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又怎樣?」
「他都死了,喝不喝又有什麼差別。」
「沒錯,」他說,「不過這一點我和弗蘭克想法一樣,假如他非死不可的話,我會很高興他死的時候保持清醒。」
我趕回旅社,匆忙沖澡刮鬍子,穿了件運動夾克,還打了領帶。我按薇拉的門鈴時是十點四十分。
她也換過了衣服。她穿了一件淡藍色絲襯衫和一條白色牛仔褲。她的頭髮編成辮子,盤在頭頂上像個皇冠,看起來時髦又高雅,我這麼告訴她。
「你自己看起來也很不錯,」她說,「很高興你來了,我一直在胡思亂想。」
「我來得太晚嗎?真抱歉。」
「只晚了不到十分鐘,我是從四十五分鐘前就開始胡思亂想,所以不關你的事。我只是認定你人太好不願意說實話,而我將不會再看到你。很高興我想錯了。」
出了門,我問她有沒有特別想去的地方。「因為這兒離一家我一直想去試試看的餐廳不遠,那裡有一種法國小餐館的氣氛,不過就法國菜來說,他們的價錢跟一般酒吧差不多。」
「聽起來不錯。店名叫什麼?」
「巴黎綠。」
「在第九大道,我以前幾次經過那兒,不過從來沒進去過,我喜歡店名。」
「有種異國情調。法國氣氛,很多植物從天花板上垂下來。」
「你不知道巴黎綠是什麼嗎?」
「不知道。」
「是一種毒藥,」她說,「是一種砷化合物,如果我記得沒錯的話,應該是砷和銅,所以才會變成綠色。」
「沒聽說過。」
「‘園丁都知道,這東西常用來當殺蟲劑,可以噴在植物上,防止蟲害。昆蟲吃了植物就會死掉。不過現在大家都不太用砷化合物,所以我想這幾年很少見了。」
「活到老學到老。」
「還沒講完呢,巴黎綠也用來當染色劑。從字面就可以看出來,它能把東西染綠,主要是用在桌布上,過去幾年有好多人因此送命,大部分是小孩,他們有那種口腔實驗傾向,什麼東西都往嘴裡塞。答應我,不要把綠色的桌布碎片放進嘴裡。」
「我答應你。」
「很好。」
「我會找其他方法來滿足我的口腔實驗。」
「我相信你會的。」
「你怎麼會知道有關巴黎綠的這些事情?」
「黨裡頭,」她說,「進步共產黨。我們儘可能學習各種毒物的知識。我的意思是,你不會知道什麼時候某個人會決定,在明尼蘇達某個市區自來水系統下毒是一種正確的策略。」
「老天。」
「喔,其實我們從來沒做過這類事,」她說,「至少我沒做過,而且我也沒聽說誰做過。可是你得作好準備。」
我們進門時,那個高個子的大鬍子酒保站在吧檯後頭,他對我微笑招招手,女招待引我們入座。坐下後,薇拉說:「你不喝酒,也從沒在這兒吃過飯,可是你走進來時,酒保卻像老朋友似的跟你打招砰。」
「沒什麼好奇怪的。我曾來這裡找人問過問題,我跟你講過我正在找一個年輕女孩。」
「那個女演員,你還告訴過我名字,叫保拉?」
「那酒保認得她,所以我後來又來過,希望他能回憶起更多事情。他人不錯,很有趣。」
「你稍早就是在忙這些事情嗎?辦你的案子?你管這叫案子嗎?」
「我想你可以這麼稱呼它。」
「可是你不這麼說。」
「我不知道怎麼稱呼它。一件工作吧,一件我做得並不特別好的工作。」
「今天晚上有進展嗎?」
「沒有,我晚上沒在工作。」
「哦。」
「我去參加聚會。」
「聚會?」
「一個匿名戒酒的聚會。」
「哦。」她說,她想繼續說些別的,可是女招待正巧過來幫我們點飲料。我說我要一瓶沛綠雅礦泉水,薇拉想了一下,點了可樂加檸檬片。
「你可以喝口味重一點的東西。」我說。
「我知道,我今天已經喝太多了,醒來時有點頭痛。你早先沒說要去參加戒酒聚會。」
「我很少告訴別人。」
「為什麼?不要把這當成丟臉的事情。」
「我倒不會。不過匿名好像就是整個戒酒過程的一種附屬品。破壞別人的匿名,告訴大家這個人有心理問題所以去參加戒酒協會很不好。至於破壞自己的匿名,那倒比較是個人的事情。我想可以這麼說:我的原則是,該知道的人我就會告訴他們。」
「我算是應該知道的人嘍?」
「嗯,我不會把這件事對一個跟我談感情的人保密的,那太蠢了。」
「沒錯。我們是嗎?」
「我們是什麼?」
「談感情。」
「我想是在邊緣吧。」
「邊緣。」她說,「我喜歡。」
對於一個以致命毒物為店名的地方來說,這兒的菜非常好。我們點了挪威乳酪漢堡、薯條,還有沙拉。漢堡應該是在木條上烤的,不過我吃起來覺得跟炭烤的沒兩樣。薯條是手切的,炸得又脆又黃。沙拉里面有葵瓜子、嫩豆苗、綠色花菜,以及兩種萵苣,它們都很新鮮,不是冷凍過的。
吃飯時我們談了很多。她喜歡美式足球,而且喜歡大學比賽勝於職業賽;喜歡籃球,不過今年的比賽看得不多;喜歡鄉村音樂,尤其是那些有絃樂伴奏的古老鄉村音樂;一度迷上科幻小說,看了一大堆,不過現在大半都看英國的謀殺推理小說,就是鄉下別墅裡的書房有具屍體,兇手不知是不是管家那種。「我其實根本不在乎兇手是誰,」她說,「我只是喜歡進入那樣一個世界,每個人都很有禮貌,講話很有修養,即使暴力都那麼整潔,近乎文雅。而且到最後每件事情都會水落石出。」
「就像生活本身。」
「尤其是五十一街的生活。」
我談了些尋找保拉·赫爾德特克的事情,還有我的一般工作。我說我的工作不太像她讀的典型英國推理小說。人們不是那麼有禮,而且並不是每件事情最終都會有解答。有時到最後都不是很清楚。
「我喜歡這個工作,是因為某些技巧已經很熟練了,不過我可能還是沒辦法告訴你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喜歡挖掘、收集情報,直到在一團亂中理出某些模式。」
「你是錯誤中做對事情的人,一個屠龍者。」
「大部分的錯誤從來不會變成正確。而且想跟龍靠近,近到能殺掉它們是很困難的。」
「因為它們會噴火?」
「因為它們住在城堡裡,」我說,「外頭有護城河環繞,而且吊橋收起來了。」
喝過咖啡後,她問我是不是在戒酒協會認識埃迪·鄧菲的,然後她用手掩住嘴巴。「算了,」她說,「你已經告訴過我,破壞別的會員的那個什麼是違反規則的。」
「匿名。不過現在無所謂了,死掉就表示沒有匿名這回事了。埃迪在大約一年前開始參加聚會,他過去七個月完全沒碰過酒。」
「你呢?」
「三年兩個月又十一天。」
「你每天都數著日子?」
「不,當然不是。不過我知道我戒酒的三週年紀念日是哪一天,要算其他的就簡單了。」
「你們會在戒酒週年慶祝一下?」
「大部分人當天或那幾天會在聚會上發言。某些團體還會給你一個蛋糕。」
「蛋糕?」
「就像生日蛋糕,他們會送給你,聚會後大家一起分享,除了正在減肥的人。」
「聽起來像——」
「米老鼠。
「我可沒這麼說。」
「你可以這麼說,事實如此。某些團體還會給你一面小銅牌,一面用羅馬數字刻著你戒酒的年數,另一面是平靜禱告詞。」
「平靜禱告詞?」
「‘上帝賜我平靜,接受我不能改變的事情,鼓勵我去改變能改變的事情,以及分辨這兩者的智慧。’」
「噢,我聽過這些話。我不知道那是戒酒協會的禱告詞。」
「我想這個禱告詞不是我們的專利。」
「那你得到什麼?蛋糕還是銅牌?」
「都沒有。只不過得到一輪掌聲,還有很多人叫我記住:一次只要戒一天就好。我想這就是為什麼我會待在這個團體裡,沒有什麼虛偽,沒有那些多餘的花招。」
「因為你就是一個不玩多餘花招的人。」
「沒錯。」
賬單送來時,她要求各付各的,我說我來付,她沒有跟我搶。餐館外頭變得有點冷,她過馬路時牽起我的手,然後就沒鬆開。
到了她住的公寓後,她問我要不要進去坐一下,我說我想直接回家,第二天我打算早起。
她站在門廊把鑰匙插進鎖孔,然後轉身對著我。我們吻別,這回她的氣息裡沒有酒味了。
我一路吹著口哨走路回家。我以前很少這樣。
沿路每個跟我要錢的人,我都給他們一張一元鈔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