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注意到有人在跟蹤她,注意她。她很害怕,自從波托夫斯基被謀殺後,就有人在跟蹤她。
「我認為殺她絕對錯不了。她沒有孩子,沒有人依賴她,而且她行為不檢點。她和我調情,也和其他到託兒所的男人調情。她丈夫不在時,她帶男人回家。我想,如果我做了,警方就算知道不是冰錐大盜做的,他們也還有許多人可以懷疑,絕不會找上我。」
我問他命案發生當天的情形。
「那天我值班到中午時分,我走到克林頓街,坐在一家咖啡廳的櫃檯邊,監視著那地方。她很早就離開託兒所,我跟蹤她。我在對街看到一個男人走進她住的大樓。我認識他,我以前看到過他和她在一起。」
「是個黑人嗎?」
「黑人?不是。為什麼這樣問?」
「瞎猜的。」
「我不記得他長什麼樣子。他和她在一起大約有半小時。然後,他離開了。我多等了一會兒,有個聲音告訴我,我也說不清楚,我只知道時機到了。我上樓,敲她的門。」
「她讓你進門?」
「我給她看我的警徽。我提醒她我們在託兒所見過面,我是丹尼的父親。她就讓我進去了。」
「然後呢?」
「我不想再說了。」
「你確定嗎?」
我猜他在考慮。然後他說:「我們在廚房裡。她正為我衝咖啡,她背對著我,我用一隻手捂住她的嘴巴,把冰錐刺入她的胸膛。我要刺中她的心臟,我不要她受苦。我一直刺她的心臟,她倒在我的臂彎裡。我讓她倒地板上。」他抬起不安的棕色眼睛看著我的雙眼。「我想她是在那時候立即斃命的,」他說,「我想她是立即斃命的。」
「然後你繼續戳刺她。」
「在我以前的想象中,我總是發狂,一遍又一遍地,像個瘋子似的戳刺她。這幅影像一直在我心中。然而我竟然沒有辦法這樣做。我必須命令自己戳她,而且我覺得噁心,我想我快要吐了,但是我卻必須把冰錐繼續刺進她的身體,而且——」突然停下來,喘著氣。他的臉縮皺成一團,臉色蒼白得像鬼-般。
「沒事了。」我說。
「哦,上帝。」
「放輕鬆一點,伯頓。」
「上帝,上帝。」
「你只戳了她一隻眼睛。」
「實在是很困難。」他說,「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我知道她死了,我知道她什麼都看不見,但是那雙眼睛好像在盯著我。命令自己去戳她的眼睛最令我痛苦。我做了一次,我沒有辦法再做第二次。我努力了,但我就是沒有辦法再做一次。」
「然後呢?」
「我離開那裡。沒有人看到我離開那裡。我就這樣離開那棟大樓,走了。我把冰錐扔到排水溝裡。我想,我做了,我殺了她,而且我也逃出來了,但我不覺得我逃避得了任何一件事。我的胃很難受。我想著我做過的事,我無法相信我真的做了。當這件報道見諸電視和報紙時,我簡直沒有辦法相信。我覺得那一定是別人做的。」
「你沒有殺你老婆。」
他搖搖頭。「我知道我不會再做這種事。你知道嗎?我把這整件事想了一遍又一遍,我想我那時候一定是精神失常。事實上,我很確定。看到波托夫斯基雙眼裡的血坑,看到她全身上下被戳穿的傷口,我中邪了。它使我瘋狂,而且我就這樣一直瘋到芭芭拉·埃廷格死亡。然後,我沒事,而她卻已經死了。
「突然間,我看清楚很多事情。我沒有辦法維持婚姻,而且第一次我瞭解到我不需要婚姻。我可以離開我老婆還有丹尼。我以前覺得這麼做是一件十分可怕的事,所以我竟然在那裡計劃著要殺死她。現在我真的殺人了,我終於知道這比其他任何一件我可能對她做的事,都要更可怕,比如說離開她。」
我導引他從頭再說一遍,仔細査證了一些重點。他喝完那罐啤酒後,沒有再繼續喝。我想要喝一杯,但我不想喝啤酒,也不想和他一起喝酒。我並不討厭他。我不知道我對他真正的感覺是什麼。但我不要和他共飲。
他打破沉默說道:「沒有人可以證明這件事。我告訴你什麼都不要緊。沒有目擊者,也沒有證據。」
「可能有人在附近看到你。」
「在九年後還記得嗎?還記得是那一天?」
他說得當然對。我想沒有任何一個地方律師會起訴他。案子沒有辦法成立。
我說:「穿一件外套吧,伯頓。」
「做什麼?」
「我們到十八分局,找一位叫菲茨羅伊的警察談一談。你可以把你對我說的話告訴他。」
「那不是很愚蠢嗎?」
「為什麼?」
「我只要這樣繼續過下去。我只要把嘴巴閉起來。沒有人可以證明什麼。他們想試試看都有困難。」
「也許真是如此。」
「然而你卻要我去自首。」
「沒錯。」
他的表情像個小孩子。「為什麼?」
我想,做個了斷吧。把事情弄清楚。讓菲茨羅伊知道他自己說對了,他說我就是有辦法查出這個案子。
我說:「你會覺得好過一些。」
「這真是笑死人。」
「你現在覺得怎麼樣,伯頓?」
「我覺得怎麼樣?」他思考著這個問題,然後,好像被自己的答案嚇一跳,「我覺得還好。」
「比我來這兒以前好?」
「是啊。」
「比禮拜天到現在以前好?」
「我想是這樣。」
「你從來沒跟別人講過吧?」
「當然沒有。」
「九年來沒告訴過任何一個人。你可能沒想這麼多,但有時候你也難免會忍不住想起這件事,而你從來沒告訴過任何人。」
「那又怎麼樣?」
「很長的一段時間。」
「天呀。」
「我不知道他們會怎麼處置你,伯頓。你可以什麼都不做。曾有一次,我叫一個殺人犯去自殺,結果他真的照辦,我再也不會這樣做了。還有一次,我說服一個殺人犯自首,因為我讓他明白如果他不自首,他可能會自殺。我不認為你會這樣做。我想你都這樣過了九年了,也許你可以這樣繼續過下去。但是,你真的要這樣做嗎?你寧願不讓自己解脫嗎?」
「天呀。」他把頭埋在雙手中。「我都弄糊塗了。」
「你會沒事的。」
「他們會把我的照片登在報紙上。我也會出現在新聞報導裡。丹尼會怎麼想呢?」
「你得先考慮自己。」
「我會失去工作。」他說,「我會發生什麼事?」
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我也沒有答案。
「好吧。」他突然說。
「準備走了嗎?」
「我想是的。」
在去市中心的路上,他說:「我想星期天的時候我就知道了。我知道你會一直挖,直到你發現兇手是我。我當時就有一股衝動想要告訴你。」
「我走運。一堆巧合讓我跑到聖馬克斯街,我想到你,正好我又沒有比去看你以前住處更好的事可以做。但是那兒只有到一百三十二號的門牌。」
「如果沒有這個巧合,也會有另一個巧合的。你走進我公寓的那一剎那,所有的事情就已經都設定好了。也許還要更早。也許從我殺死她的那一剎那開始,一切就都註定了。有些人可以逃脫謀殺罪的懲罰,但我猜我不是其中之一。」
「沒有人逃得掉的。只是有些人沒有被抓到而已。」
「這不是同一回事嗎?」
「九年了,你都沒有被捉到,伯頓。但你逃避得了什麼嗎?」
「哦,」他說,「我瞭解了。」
快到十八分局時,我說:「有件事我不明白。為什麼你認為殺死你老婆比離開她還容易?你說了好幾次,離開像她這麼一個女人實在太可怕了,而且這是種卑鄙的行為。男人和女人一直在分手。你的家人都不在了,你也不用擔心你的父母會怎麼想。有什麼事情會這麼嚴重?」
「哦,」他說,「你不知道。」
「不知道什麼?」
「你沒有見過她。你今天下午沒到那裡去吧?」
「沒有。」
「我從來沒見過他……我從來沒見過我的前夫……我沒見過我的丈夫,也沒見過支票。你明白嗎?你明白嗎?」
「波托夫斯基那女人,用她的眼睛透過血盯著我。當我看她像這樣看著我時,我好像被重重打了一下,我受不了。你不認識她,所以你不會了解的。」
「也許他有電話,也許電話號碼簿裡就有。你可以找找看。我知道如果我不幫你找,你也會原諒我的。」
答案浮現出來了。我好不容易才伸出手去觸控到它。但我的心沒有專注在這上面。
他說:「我妻子是個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