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真沒想到哈林會有這種景觀出現,格雷格則提醒我說,這裡已改名為卡內基山,這是房地產經紀人的最新發明,他們還曾把我目前居住的區域重新命名為克林頓呢。在那之前,我們都還快快樂樂地把它稱作「地獄廚房」呢。
他提醒我說:「梭羅有句名言曰:‘小心需要穿上新衣的企業。’另外,也得小心需要改換名稱的地段。」
紐約在不斷地重塑新的自我,為它富裕的公民們不斷推出日益增添的地盤——已是老掉牙的故事了,因為這過程已經推演了不止一百年,不過當我看著一棟棟建築被挖得肚破腸流準備翻新時,免不了要納悶之前的住戶在他們的牆壁和地板被拖走以後,到底下場如何。
我告訴自己我需要轉念。q是的,/q有個內在的聲音在說。q忘了那些苦哈哈的狗雜種吧。紐約自會照顧他們,幫他們找到絕佳的垃圾桶進駐過活。/q
吉姆跟我說過什麼呢倒是?「q人類不快樂的源頭,都是來自不滿現狀。/q」這是佛陀的智慧——獨一無二的那位,而非參加午夜聚會的傢伙。這話值得深思——在我走向格雷格·斯迪爾曼的公寓的路上時。
「是有老鼠味,」他說,一邊抽動鼻子,「不過沒有高麗菜,也沒帶著大蒜味的落水狗。無法判斷是啥的烹煮味。總之,還不算太糟。」
沒有樓梯間來得糟就是。根據建築法規定,七層樓以上的建築必須配有電梯,所以紐約便充斥了許多六層樓高的建築。這便是其中之一,而他住的還是頂樓。
「樓梯我倒不在意,」他說,「我已經住得久到覺得這是天經地義的。當初我來紐約的時候,跟人在八十五街和第三大道的交口附近合租過,不過我需要隱私,沒幾個月我就搬來了這裡。我是在這間公寓裡戒酒的——在這裡酗酒多年以後。每次回想起我是怎麼個嗑了藥又醉茫茫地攀爬這些樓梯的時候,我就會想起他們說的‘上帝保護酒鬼和笨蛋’,我兩個條件都符合。」
他的公寓雖小,但五臟齊全,原先應該是個三房直線相連的公寓,他打掉了薄板牆,營造出一間長形大房。外牆他磨到露出紅磚,然後敷上亮漆做出光面效果。他將細縫間的灰泥染黑,並於眾多紅磚中隨興挑出幾塊塗上白、藍或黃。數量不多,只是要營造出醒目的感覺。
桌桌椅椅的風格各異,不過倒頗為搭調。他語帶驕傲地說,除了幾件二手鋪買來的便宜貨以外,所有的物件都是從街頭搬回來的。他說,紐約就算躺在路邊被人當成破爛丟掉的傢俬物品,都要比其他城市展示於商店的東西來得精緻耐看。
有面牆掛了幅抽象畫,顏色鮮豔活潑,滿是銳角線條。那是一名早已失聯的藝術家朋友送的禮物。另外有幅油畫,雕工繁複的木框鑲著田園景緻以及裸腳的林中仙女和半人半羊的怪獸。這是他以自己設計的珠寶交換來的。
等他講完所有物件的故事,咖啡也煮好了——和他的公寓一樣做工完美,甚至比簡在里斯伯納德街泡的美味咖啡還要棒。他說豆子是他自己磨的,這我並不驚訝。
他說:「馬修,眼下我身處道德困境。可以請教目前你是在十二步的哪一步嗎?」
「我正在專心對付第一步,」我說,「並撥出部分腦力思考第二以及第三步。」
「說來你還沒正式踏上第四步囉。」
「我的輔導員說我不宜趕路。他說通常的做法是一年完成一步,我還在戒酒的第一年,所以應該把焦點放在第一步就好。」
「這是某派說法沒錯,」他說,「一年一步的原則是有它的好處,因為徹底消化一個步驟確實需要一年時間。不過三○、四○年代匿名戒酒會的創始人們可沒這麼客氣,他們會衝到醫院把潛在會員拉下病床,要他們跪在地上,讓他們承認無法自力克服酒精控制,一定要把信心放在上帝身上才能脫離困境。可憐那些人都還在發抖呢,他們就是不肯放過。那批人是十二步魔人的老祖宗,早在後人發明這個詞的十幾年前就身體力行了。」
「所以你不是頭一個。」
「恐怕不是。而且如我所說,我不是人人嚮往的輔導員。但話說回來,當初要不是我的輔導員跟現在的我一樣強悍嚴格的話,我也不會有今天的成就。他要我白紙黑字什麼都寫——這點我最恨;還要我跪地禱告——這點我覺得很失顏面,而且搞不好還會把我希望能跟上帝之間建立起來的友誼毀掉呢。我覺得我們應該是平起平坐的兩個理性個體,可以共同解決問題。天哪,我以前還真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大混球。」
他對著這段回憶直搖頭。
「要不是傑克死了,」他繼續說,「我一定會告訴你,我是輔導傑克的不二人選。我倆沒半個共通點:他比我大了將近二十歲,生命歷程比我坎坷許多,而且他是異性戀——搞不好還有恐同症。不過他羨慕我的成就,也喜歡我傳遞的理念。所以我馬上斷定,他要保持不醉的唯一辦法就是嚴格的照表操課,每天早晚各禱告一次,每天至少參加一次聚會,十二步的每一步都要寫下報告緊盯進度。你聽出我是怎麼陷入困境的了吧?」
「他什麼都寫。」
「所有他跟我講的,所有他寫下的,其實都是我倆之間的秘密。我不是神父,告解法在法庭裡並不適用,不過我很尊重他對我的告解,那是神聖不可洩漏的。然而現在……」
「現在他死了。」
「現在他死了,他寫的東西有可能幫助警方破案。如此一來,我該向誰負責呢?他過世是否就表示我無須為他隱瞞實情了?我知道指認死者為匿名戒酒會的成員是ok的。某本通俗小說改編的電影裡,有這麼句臺詞:死亡就表示永遠不必再隱姓埋名了。不過眼下的情況卻不太一樣,對吧?」
「就某些方面來說,沒錯。」
「就別的方面來說難道不是嗎?」他嘆口氣,「你知道我最想念喝酒的哪種好處嗎?喝了酒啊,我們就可以老著臉皮,碰到什麼難題都說一句:‘媽啊,管他去死!’凡事都要想得透徹明白可真累。」
「我懂你意思。」
「傑克在他的第八步清單列出很多名字。他不只寫下醉酒時期傷害過的人的名字,他還為每個人寫了小故事,說明他是怎麼得罪對方,對方又受到什麼影響,而他又該如何彌補過錯。清單上的人有些已經去世,無法彌補過錯讓他很悵然。」
「他說了他父親的事。」
「是啊,老頭走的時候,他不在身邊。我提出了幾個建議。比方他可以找個安靜的所在,如教堂,或者公園,布朗克斯的老家其實也是不錯的選擇——只可惜現在已成了高速公路。地點其實無所謂,重點是他得找個地方緬懷父親,跟他講講話。」
「跟他講講話?」
「把所有他希望在父親臨終前能講的話全說出來,讓老頭知道他現在已經滴酒不沾,改頭換面,而且——噯,你也知道嘛,我不可能幫他擬演講稿。他自己就可以想出很多話講的。」
「而且搞不好老爸真能接收到呢。」
「就我所知,」他說,「老傢伙目前是在天上的一朵雲裡頭,而且他的耳朵還可以聽到狗哨聲。」他皺起眉頭。「我是說那種只有狗狗才能聽到的哨子聲啦。」
「我能聽懂。」
「我剛才那話語意不清,也有可能是說聽得到狗吹口哨的聲音。其實就連死人也聽不到那種聲音的。」
「誰知道呢。」
他瞪我一眼。
「咖啡還有,」他說,「再來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