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以證明你在出事現場,也可以為你的外表及身體受到的傷害作證。現在看來,我們有的只是你的片面之詞。」
我感到一股怒氣上衝,努力剋制了很久才壓抑住這股憤怒。「難道說這件事什麼都算不上嗎?這傢伙惡意攻擊警察,判刑之後又公開在法庭上威脅那個警察。他坐了十二年的牢,期間也曾涉及其他暴力行為。現在,他出獄幾個月後,你手上拿到那個警察控告他的證詞,而且——」
「馬修,你現在已經不是警察了。」
「沒錯,但是——」
「你不幹警察這一行已經很久了。」他點上了雪茄,把火柴搖滅,儘管火已熄了,他仍舊繼續揮動火柴棒。他看也沒看我就說:「嚴格來說,你只是離職的警察,而且缺乏有力的證據支援你的說法。」
「你這什麼意思?」
「現在你算什麼?你一個半路出家的私人偵探,不但沒有執照,而且還收受賄賂。等把這件事報上去以後,你覺得看起來會對你有利嗎?」他嘆了口氣,搖搖頭又說,「昨天半夜,是你第一次見到莫特利嗎?」
「他被判刑以後,昨天是我第一次看到他。」
「你之前沒有去過他住的旅館?」
「什麼旅館?」
「到底有還是沒有,馬修?你去了還是沒有?」
「當然沒有,我連他的落腳地都不知道。我找遍了整個城市,都沒找到他。你到底想說些什麼?」
他在桌上的紙堆裡翻來翻去,終於找到他要找的東西。「這是早上送過來的。
「昨天傍晚有一個名叫西蒙·古德里奇的律師,到西十街第六分局去,他接受詹姆斯·利奧·莫特利的委託,帶著剛申請下來的法院保護令,禁止你接近他的當事人,而且——」
「禁止我?」
「而且他要向警局報案,控告你之前的行為。」
「什麼行為?」
「根據莫特利的說法,你到他住的哈定旅館去,威脅恐嚇他,動手動腳警告他等等諸如此類的行為。」他鬆開手上捏著的紙,那張紙輕輕地滑落到凌亂的桌面上。「你卻說這種事根本沒發生過,你根本沒去過哈定旅館?」
「我當然去過那家旅館,就在巴洛街和西街的轉角。多年以前我在第六分局任職時,早就知道那個地方,那時我們總是習慣稱這家旅館叫哈弟。」
「那麼你是去過羅?」
「沒錯,但不是昨天。我曾經挨家挨戶查訪他的行蹤,應該是星期六晚上吧,我還把他的照片拿給前臺值班的人看。」
「然後呢?」
「然後什麼結果也沒有,沒看過,不認識。」
「之後你再也沒有回去嗎?」
「回去幹嗎?」
他身體前傾,捻熄雪茄,然後把椅子往後推,仰靠牆上,雙眼盯著天花板,說:「你想想看結果會怎麼樣吧?」
「洗耳恭聽。」
「這傢伙提出申訴,他現在有法院的保護令、有律師、什麼都有,說你推他,對他動粗。然後第二天你出現了,那副模樣好像昨天摔下了樓梯。這次輪到你來控告他,只不過你是在半夜受傷,在曼哈頓的什麼狗屁亞特尼街,既沒有證人,沒有計程車司機,也沒有醫院記錄,什麼都沒有。」
「你可以清查計程車的路線資料,也許可以找到那輛計程車。」
「對啊,我可以查路線資料,可以派二十個人來辦這個案子,好像這是國家大事一樣。」
我默不作聲。
德金繼續說:「十二年前他為什麼在法庭裡大放厥詞說要向你討回公道,為什麼他會說這種話?」
「他是個神經病,他做的事不需要什麼道理。」
「對啊,沒錯啊。但那時讓他覺得他有道理的原因是什麼呢?」
「我把他送進牢裡,這就是理由。」
「以他未曾犯下的罪名把他關進牢裡?」
「對啊,所有的犯人都自稱是無辜的,你應該知道這個。」我說。
「沒錯,有罪的人終究是逃不掉的。那傢伙說你陷害他,對吧?他根本就沒有開過那幾槍,他從來就沒有槍,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栽贓。」
「按他的說法,他根本就是無辜的。你不覺得奇怪,當你承認有罪時,竟然還能堅稱這種可笑的立場。他高興怎麼說就怎麼說。」
「嗯,到底是不是栽贓呢?」
「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只是好奇。」德金說。
「當然不是。」
「好吧。」
「這個案子沒有絲毫問題,這傢伙向逮捕他的警察開了三槍,他該得的刑期應該不只一年以上十年以下。」
「或許吧,」他說,「我只是在想,情勢現在好像變了。」
「怎麼說?」我指著他手上拿的照片問。
德金避開我的視線。「這個姓馬德爾的,」他說,「是告密者。我沒說錯吧?」
「她是個線民。」
「你從她那兒得到不少訊息?」
「她是個很不錯的線民。」
「嗯,那個庫珀曼也是線民嗎?」
「我不太認識康妮,只和她見過幾次面,她是伊萊恩的朋友。」
「只要是伊萊恩的朋友,也都是你的朋友。」
「你到底——」
「馬修,你坐下。看在老天爺的份上,我也不喜歡問這些問題。」
「你以為我喜歡——」
「不,可能也不。你拿了她們的錢嗎?」
「誰?」
「你說誰呢?」
「我等你親口告訴我。」
「庫珀曼和姓馬德爾的,你拿過嗎?」
「當然,喬。我戴紫色軟帽,開粉紅色卡迪拉克,椅套還用豹子皮呢。」
「坐下。」
「我不坐,我還以為你是我朋友。」
「我也把你當作朋友,現在還是一樣。」
「你還真會做人。」
「你曾經是個好警察,」他說,「我也知道你很早就升上刑警,逮捕了很多罪有應得的壞人。」
「你怎麼知道?翻我的舊檔案?」
「資料都在電腦裡,只要按幾個鍵,熒幕馬上就會顯示出來。我知道你收過民眾的讚揚信,但是你有酗酒的毛病,或許你太早升官,年輕氣盛,認為好警察不可能事事都按規矩來,對嗎?」他嘆口氣,「我也不知道。目前為止,你所告訴我的,是一起發生在別州的家庭慘劇,還有一個女人在離這兒五條街遠的大樓視窗摔下來,你說這兩件案子都是那傢伙乾的。」
「他自己也是這麼說。」
「不錯,可是除了你之外,沒有人聽到他這麼說。馬修,或許你告訴我的每件事都是真的,說不定連前幾天那起委內瑞拉人的案子也是他乾的,十二年前的逮捕是百分之百合法,你沒有在其中加油添醋。」他轉過頭來直盯著我,「但是現在,你最好別對那個傢伙提出申訴,或要我試著去申請拘捕令。你千萬別再去找他,否則馬上就會有人以違反保護令的罪名把你抓起來。你也知道這種事是怎麼運作的,你不要靠近他。」
「好個制度。」
「法律就是法律。你想和他鬥,現在不是時候,因為你已經先輸了一著棋。」
唯恐自己開口說出難聽的話,我一言不發走向門邊。我正要伸手開門時,他說:「你現在認為我不是你的朋友?唉,你錯了,就因為我是你的朋友,所以才會跟你說這堆話,不然就任憑你在這些不利的情況之中自生自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