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好幾年前的事了。」
「我知道。」
「我們可以在電話裡談嗎?我想不出來我能提供給你什麼有用的資料。我那時是個巡邏警員,我沒有辦過案……」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到你那兒去一下。」
「我……」
「我不會佔用你太多時間的。」
躊躇了一下,他有點發牢騷地說:「今天我休假,正打算要坐下來,喝幾杯啤酒,看場球賽。」
「我們可以利用廣告時間談。」
他笑了,「好吧,你贏了。你知道住址嗎?門鈴上有名字,你什麼時候來?」
「一小時或一個半小時。」
「那好。」
上西城是紐約另一個靠北的地帶,但是本地的文藝復興運動還沒有越過第九十六街。哈弗梅耶住在哥倫布和阿姆斯特丹之間一百零三街上一棟業已荒廢的赤褐砂岩建築物裡,沿著街道兩邊都是這樣的房子。鄰近一帶大致都很西班牙化。很多人坐在門前的階梯上,一邊聽大型收音機,一邊喝著棕色紙袋子裡的美樂高品味生活啤酒。每三個女人中就有一個是懷孕的。
我找到哈弗梅耶的公寓,按了門鈴,然後爬了四段階梯。他在其中一間靠後排的公寓門口等著我。他問:「斯卡德?」我點點頭。「伯頓·哈弗梅耶,」他說,「進來吧。」
我跟著他進了一間配備有普氏火車廚房並且空間充足的工作室。屋頂上的照明裝置是一隻裝在日本式紙燈籠內的燈泡。
牆壁該油漆了。我坐在長沙發上,手裡拿著一罐他給我的罐裝啤酒。他自己拉開一罐,然後走過去關掉電視。那個黑白手提電視機放在一個裝橘子的板條箱上。板條箱的下面兩層放了一些平裝書。
他自己拉了一張椅子坐下來,翹著腿。他看起來才三十出頭,五尺八寸或九寸高,臉色蒼白,窄肩膀,啤酒肚。他穿著一條棕色斜紋休閒褲和一件有棕色及米白色花樣的運動衫。他眼睛深陷,顎骨寬大,深棕色的頭髮服服帖帖的。他早上沒有刮鬍子。我這才想到,我也沒有刮。
「大約九年前,」我說,「有個女人叫蘇珊·波托夫斯基。」
「我知道。」
「哦。」
「結束通話電話後我就想,為什麼有人要和我談已經九年或十年前的老案子?我猜一定是有關冰錐大盜殺人案的事。我看了報紙。他們抓到那個傢伙了,對不對?他們做了個圈套他就往裡跳。」
「差不多是這樣。」我向他解釋路易斯·皮內爾否認芭芭拉·埃廷格的死與他有關,而且看起來事實也站在他這一邊。
「我不明白,」他說,「其他至少好像還有八件謀殺案吧,是不是?這還不足以把他送進牢裡嗎?」
「對芭芭拉·埃廷格的父親而言,這樣還是不夠。他要知道是誰殺了他女兒。」
「這就是你的工作。」他輕輕地吹了一聲口哨。「你真走運。」
「就是這麼一回事。」我喝了一點啤酒。「我不認為波托夫斯基的死和我正在調查的這個案子有任何關連,但她們兩個都住在布魯克林,而且有可能這兩個謀殺案都不是皮內爾做的。你是第一個到達現場的警察。你能很清楚地記得那天的情形嗎?」
「天呀,」他說,「我當然記得。」
「哦?」
「我就是因為這個案子離開警界的。不過我想羊頭灣那邊的人已經告訴過你了。」
「他們只說是為了不特定的私人原因。」
「這樣嗎?」他兩手握著啤酒罐,低頭坐著,眼睛向下看著它。「我記得她的孩子是怎樣尖叫的,」他說,「我記得我知道走進去會看到真正可怕的事,再接下來,我還能記得的,就是我在她的廚房裡,我正朝下看著她的屍體。其中一個小孩抱著我的褲管不放,就像小孩子常做的那樣,你知道他們是怎麼做的。我向下看著她,然後閉上眼睛再睜開眼睛,我看到的影像還是沒有改變。她穿著一件,你們叫它什麼來著的,一種家居服。上面有日本書法及一隻鳥的圖案,一種日本式的藝術。一件和服?我猜是叫和服。我記得它的顏色。橘色,滾黑邊。」
他抬頭看著我,然後再次低下雙眼。「那件家居服敞開著。那件和服,敞開了一部分。整個身體上都是圓點,像是標點符號。他用冰錐刺的。大部分在軀幹上。她的胸部非常好看。記得這種事情實在是可怕,但是要怎樣才能把它忘掉呢?你站在那裡注視著滿是傷口的胸部,她已經死了,而你一直注意到她有一對非常棒的奶子。我恨自己竟然會想著這種事情。」
「的確是會發生這種事的。」
「我知道,我知道,但它緊緊黏在你心上,就好像喉嚨裡卡著一根骨頭。而且小孩子在外頭不斷地號哭和吵鬧。一開始,我沒有聽見任何吵鬧聲,因為她的那個樣子阻擋了一切。好像它把你弄聾了,把你其他的知覺粉碎了。你知道我的意思嗎?」
「是的。」
「然後,聲音出現了,小孩也還掛在我的褲管上,好像他可以活到一百歲,他要用這個方法記得他媽媽。對我自己而言,我以前從來沒有見過她,但我沒有辦法把我腦海中的影像弄走。它日夜重複出現。我睡著的時候它出現在我的夢魘裡,我醒著的時候,它又會不時地襲上我心頭。我不想再走進任何地方,我不想再冒險去看另一個人的屍體。終於,我慢慢地明白過來。我不打算再做這種工作,當有人被殺的時候就該你去處理它。‘不特定的私人原因’,好,我剛才解釋清楚了。我拖了一點時間,仍舊撐不下去,我就辭職了。」
「你現在從事哪一行?」
「保安警衛。」他說了一家位於商業區和住宅區中間地帶的商店名稱。「我也試過其他工作,但是隻有這一個工作我做到現在,已經七年了。我穿制服甚至臀部還佩帶著一把槍。在這個之前的那一個工作,他們給我佩了一把沒有裝子彈的槍。真使我抓狂。我說帶不帶槍,都無所謂,但不要叫我佩帶一把沒裝子彈的槍,因為壞人以為你有武器,但事實上你卻不能保護自己。現在我有一把裝有子彈的槍,而且這把槍七年來都還沒有離開過它的皮套子,我喜歡這樣。我可以震懾搶劫和行竊。不過震懾行竊方面還不能盡如人意。把風的人非常狡猾。」
「我可以想象。」
「這是個無聊的工作,但我喜歡。我喜歡知道我不必走進別人的廚房,而且廚房的地板上有死人。我工作時可以和別人開玩笑,我偶爾會抓到扒手,全部的事情都美好而穩定。我過著簡單的生活,你知道我的意思嗎?我喜歡這樣的生活方式。」
「問一個關於命案現場的問題。」
「好的。」
「那個女人的眼睛。」
「哦,上帝。」他說,「你非得要提醒我不可。」
「告訴我。」
「她的眼睛睜開著。他戳刺全部受害人的眼睛。我那時還不知道。報紙上也沒有報導過,他們用這種方法留一手,你知道吧?但是刑警一到就馬上査證這一點,你知道,那不是我們的案子,我們可以把它丟給其他分局。我忘了是哪一個分局了。」
「城中北區。」
「大概就是你說的這個吧。」他閉上眼睛好一陣子。「我說過她的眼睛是睜開的嗎?朝上瞪著天花板。但是卻像兩隻血做的橢圓體。」
「兩隻眼睛都是嗎?」
「你說什麼?」
「她的兩隻眼睛是否情形都一樣?」
他點點頭,「怎麼了?」
「芭芭拉·埃廷格只有一隻眼睛被戳。」
「有什麼差別嗎?」
「我不知道。」
「如果有人要模仿兇手,他們會完全模仿,不是嗎?」
「你這樣認為?」
「除非是他乾的,而他突然想要改變一下。誰知道一個發狂的人會怎樣?也許那天上帝告訴他只要戳穿一隻眼睛就好。誰知道?」
他去拿另一罐啤酒並且問我要不要,我拒絕了。我沒打算待那麼久。事實上,我只想問他一個問題,而他的答案也只不過是證實那份驗屍報告的內容。我想我可以通過電話問他,但是這樣一來我就沒有機會深入他的記憶,也沒有機會知道他對廚房裡發生的事有怎樣真實的感受。現在他毫無疑問地已經走入時光隧道,並且再一次目睹了波托夫斯基的屍體。她的雙眼都被刺穿了,他不是用猜的。他閉上自己的眼睛而且看到了她雙眼的傷痕。
他說:「有時候我想知道。我是指,當我在報紙上看到他們已經逮捕到這個皮內爾的時候,還有現在你到我這裡來——假如我不是那個走進去看到波托夫斯基的那個人,或者假設這件事情晚個三年才發生,而我已經有較豐富的經驗,我全部的生活可能會有多大的不同?」
「你可能會一直留在警察局。」
「有可能,對吧?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喜歡當警察,或我能不能做個好警察。我喜歡警察學校的教學課程。我喜歡穿制服。我喜歡走路巡邏,還有和人們打招呼,並且看著他們回應我。至於真正的警察工作,我不知道自己能有幾分喜好。也許,如果我真的適合這個工作,我就不會為了我在那間廚房裡看到的事而驚慌失措地丟下這個工作。再不然,我最後也應該會克服它而且變得更堅強。你自己也曾經是個警察,然而你也辭職了,對不對?」
「為了不特定的。私人原因。」
「是呀,我猜到處都有一堆這種事。」
「牽涉到一個人的死亡,」我說,「一個小孩。結果是我失去了對工作的興趣。」
「和我的情形完全一樣,馬修。我失去對它的興趣。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就算不是因為那件事也還是會有其他的事情發生。」
我的情形也是這樣嗎?以前我從來沒有這麼想過。假如埃斯特利塔·裡韋拉能回在自己的床上,我還會繼續住在賽奧西特區並且戴著警察的徽章嗎?或真會有其他意外無可避免地悄悄推著我轉變人生的方向?
我說:「你和你妻子分手了?」
「沒錯。」
「和你遞辭呈同時嗎?」
「那之後沒多久。」
「你馬上就搬到這裡來嗎?」
「我先住到一家自助旅館去,從百老匯往下走幾個街區。我在那裡住了大約十個禮拜,直到我找到這個地方。從那時候到現在我都住在這裡。」
「你的妻子還住在東村。」
「嗯。」
「聖馬克斯街。她還住在那裡。」
「哦。對。」
「有孩子嗎?」
「沒有。」
「這樣事情比較容易處理。」
「我想是這樣。」
「我妻子和兒子們住在長島。我現在住在第五十七街的一家旅館裡。」
他點點頭表示瞭解。人一搬家生活也變了。他變成在看守開司米毛衣。我變成在做我現在正在做的事。正如安東尼裡所說的,在煤礦堆裡找黑貓。找一隻根本不在那裡的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