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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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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失蹤的女孩?保拉·赫爾德特克。」

「她和埃迪·鄧菲之間沒有任何關聯嗎?」我說沒有。「那你為什麼想見他?」

「我們是朋友。」

「老朋友?」

「最近才認識的。」

「你們兩個都做些什麼,一起去逛街買雜誌?抱歉,這樣說對死者太不敬了。可憐的傢伙死了。他是你的朋友,而他死掉了。可是你們兩個不像真的是朋友。」

「警察和罪犯往往也會有很多共同點。」

「他是罪犯?」

「曾經是。他混過一小段時間。在大街上成長的人總難免要經過這一關。當然以前這一帶比現在險惡多了。」

「現在變得紳士化、雅痞化了。」

「不過還是保留了過去的痕跡。還是有一些狠角色住在這附近。我最後一次見到埃迪,他告訴我他曾目擊一樁殺人案。」

她皺起眉頭,面露憂色,「哦?」

「有個傢伙曾在一個地下室的火爐房,用棒球棍把另外一個傢伙活生生打死。幾年前發生的。不過用球棒打死人的那傢伙到現在還照樣混得很好,就在幾條街外開了家酒吧。」

她喝著威士忌。她喝起酒來像個酒鬼,沒錯。而且我想這不是她今天第一次喝酒。早先我就從她呼吸的氣息中聞到一股酒味,可能是啤酒。不過這並不代表她喝了很多。一旦你戒了酒,很自然就會對別人身上的酒味變得格外敏感。或許她只是中餐時喝了瓶啤酒,這在現代人來說是稀鬆平常的。

不過,她喝純淨的威士忌的樣子看著像個老手。難怪我會喜歡她。

「再來杯咖啡吧,馬修?」

「不,謝了。」

「你確定?不麻煩的,水還是熱的。」

「現在還不想喝。」

「咖啡很糟吧?」

「沒那麼難以下嚥。」

「你不必擔心我會因此難過。我的自尊可不是放在這些咖啡上頭,這些從罐裡舀出的來咖啡一點也不會傷到我的自尊。有一陣子我都買豆子自己回來磨,你要是那個時候認識我就好了。」

「天註定我現在才認識你。」

她打了個呵欠,雙手伸展高舉過頭,像貓咪伸懶腰。隨著伸展動作,她的胸部往外挺,繃緊了法蘭絨襯衫。過了幾秒鐘,她放下手臂,襯衫又回覆鬆垮垮的了,不過我依然盯著她的身體。她告退去洗手間的時候,我看著她離桌走開。她的牛仔褲緊緊包著臀部,兩塊鼓出來的地方磨得幾乎成了白色,我一路盯著她走進浴室。

然後我看著她的空杯子,還有旁邊的酒瓶。

她從浴室出來的時候說:「還是聞得到。」

「味道不在你的房間裡,而是在你的肺裡。要擺脫那個氣味還得一陣子。不過那兒的窗子都開啟了,而且公寓裡也很通風。」

「無所謂。反正房東也不會出租那個房間。」

「拿來當倉庫?」

「我想是吧。等會兒我要打電話給他,跟他說他失去了一個房客。」她一隻手抓住瓶子底部,另一隻手旋開瓶蓋。她戴著一個塑膠錶帶的數字手錶,手指沒有戒指,也沒有擦指甲油。她把指甲剪短了,其中一個拇指靠近指甲根的地方有塊白點。

她說:「他們把屍體搬走多久了?半個小時嗎?現在隨時會有人來按我門鈴,問我有沒有空房間可以出租。這個城市的人都像禿鷹。」她在杯子裡倒了一點威士忌,又傻笑起來,「我就說已經租出去了。」

「外頭還有很多人睡在地鐵車站裡。」

「還有公園板凳,不過現在太冷了。我知道,到處都看得到那些人,曼哈頓看起來有點像第三世界國家了。可是街上流浪的人卻無法租到公寓,他們付不起每個月一千元的房租。」

「還有些租到房子的人付得更多。有些公益旅社的單人房一個晚上就要五十塊錢。」

「我知道,而且又髒又危險,我指的是那些公益旅社,不是去住的人。」她喝了一口酒,「或許去住的人也一樣吧,看起來是這樣的。」

「或許吧。」

「又髒又危險的人,」她荒腔走板地唱著,「住在又髒又危險的房間裡。這是八〇年代的城市民謠。」她兩手伸到腦後弄著頭髮的橡皮筋,胸部再度挺出來繃著襯衫,也再度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她拆掉橡皮筋,用手指梳弄著頭髮,晃晃頭,頭髮披散在肩膀上,圍住她的臉,使得臉部輪廓的線條變得柔和起來。她的頭髮是深淺層次不同的金色,從極淺的淡金到深棕。

她說:「整件事情太瘋狂了,整個系統都爛掉了。我們總是這麼說,而看起來好像我們一直沒錯——就算解決的方式錯了,至少我們提出的問題是對的。」

「我們?」

「該死,我們總共兩打人哪,耶穌基督。」

沒想到,她有一段往事。二十年前她在芝加哥念大學,參加過民主黨大會的示威活動。當時芝加哥市長戴利派警察鎮壓暴動,她的牙齒被警棍打掉兩顆。她原本就已經是激進學生,這次的意外促使她加入「爭取民主社會學生會」的一個旁支「進步共產黨」。

「出於無意的巧合,」她說,「最後我們的縮寫落得跟‘天使之塵’1一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灰塵畢竟積不了多少重量,不過我們也一樣,全部成員從未超過三十個人。我們要展開一場革命,要把這個國家扭轉過來。生產工具國有化,我們要消滅所有年齡、性別、人種的階級界線所造成的差別待遇——我們三十個人將要領導全國走向天堂,我覺得我們也真的相信這一點。」

1「天使之塵」是一種強烈迷幻藥的俗稱,又名pcp,而進步共產黨(proressivecimmunistparty)的縮寫亦為pcp。

她為這個運動奉獻了多年的青春。她會搬到某個城鎮,去當女招待或女工,遵從組織的一切命令。「命令不見得合理,不過無條件遵從組織紀律是我們認可的一部分。你不必去管那些指令合不合理。有時候我們會有兩個人接到命令搬到阿拉巴馬州迪普許鎮,假扮夫妻租個房子住下來。所以兩天後我就跟一個幾乎不認得的人住在一個拖車屋裡,跟他睡在一起,為了誰洗盤子而吵架。我會說如果他希望我去做所有家務,那麼他就是落入了老套性別歧視角色的陷阱;而他會提醒我,我們應該融入環境,而你在這個低階層白人拖車停車場裡,能找到幾個有這麼先進的觀念的丈夫呢?然後兩個月過去,我們才剛剛步入軌道,上頭又要他去印第安納州加里城,而我則被派到俄克拉荷馬市。」

有時候她會奉令去跟工人談話,召募新成員。她還曾從事過幾次深入的工廠破壞行動。她常常搬到一個地方,靜候進一步指示,卻沒有任何指示下來,最後她又奉命再搬到另一個地方,再等。

「我說不出那是怎麼樣的一種情況,」她說,「或許我該說,我不大記得那是怎麼樣的一種情況了。組織成了你全部的生活,你被隔絕在一切之外,因為你生活在一個謊言中,所以你無法在組織之外建立深入的人際關係。朋友、鄰居和工人都只是你眼前偽裝成全世界的佈景、道具和舞臺服裝而已。此外,他們只不過是那個歷史的偉大追逐遊戲的小卒子,他們不知道真實世界所發生的事情,這就是我們最重要的麻醉劑——你必須相信你的生命比其他人更不凡。」

五年前她開始真正地醒悟過來,可是想把她生命中這麼大一塊一筆勾銷,還得花上好一段時間。就像玩撲克牌一樣——你在上頭押了那麼多賭注,當然不會願意罷手。最後她愛上了一個和運動完全無關的人,便不顧黨內紀律嫁給了他。

他們搬到新墨西哥州,不久後婚姻破裂。「我明白這樁婚姻只不過是脫離共產黨的一個方式,」她說,「如果這是代價,那我已經付出了。所謂天下沒有絕對的壞事。我離了婚,搬到這裡,成為一個公寓管理員,因為我想不出其他住進公寓的方法。你呢?」

「我怎樣?」

「你是怎麼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是什麼原因造成的?」

我已經問過自己這個該死的問題有好幾年了。

「我當過警察,當了很久。」我說。

「多久?」

「將近十五年。我有老婆有孩子,以前住在長島市的賽奧西特區。」

「我知道那個地方。」

「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是醒悟,反正無論如何,原來的生活不再適合我。我辭掉警察的工作,從家裡搬出來,在五十七街租了一個房間,我現在還住在那兒。」

「套房公寓?」

「比那個好一點點,西北旅社。」

「你不是很有錢,就是符合房租管制的保護資格。」

「我沒有什麼錢。」

「你一個人住?」

我點點頭。

「還沒離婚?」

「幾年前就離了。」

她靠近我,把一隻手放在我的手上。她的氣息有濃濃的蘇格蘭威士忌味兒。我不確定自己喜歡以這種方式聞到酒味,不過比起埃迪公寓裡的味道要容易接受多了。

她說:「那,你覺得呢?」

「覺得什麼?」

「我們一起看到死亡。我們互訴彼此生命中的故事,我們沒辦法一起喝醉,因為兩個人中只有一個人喝酒。你一個人住,有跟誰交往嗎?」

剎那間我憶起簡位於利斯本納德街的房子,坐在她沙發上的那種感覺,伴著韋瓦爾第的室內樂和煮咖啡的香氣。

「沒有,」我說,「沒有跟誰交往。」

她的手按住我的,「那麼,你看怎麼樣,馬修,你想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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