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來沒打算來找她。打完給赫爾德特克先生的電話後我出來散步,經過了一家花店,一時興起想送花給她,等花店老闆寫好送貨單之後,我才知道他們要到第二天才能送,所以我就自己送來了。
她把花插進水瓶,我們坐在廚房裡,中間隔著擺了花的餐桌。她衝了咖啡,速溶的,不過裝咖啡的罐子是新的,上頭有個醒目的商標,它也不是無咖啡因的。
然後,因為我要找人談這件事,兩個人就進了臥房。進臥房的時候,裡巴·麥金泰爾還在不停唱著,可是那些歌我們已經聽過好幾次。錄音機會自動換面,如果不去管的話,它就一遍又一遍重複播放。
過了一會兒,她說:「你餓了嗎?我可以煮點東西。」
「你喜歡的話就做。」
「可以告訴你一個秘密嗎?我從來沒喜歡過做菜。我做得不好,而且你也看過廚房了。」
「我們可以出去吃。」
「雨下得很大,你沒聽到雨打在通風板上面的聲音嗎?」
「剛才雨下得很小。我的愛爾蘭姑媽總說,這樣的天氣很溫柔。」
「雨變大了,聽聲音就知道。要不要叫外賣的中國菜?他們不在乎天氣怎麼樣,必要的時候,他們會跳上神風突擊隊腳踏車,闖過冰雹。‘無論下雨飄雪,也無論是大太陽或昏暗的夜晚,你都可以享用蘑菇雞片。’只不過我不想吃蘑菇雞片,我要——你想知道我要什麼嗎?」
「想——」
「我想要麻醬麵和豬肉炒飯,還有腰果雞丁和四味蝦仁。怎麼樣?」
「好像夠一個軍隊吃的了。」
「我打賭你可以全部吃掉。糟糕。」
「怎麼了?」
「你還有時間嗎?現在七點四十分了,等到他們送來的時候,你就該去參加聚會了。」
「我今天不去沒關係。」
「你確定?」
「對。不過我有個問題,什麼是四味蝦仁?」
「你沒聽過四味蝦仁?」
「沒有。」
「噢,可憐。」她說,「那我就非請你不可了。」
我們在廚房的錫面餐桌上吃飯,我想把花挪開,讓出一點空間,可是她不準。「我要它們放在我可以看到的地方,」她說,「現在的空間已經足夠了。」
早上她出去買過東西。除了咖啡之外,她還買了果汁和汽水。我喝可樂,她拿了瓶貝克啤酒出來給自己,可是開瓶之前,她先問我會不會覺得困擾。
「當然不會。」我說。
「因為再沒有比啤酒更配中國菜的了。馬修,我這麼說沒關係嗎?」
「什麼?啤酒跟中國菜很配?噢,這有待商榷,我想有些葡萄酒商會不贊同。不過又怎樣?」
「我不確定。」
「開啟你的啤酒吧,」我說,「坐下來吃飯。」每樣菜都很好吃,蝦仁果然就像她保證的那麼棒。她用隨著食物附送的免洗筷子吃,我一直不會用,便還是用叉子。我告訴她,她筷子用得很好。
「很容易的,」她說,「只是需要練習,來,試試看。」
我試了,可是手指不靈光,筷子老是交叉,我沒辦法把食物送進嘴裡。「這可以讓節食的人使用。」我說,「它讓你覺得使用這種工具吃飯的人,一定發明了叉子。他們還發明其他東西,義大利麵、冰激凌,還有火藥。」
「還有棒球。」
「我還以為是俄羅斯人發明的。」
就像她預言的,我們吃得精光。她清理桌子,開啟第二瓶貝克啤酒。「我得習慣新的規則,」她說,「在你面前喝酒讓我覺得有點滑稽。」
「我會讓你不自在嗎?」
「不會,可是我怕是我會讓你不自在。我不知道談論啤酒配中國菜有多棒是否妥當,喔,我不知道。這樣談喝酒沒關係嗎?」
「你以為我們聚會時都在幹什麼?全都在談喝酒。有些人談酒的時間,比我們以前喝酒的時間還要多。」
「可是你們不會告訴自己那有多可怕嗎?」
「有時候會。有時候我們也會告訴彼此以前喝酒有多棒。」
「真想不到。」
「這很平常,而且大家還會當成笑話講,他們會談論發生在自己身上最倒霉的事情,大家聽了就大笑。」
「我從沒想到會是這樣,沒想到會變成笑話。我還以為應該會談談上吊屋的繩子。」
「上吊屋,」我說,「那可能是談話的主題吧。」
稍後她說:「我一直想把那束花拿進來。真是瘋了,這兒根本沒地方擺,最好還是留在廚房。」
「反正明天早上還會在那兒。」
「我真像個小孩,對不對?我可以跟你說一件事情嗎?」
「當然可以。」
「老天,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好吧,開了那樣的頭我就非說不可了,對不對?從來沒有人送過花給我。」
「真是難以相信。」
「怎麼會難以相信?我花了二十年,把自己的心和靈魂奉獻給了政治革命。激進的革命分子不會送花給彼此的。我的意思是,我們會談到你們這些多愁善感的中產階級,你們這些墮落的後資本主義者。毛澤東說過百花齊放,但那不表示你就應該摘一把花,帶回家給你的甜心,你甚至連甜心都不該有。如果這段感情不能為黨服務,那你就不該去經營。」
「可是你好幾年前就脫離那個組織,跑去結婚了。」
「嫁給一個老嬉皮士。長頭髮,衣服上鑲著鹿皮流蘇,還有珠子。他牆上應該掛個一九六七年的日曆。他很幸運活在六〇年代,從來不知道那個時代已經終結了。」她搖搖頭,「他從不帶花回家。會帶花尖,但不會帶花。」
「花尖?」
「整株大麻藥性最強的部分。如果你想知道的話,正式的名字應該是印度大麻。你抽大麻嗎?」
「不。」
「我好幾年沒抽了,因為我怕那會導致我又回頭去抽菸。好笑吧?一般人都是恐嚇說抽大麻會導致你去吸海洛因,我怕的卻是會致使我去抽香菸。不過我從來就不那麼喜歡大麻,我從來就不喜歡失控的感覺。」
早晨時,花還在那兒。
我原來沒打算留在那兒過夜的,可是一開始我也沒打算去找她。時間就這麼從我們之間流逝,我們談談話,或者分享寧靜,聽聽音樂,聽聽雨。
我先醒了。我作了個喝醉的夢,這沒什麼好稀奇的,只不過我已經好一陣子沒作這樣的夢了。細節在眼睛張開的那一刻便已忘光,可是我記得夢裡有人給我一瓶啤酒,我想都沒想拿來就喝,等到想起自己不能喝酒時,人已經醉了一半了。
我醒來時不確定那只是個夢,也不完全確定自己身在何處。時間是清晨六點,雖然還可以倒頭回去睡,可是我不想,因為怕又回到那個夢境裡。我起床穿衣服,沒沖澡,免得吵醒她。正在綁鞋帶時,我覺得有人在看我,轉頭看到她正盯著我。
「還早,「我說,「再睡一下,我晚點再打電話給你。」
我回到旅社,前臺那邊有個我的留言。吉姆·費伯打過電話來,不過現在回電太早了。我上樓沖澡刮鬍子,然後在床上躺了一分鐘,竟打起瞌睡來。我根本不累,卻睡了三個小時,才頭昏腦脹地醒來。
我又衝了個澡讓自己清醒點,然後打電話到吉姆的店裡找他。
「我昨天晚上沒看到你,」他說,「只是想知道你怎麼了。」
「我很好。」
「那就好。你錯過了一個很棒的聚會。」
「哦?」
「有個從中城的團體來的傢伙,演講時講了些很好笑的事情。他曾有一陣子一直嘗試要自殺,但就是不成功。他完全不會游泳,於是就租了個平底划艇,劃了好幾裡。最後,他站起來,說,‘再見,殘酷世界。’然後從船邊跳下去。」
「然後呢?」
「結果他停船的地方正好是一個沙洲,底下的水只有兩尺深。」
「有時候你就是怎麼樣都做不成一件事。」
「是啊,每個人都會碰上這樣一段日子。」
「我昨天晚上夢到喝醉酒。」我說。
「哦?」
「我喝了半瓶啤酒,才明白自己在做什麼。明白過來後,我覺得很可怕,然後把剩下半瓶也喝掉了。」
「在哪裡?」
「細節我不記得了。」
「不,我是問你在哪兒過夜的?」
「你這混帳鼻子真靈。我待在薇拉家。」
「她的名字叫薇拉,你喜歡的俏妞兒?」
「沒錯。」
「她喝了酒嗎?」
「沒影響。」
「對誰沒影響?」
「耶穌基督,」我說,「我跟她一起待了八小時,還不算睡覺的時間,這整段時間裡她喝了兩瓶啤酒,一瓶配晚餐,一瓶飯後喝。這樣就會讓她變成酒鬼?」
「問題不在這裡。問題是這樣會讓你不舒服嗎?」
「就記憶所及,再沒有比那一夜更舒服的了。」
「她喝哪個牌子的啤酒?」
「貝克。有什麼差別?」
「你夢裡喝的是什麼?」
「不記得了。」
「什麼味道?」
「我不記得味道了,根本沒注意。」
「這是個值得注意的訊號,如果你夢到喝酒,至少要能嚐出味道而且樂在其中。我們一起吃中飯吧?」
「不行,我得去辦件事。」
「那或許晚上會見到你。」
「或許吧。」
我掛上電話,很生氣。我覺得自己好像被當成一個小孩似的,我的反應也變成轉成孩子式的憤怒。我夢裡喝什麼酒有什麼差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