安人之外,就再也沒別的人了。那家人會替你送食物的。」
「那我要怎麼保持清潔?看在老天分上,上廁所怎麼辦?」
「你身後,」我說,「有個馬桶和洗臉盆。恐怕你只能用海綿洗澡,而且沒法常常換衣服。有一套像你身上現在穿的連身工作服,那就是你僅有的換洗衣物了。穿這種衣服不必鬆開腳鐐。」
「好極了。」
我看著他的雙眼,說:「我不認為那會行得通,詹姆斯。」
「你在講什麼?」
「你以為你可以脫身,我不認為你有辦法。」
「隨你怎麼說,馬修。」
「那戶克里族人替戴維斯工作二十年了,我不認為你有辦法賄賂他們或騙他們上當。你也沒法逃脫或開啟那個腳鐐,而且也不可能把那塊金屬板從水泥底板上挖起來。」
「那我猜我是被困在這裡了。」
「我想是的。你可以破壞天花板,可是對你不會有任何好處。如果你打破窗玻璃,也不會有人替你補新的——這兒冬天可冷得很。如果你砸壞馬桶,就只好聞自己的屎尿味。如果你設法縱火,哦,戴維斯已經告訴他所僱用的那家人,就讓這裡燒燬算了。不會有人費事去救你一命的。」
「為什麼不乾脆殺了我?」
「你的俱樂部會員們手上不想沾你的血,可是他們也不希望再有任何會員的血沾在你手上。這個判決無法上訴,詹姆斯。行為良好也不會減刑。你會一直待在這兒直到死亡。然後你會埋在一個沒有墓碑的墳墓下,之後他們每年晚餐聚會開場時,會再度朗誦你的名字。」
「你這狗孃養的。」他說。
我沒說話。
「你不能把我像個野獸似的關著,」他說,「我會出去的。」
「或許吧。」
「不然我就自殺。要找出辦法不會太難。」
「一點也不難。」我說,從口袋掏出一個火柴盒,扔給他。他從床上拾起來,看了看,滿臉疑惑。我叫他開啟,他取出裡面的東西,用大拇指和食指夾著。
「這是什麼?」
「一個膠囊,」我說,「是肯德爾·麥加里大夫好意贈送的。他特別為你精心調變而成,是氰化物。」
「我該拿這玩意幹嗎?」
「只要吞下去,你的麻煩就結束了。或者如果你不願意的話——」
我指指房間的角落。一開始他沒看到。「高一點。」我說。然後他眼睛往上看,看到了從天花板垂下來的一個繩套。
「只要拖張椅子到那底下,站上去,」我說。「高度應該剛剛好,然後踢掉椅子。接下來應該就會像衣櫃上的皮帶對哈爾·加布里爾所造成效果的一樣。」
「你這混蛋。」
我站了起來。「你無路可逃,」我說,「這是結論,也是你唯一真正需要知道的事情。遲早你可能會試圖去誘騙克里特族守衛,我猜你可能會敲昏或制伏他。可是這對你一點好處也沒有。你不能強迫他放了你,因為就算他的命在你手上,他也沒辦法。他沒有鑰匙。鑰匙根本不存在。腳鐐不是鎖在你腳踝,而是焊上去的。你得用噴火器或雷射槍才能開啟,而島上根本沒有這些玩意兒。」
「總有辦法的。」
「哦,你可以把自己的腳啃掉,」我說,「狐狸或狼獾就會這樣,不過我不知道它們有多厲害,也不知道它們在流血過多致死之前能逃多遠。我不認為你會用自己的牙齒去做這種事,萬一失敗了,你可以試試那根繩子或那顆膠囊。」
「我不會讓你稱心的。」
「我很懷疑。我個人覺得,你已經殺掉自己了,手邊就有迅速結束一切的選擇,我不認為你在這種狀況下能活多久。但也許我錯了,該死,也許你一向可以得到你想要的。或許你會比每個人都活得久,或許你會是最後一個活下來的。」
回到大屋時,戴維斯和格魯利奧在喝酒。我看著酒瓶和兩個裝著琥珀色威士忌的玻璃杯,覺得來一杯似乎是個絕妙的主意。但又覺得還是不要放縱。飛機駕駛員正在喝咖啡,我也給自己倒了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