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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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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不是我的功勞。」

「哦,這我就不知道了,」我說,「或許就是因為你。上帝的行事方法是很神秘的,他的奇蹟無處不在。」

「對啊,」他說:「可不是!」

埃萊娜認為我最後還是決定不去愛爾蘭很可惜。「把這份工作不能延一延嗎?」她說。

「不行。」

「如果星期五以前你就把它辦完呢?」

「可能星期五我才剛剛開始。」

「真可惜,不過你好像一點也不失望嘛。」

「一點也不。至少我還沒打電話給米克說我會去,不必再打個電話告訴他我改變主意了。老實說,我很高興得到這份差事。」

「可以讓你集中精神做事。」

「沒錯。這才是我真正需要的東西,而不是度假。」

「是件好案子?」

我沒把所有內容都告訴她。想了一會兒,說:「是件可怕的案子。」

「哦?」

「老天,現在的人竟會這樣自相殘殺!你大概以為我已經見怪不怪了,可是我永遠都不可能習慣。」

「你想談談嗎?」

「等我們見面再談吧,明天晚上還是照常?」

「除非你的工作讓你沒辦法走開。」

「應該不會。我大概七點左右去接你,如果我要晚到,會先打電話給你。」

我泡了個熱水澡,一夜好眠。早上我到銀行,在保險箱的積蓄裡又加了七十張百元大鈔。我往支票帳戶裡存進了兩千元,把剩下一千元塞進屁股口袋裡。

曾經有一段時間,我急切地把錢送出去。以前我常會在空蕩蕩的教堂裡花很長時間發呆,會乖乖地繳我的宗教稅,把收到的現金拿出百分之十,不多不少,塞進經過的濟貧箱裡。戒酒之後,這種古怪的習慣就慢慢不見了。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這麼做了,也說不出以前為什麼會養成這種習慣。

我也可以把我那張愛爾蘭機票塞某個濟貧箱裡,反正它對我也沒什麼用處。我去旅行社問了一下,確定機票果真不能退。「我建議你去找一位大夫幫你開張證明,說你因為醫療理由,必須取消行程,」旅行社的人說,「可是這個情形沒有用,因為你要對付的不是航空公司,而是那種跟航空公司集體買票,然後再廉價賣出的私人公司。」他好心提議替我轉賣,於是我把票留給他,步行去乘地鐵。

我一整天都待在布魯克林。昨晚離開殖民路那棟房子時我身上帶著弗朗辛·庫利的照片,我拿著它到第四大道的達戈斯蒂諾超市和大西洋街阿拉伯美食店附近到處給人看。其實已經有點為時已晚,我並不喜歡這種情況——今天是星期二,綁架案發生在星期四——但也沒辦法了。假如彼得在星期五打電話給我,而不是等到週末過了才找我,情況就會好很多,可是,那時他們有別的事要做。

除了照片,我還給那些人看我在一家可靠的偵探社印的名片。我解釋說我是為了一樁保險理賠案在進行調查。我的一個客戶的車子被另一輛車擦撞,對方撞了就跑,沒有停下來,若能確定對方的身份,客戶索賠的過程將會加快很多。

我在達戈斯蒂諾超市和那兒的一位收銀員談過,她記得弗朗辛,因為她是常客,而且總是付現金;在我們這個社會,這可是一項值得銘記在心的特徵,可這卻是毒品交易世界裡的習慣作法。「我還可以告訴你一件事,」那女人說,「我敢說她一定很會做菜。」我的表情一定很困惑。於是那女人接著說:「她不買已經加工好的食物,不買冷凍食品,永遠只買新鮮的材料。像她這麼年輕的女人,下廚房的可不多嘍,而且你絕不會在她的籃子裡找到一包電視晚餐。」

提物僮也記得她,主動告訴我她每次都會給兩塊錢小費。我問他有沒有看到一輛貨車,他記得一輛藍色廂型貨車停在前面,後來跟著她開走了。他沒注意到車型及車牌號碼,但對於顏色卻頗為肯定,彷彿記得車身一側漆有類似電視修理之類的字樣。

大西洋街那邊的人記得的事情比較多,因為能引人注意的事比較多。收銀臺後面的女人立刻認出照片裡的人,告訴我弗朗辛那天買了什麼——橄欖油、芝麻醬、福爾紅豆,還有一些我聽不懂的玩意兒。但是綁架發生時她沒有看到,因為她正在招呼另外一位客人。不過她知道有怪事發生,因為有位客人走進來說看見兩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從店裡跑出去,跳進一輛貨車後面。那位客人很擔心,怕店裡遭搶,那些人總是搶了就跑。

中午前我又找到幾個人,和他們談過,本來想到隔壁去吃個午餐,卻記起自己曾向彼得·庫利提出的忠告。週六之後我自己也沒有參加過任何聚會。轉眼就到了禮拜二,今晚我又會和埃萊娜在一起。我打電話到聚會辦公室,得知十分鐘路程以外的布魯克林高地十二點半有聚會。那天的主講人是位老太太,外表上看起來異常端莊,可是從她的故事裡知道的她戒酒前的經歷卻恰恰相反。她以前是個流浪婦,睡在人家門口,從來不洗澡,不換衣服。她不斷強調以前她有多骯髒,味道有多臭。聽她的故事,實在很難跟坐在桌子前的本人聯絡在一起。

聚會之後,我回到大西洋街繼續做沒做完的事。我在一家熟食店裡買了個三明治和一罐奶油蘇打水,順便詢問了一下那裡的老闆。然後我站在店外頭吃我的午餐,吃完了再去找街角的報攤夥計和一兩位顧客談談。我走進阿萊波餐廳,跟他們的出納和兩位服務生談過。然後又回到阿尤布的店——我也開始這麼稱呼那家阿拉伯美食店,因為和我談話的那些人都這麼叫。等我回去的時候,那女人想起那位怕店裡遭搶顧客的名字。我在電話簿裡查到那個人,打過去的時候卻沒人接電話。

到了大西洋街之後,我已放棄我編的那個保險理賠調查的故事,因為那跟他們看到的情形會有出入。不過我也不想讓那裡的人覺得有像綁架或謀殺這樣嚴重的事發生了,或許有人會認為作公民的有義務報警。我想出來的故事內容大致如下,但隨時會因我的談話物件而稍做更動:我的僱主有個妹妹,正考慮跟一位想留在美國的非法居民辦假結婚,男方有個女朋友,這位女朋友的家人非常反對這樁婚事。這個女朋友有兩個親戚,都是男的,最近一直在騷擾我的僱主,想說服她叫她也幫著一起說服妹妹取消這樁婚事。她同情他們的立場,但實在不想捲入糾紛。

星期四他們一直跟著她來到阿尤布的店。等她從店裡出來時,他們找了個藉口架她上了貨車,然後開車到處轉,企圖說服她。等他們放她下車時,她已經有點歇斯底里了,為了掙脫那幫人,她不僅丟掉了她買的東西(橄欖油、芝麻醬等等),也把皮包給丟了,當時皮包裡有一個價值頗高的手鐲。她不知道這兩個男人的姓名,也不知道該怎麼去找他們,所以……這個故事其實說不怎麼通,但我也並沒有想說服電視臺替它拍個電視劇,只想拿來讓一些基本上都滿正派的市民安心,讓他們覺得盡力幫忙是件既安全又高尚的行為。結果我得到很多免費的忠告,比如:「這種婚姻最靠不住了,叫她跟她妹妹講,不值得的。」不過同時我也得到不少情報。

四點剛過,我決定下班,坐地鐵回哥倫布圓環,恰好躲過高峰時段。櫃檯有我的信件,大部分都是廣告。只因為依據目錄向郵購公司訂購了一樣東西,現在我每個月都收到一打以上的目錄。我住的房間很小,連擺目錄的空間都沒有,何況目錄裡介紹的我已經買了的東西。

上樓之後我把所有信件都丟掉,只留下電話帳單和兩張留言,兩張都寫著「凱南·咖哩」打電話來,一次在兩點半,另一次在三點三刻。我沒有立刻回電話,我已經累壞了。

一天下來,我已經精力透支。其實我並沒有做什麼耗費體力的事,沒有花八個小時去扛水泥包,可是跟這麼多人談話令我精疲力竭。你必須一直集中精神,如果你在編故事,就更加累人。除非你是個病態的說謊狂,否則講假話比講老實話辛苦多了;這就是測謊器的原理,根據我的經驗,它很有道理。講一整天的謊話、演一整天戲,很容易就榨乾你的精力,更何況大部分時間我還是站著的。

我衝了個澡,補颳了一下鬍子,然後開啟電視蹺起腳閉上眼睛聽了十五分鐘的新聞。差不多五點三十分的時候,我打電話給凱南·庫利,告訴他雖然沒有明確的結果報告,但仍有了些進展。他想知道他能做什麼。

「現在還不用,」我說,「明天我會回大西洋街去看看還能不能蒐集到更多的資訊。等我那邊的事辦完了,會去你家。到時你會在家嗎?」

「當然,」他說,「我沒有別的地方可去。」

我設定了鬧鐘,再一次閉上眼睛,鬧鐘在八點半把我從夢裡驚醒。我穿上西裝,打了領帶,去埃萊娜家。她替我倒了咖啡,能自己倒了杯礦泉水。然後我們坐計程車往上城走到亞洲協會,最近那兒在舉辦一個展覽,以印度的泰姬陵為主題,和她在亨特學院修的那門課不謀而合。我們穿過三個展覽室,跟著人群走進另一個房間,坐在摺疊椅上聽一位樂師演奏錫塔爾琴1。那位樂師是好是壞,我一點概念都沒有。我不知道怎麼有人可能分辨得出來,甚至懷疑如果他的樂器走音了,他自己到底能不能夠察覺出來。

1印度的一種彈撥樂器。

之後有一個只供應葡萄酒和乳酪的接待會。「我們不必待太久。」埃萊娜耳語。經過幾分鐘的微笑和寒暄之後,我們已經在街上了。

「你喜歡剛才的每一分鐘。」她說。

「還行。」

「我的老天,」她說,「男人為了性,願意作的犧牲可真大啊!」

「好了,」我說:「真的沒有那麼糟,印度餐廳放的都是這種音樂。」

「但是在餐廳裡你可以不聽。」

「誰聽了?」

我們去一家義大利餐廳吃晚餐,喝義大利濃縮咖啡時我告訴她關於凱南·庫利的事,還有他太太的遭遇。等我說完了,她坐在那兒好一會兒,只低著頭盯著眼前的桌布,彷彿上面寫了字似的。然後她慢慢抬起眼來看我。她是個很能幹的女人,也是個很有忍耐力的女人,但在那一刻卻看起來動人的脆弱。

「上帝啊!」她說。

「現在的人就是這樣!」

「什麼都可以,是不是?沒有限度,」她啜了口水,「那種殘酷、徹底的虐待狂。為什麼有人……算了,為什麼要問為什麼呢?」

「我想一定是因為可以得到快感吧,」我說,「做這件事的時候,他們一定覺得很痛快,不只是殺人的時候,還有折磨他,耍得他團團轉,告訴他她會在車上,等他去的時候又告訴他她會在家裡,最後再讓他在一輛廢車的後車廂裡找到被切成一塊塊的她。殺她不見得一定是虐待狂,因為他們可能想到留下一個可以指認他們的證人很不安全,可是像他們這樣剜人痛處的做法,完全沒有實際的好處。分屍是很麻煩的。對不起,這種話題在餐桌上談真是棒透了,對不對?」

「若是當作床邊故事來講,那效果就更不能比了。」

「馬上讓你覺得很有性趣,嗯?」

「要讓女人興奮,什麼都比不上這個。不過真的,我不介意。我是說我在乎,我當然會在乎,但我不是那種怕東怕西的人。這件事很噁心,把人剁成一塊塊的,但這部分其實是最不重要的部分,不是嗎?真正令人震驚的是世界上居然存在這樣邪惡的東西,而且它隨時隨地會跳出來,毫無理由的一下弄死你。這才是恐怖的事,無論是空肚子或飽肚子聽都一樣難受。」

我們回她的公寓後,她放了一張我們倆都喜歡的錫達·華爾頓1的鋼琴獨奏。我們坐沙發上,都沒怎麼說話。播放結束後她翻了一面,第二面演奏到一半時我們進了臥室,以一種奇異的強度做愛。結束之後好半天不說話,最後她說:「告訴你一件事,小子,如果我們再繼續這樣下去,有一天我們就會變得很棒。」

1cedar(1934-)美國著名爵士鋼琴演奏家。

「你真的這樣認為?」

「到時候我可不會覺得驚訝。馬修?今晚在這兒過夜吧。」

我吻她。「我本來就有這打算。」

「嗯……這打算很好,我不想一個人待著。」

我也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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