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你就再沒見過她。」
「對。我跟理查德見過幾次面,但不是在公寓裡。我想盡辦法要他離開那女人,一點用也沒有。他對她迷戀得完全失去理智。性——邪惡、縱淫無度的性——讓某些女人牢牢控制住脆弱的男人,叫他們無力自拔。男人是軟弱的,斯卡德先生,面對蛇蠍女妖肉體的誘惑,他們往往無力招架。」他沉重地嘆口氣,「而最終毀掉她的,就是她邪惡的本性。她施加到我兒子身上的魔咒,正是導致她滅亡的工具。」
「你把她說得像是中古時代的女巫。」
他淡淡一笑,「女巫?我的確是這麼想。未經啟蒙的時代人們是會把她當女巫一樣,綁上火柱活活燒死。現在我們講的是精神失常、各種心理情結、強迫症,過去我們說的是巫術、妖魔附身。有時候我會想,我們現在是不是真像我們說的那麼開化,而我們的開化又是不是真的帶來了什麼好處。」
「不都一樣嗎?」
「什麼?」
「我只是在想,又有什麼真的帶給了我們好處。」
「啊,」他說,他拿下眼鏡,立在膝上。我到現在才看清他眼睛的顏色,淡藍色閃著金點。他說:「你沒有信仰,斯卡德先生。也許這就是你憤世嫉俗的原因。」
「也許。」
「照我看,神的愛對我們大有好處,在下一個世界裡——如果不在現世的話。」
我認定我一次只能對付一個世界。我問他,理查德有沒有信仰。
「他信仰不堅。他的心思全用來實現自我,沒有餘力遵隨神意。」
「噢。」
「然後他又被漢尼福德這個女人的魔法蠱惑住了。我這話可不是信口胡謅的,他的的確確是被她蠱惑住了。」
「在那之前他是什麼樣子?」
「是好孩子。頭腦清楚,對世事充滿興趣,很有抱負。」
「你跟他從來沒出過問題?」
「沒有問題。」他把眼鏡戴上。「我無法不怪自己,斯卡德先生。」
「為什麼?」
「很多原因。他們那句話是怎麼說的?‘鞋匠的孩子永遠光腳丫。’也許這句俗話也適用於我們。也許我為我的教眾花費太多精力,相形之下給兒予的時間就少很多。我必須獨自把他撫養長大,你知道。當時我並不覺得那有多難,也許我低估了養兒育女的難度。」
「理查德的母親——」
他閉上眼睛。「我是將近十五年前失去我妻子的。」他說。
「噢?」
「她的死對我倆打擊不小。日子難過,理基和我。回想起來我覺得我應該再婚。我從來——從來沒有起過這個念頭。我後來僱了個管家,而我的職業也讓我能比一般父親多花些時間陪他。我一直以為那就夠了。」
「而現在你的想法有了改變?」
「不知道。有時候我覺得人很難靠自己的力量改變命運。我們一生的路都是命定的。」他笑一下,「相信這點,可以活得比較安心,但也可能正好相反,斯卡德先生。」
「我懂你的意思。」
「有時候,我又覺得應該有什麼是我該做而沒做的。理基非常內向,他害羞沉默,幾乎是完全活在自己的世界裡。」
「他有過什麼社交生活嗎?我是說他念高中住家裡的時候。」
「他有過朋友。」
「約會呢?」
「他那時候對女孩沒興趣。他在掉進那個女人的魔掌以前,對女孩一直沒有興趣。」
「他對女孩缺乏興趣,你不擔心嗎?」
我在暗示他理查德只對男孩有興趣,但只是點到為止。就算會了意,他也沒露出聲色。‘‘我不擔心,」他說,「我認為理基遲早會跟異性發展出良好、健康的親密關係,然後結婚生子。他當時沒有四處約會,我一點也不煩惱。如果你站在我的立場,看到我所看到的,斯卡德先生,你就會了解許多麻煩都是源自兩性之間交往太密。我看過未成年的少女懷孕,我看過年輕男子在不諳世事的年紀被迫結婚,我看過年輕人染上難以啟齒的惡疾。理基在這方面晚熟,我只有高興的份,何來煩惱的心?」
他搖搖頭。‘‘但話說回來,」他說,「如果他經驗能多一些,如果他沒那麼天真無知,或許他就不會那麼輕易地讓漢尼福德小姐玩弄在股掌之間。」
我們默默坐了一會兒。我又問了他幾件事,但沒有得到什麼具體答案。他再次問我要不要咖啡,我搖搖頭,表示我該走了。他沒有挽留我。
我從門廊的櫃子裡拿出管家為我疊放在裡頭的外套。我邊穿邊說:‘‘聽說案發以後,你去看過你兒子一次。」
「嗯。」
「在他牢房裡。」
「對。」想起這段回憶,他微微縮了下身子。「我們沒談多久。
我能力有限,但還是儘可能勸慰他,讓他寬心。顯然我失敗了。
他……他決定要以自己的方式贖罪。」
「我跟分派到他案子的律師談過,一位叫託帕金先生的人。」
「我們沒碰過面。理基……自盡以後……呃,我覺得沒有必要見那律師,而且我沒那勇氣。」
「我瞭解。」我把外套穿好,「託帖金說,理基不記得謀殺過程。」
「哦?」
「你兒子跟你提過什麼嗎?」
他猶豫一下,我以為他不打算回答。稍後他不耐煩地搖搖頭。「現在說出來也無妨了,是吧?也許他跟律師講的是實話,也許當時他的記憶模糊起來。」他又嘆口氣,「理基告訴我,他殺了她。他說他突然變了個人。」
「這話他有沒有解釋?」
「解釋?我不知道對你來說那算不算是解釋,斯卡德先生。
對我來說,那是。」
「他說了什麼?」他越過我的肩膀往前看,尋找恰當的措詞。
終於他說:「他告訴我他在一片刺眼的光照之下,看清了她的臉。他說他彷彿突然看見魔鬼現形,只知道他必須毀了她,毀了她。」
「哦。」
「我沒有因此原諒他犯的罪,斯卡德先生,但我仍然認為漢尼福德小姐必須為她自己的死負責。她設下羅網引誘他,她矇住他的眼叫他看不到她的本相,然後有那麼一會兒面紗滑落,蒙布從他眼睛鬆開,他終於見到她的真面目。而且也看到,我很肯定,她對他、對他的一生做了什麼。」
「聽你的口氣,好像他殺她是替天行道。」
他瞪著我,眼睛睜得老大。「噢,不,」他說,「那可行不通。
人不能扮演上帝。獎懲取予,這是上帝的權利,人怎麼能越俎代庖?」
我把手伸向門把,有點遲疑,‘‘你跟理基說些什麼?」
「我記不太起來。本來就沒什麼好說的,而我當時又因為震驚過度,更是無話可說。我兒子要求我原諒他,我為他祈福。我告訴他,他應該求神原諒。」近距離看,他的藍眼在厚厚的鏡片下放大了,眼角滲出淚水。‘‘我希望他求過。」他說,「我希望他求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