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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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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實在話,」我說,「萬一我跟人約好了又來不及取消,我今天就不來了。你們的運氣不錯,我是一個最近沒什麼事可做的閒人。」

「我很害怕打電話給你。」

「為什麼?」

「我不知道。你會有什麼反應?會說什麼話?來,還是不來?我不知道。」

「我不能不來。」我說,「我不會假惺惺地說我多想來,但要我假裝沒這回事,也辦不到。為了你們兩個,我要來這裡,就算是你們寧可我待在城裡也一樣。為了她,我更要來這裡。」我深吸一口氣。「她是個好女人。我這種男人,跟誰都維持不了太久的婚姻關係。她已經盡力了。天啊,我覺得我們兩個都盡力了。誰不是這樣?盡力就好。誰都是這樣。」

安德魯用袖子抹去淚水。他說:「爸,對不起。」

「沒關係。」

「我真的很抱歉,不知道怎麼了。」

「六種酒混在一起,」邁克爾說,「裝在杯子裡。你想會有什麼結果?」

我們期待什麼結果?

「我想這次你不會再見到他們倆了。」我跟埃萊娜說,「邁克爾和瓊明天一早就飛回家了。」

「瓊是怎麼安排的?把梅勒妮託給她父母嗎?」

「他們把她一起帶過來了,」我說,「但我沒見著。瓊覺得孩子不適合參加喪禮,所以把她留在家裡了。我不知道她是找個臨時保姆,還是請哪個親戚照顧。」

「你真的不想看看你孫女嗎?」

「本來有機會的。如果我決定跟他們一起回家的話,但我直接回來了。」

「我不怪你。安德魯呢,他要直接回丹佛嗎?」

「圖森1。」

1tucson,美國亞利桑那州南部城市。

「圖森?夏天的圖森熱得像火爐。」

「是嗎?我想他是覺得冬天很舒服吧,如果他冬天還在那裡的話。」

「你的滾石1小子。」

1此處原文為rollingstone,意思是「生活多變遷的人」。

「不是我的了。」我說,「再也不是了。這兩個人都不是我的了,親愛的。我根本不確定我是否曾經擁有過他們。」

「你是說,過去的那段日子有點不堪回首?」

「這是部分原因。我還是他們的父親,他們還是我的兒子。否則的話,我們也不會把對方弄得一肚子火了。過聖誕節的時候,他們會打電話、寄卡片來。安德魯搬家的時候會通知我們一聲。有機會來紐約,他們也會給我打電話。雖然不是每次都打,但至少打過幾次。他們也不是很常到這個城市來。」

「寶貝——」

「有一天我死了。」我說,「他們也會坐飛機來參加喪禮,西裝筆挺。他們倆穿西裝很好看,這我得替他們說句公道話。他們會來扶棺,出殯之前的那個下午,他們會先練習。不過我猜,那時,抬那副棺材需要更多的力氣。」

「說不定你會因為百病纏身,體重變得非常輕。」她說。

「你還真有一套。」我說,「說什麼也不肯饒了我,是吧?」

「饒了你,你會更愛我嗎?」

「我不知道還能怎麼更愛你。」我說,「在那種場合,他們會對你很客氣。他們對格雷也很客氣。他們是這麼叫他的,格雷。」

「你說過了。」

「哦?我說過了?塊頭挺大,長得不錯,看起來很誠實、心胸坦蕩。唸書的時候,說不定是校足球隊的,可能是後衛。年紀大了,難免發福,但是,身材保持得不錯。」

「你的身材也保持得不壞啊。」

「對於即將百病纏身的人來說,還算不差。他們有些恨你,但他們現在誰不恨呢?但到那時候,我相信他們會幫你的。」

「這話聽了讓人挺安慰的。」

「看情況。」我說,「我把話說在前面,你記清楚了。舉行儀式的時候,棺材要蓋上。」

「我會處理的。」她說,「除非我先走了。」

「你敢!」我說。

我們大概是在十一點半上床的。沒過多久,我就確定我是不可能睡著的。我輕手輕腳地溜下床,不想驚擾她,但她卻坐了起來,問我要到哪裡去。

「我的心裡很亂。」我說,「我想應該還趕得上午夜聚會吧,應該是這個原因,不知道。」

「這主意還不錯。」

我穿好衣服。站在門邊,我想了一下,說:「我可能會很晚。」

「替我向米克問好。」

「我會的。」我說。

我第一次戒酒成功的時候,列克星頓大道上的莫拉維教堂還有午夜聚會。幾年前那地方不見了。但是匿名戒酒協會就像是九頭怪蛇,砍掉一個,又長出兩個來:一個在市區休斯敦街上,之前那裡是個惡名昭彰的深夜營業區。另外一個就是我今晚的目的地——匿名戒酒協會在西四十八街阿蘭儂的俱樂部。通常我步行,但今天已經晚了,我上人行道就見到一輛計程車,我伸出手招了招。

我到的時候他們正在唸序言。所剩的座位不多,我挑了一個坐下,這才想起來,我最近只來過這種地方兩次。我突然有一種天天都來參加聚會的想法,但沒過一會兒,我就覺得一個星期之內是不會再參加這種聚會了。我根本不知道接下來要幹什麼,但這是我一心想來的地方。所以我坐在屋內,聽一個瘦瘦的女孩講自己的故事。她的五官很突出,皮膚斑斑點點;她跟我們說她是怎麼在十一歲的時候,偷偷開啟父母的藏酒櫃偷酒喝,又是如何在十七歲的時候,成為小有名氣的妓女。現在她二十三歲,成熟,青春不再,不過,她有高昂的鬥志,有八個月不碰酒的毅力,還有艾滋病。

午夜聚會的群體各有不同。早年在莫拉維教堂,常常有醉漢朝大夥兒扔椅子,這時,會有兩三個人見義勇為,一起把醉漢扔出去。在午夜聚會里,你可以看到很多刺青、皮飾,身體上還有打了很多眼。一般來說,會在這個時候出現的人都比較年輕。他們剛開始戒酒,故意挑最後一場聚會,免得自己去買醉。聚會結束之後,賣酒的商店都已經關門。雖然酒吧開到凌晨四點,賣啤酒的小吃店更是通宵營業,但凌晨一點,你有很好的機會可以不喝半滴酒就上床睡覺,而且真的可以睡得著。

除了這些絕望的新人之外,午夜聚會也收容了一些受環境或習性所迫而不得不夜不歸宿的傢伙。這些人有的戒酒很久了,但就是喜歡這種邊緣的感覺,你可能會發現這種人隨時會抽刀子,扔椅子,突然開始顫抖,或是倒在地上抽筋。

我坐在那裡,想想我這輩子,六十二年,十八年是清醒的,感覺跟我周遭那些年輕的、新來的、狂野的傢伙,有很大的差別。

但其實也沒什麼不同。

聚會結束了,我謝謝主持人,幫著把椅子收好,然後遁入夜色之中。空氣異常厚重,像潮溼的羊毛。我穿了過去,走到五十街與第十大道交會口的西南角,走進葛洛根酒吧。

葛洛根的主人是米克·巴盧。不過,在租約或是業主檔案上,你是絕對找不到他的名字的。他用相同的手段在這座城市經營許多生意。他原本在郊區有個農莊,養了幾頭豬和一些會生蛋的母雞,被大火燒掉之後,他就把那地方扔到一邊,沒再理會了。檔案上的農場主人當晚死亡,還有一大堆人跟著殉葬。我想是名義上的主人的兒子出面料理後事的。我瞭解米克,他是不可能回頭的。他絕對不會再靠近那個地方。

開這個農莊不是為了賺錢,不過,他的葛洛根酒吧和其他生意應該有大筆盈餘。就算是這些表面上的生意賠錢也無所謂,反正他的大部分進賬都是來自非法勾當。他打劫毒品販子,合法、非法的商人都搶,還放高利貸給那些用自己的一隻手或一隻腳做抵押品的人。我以前當警察,後來還當過有執照的私家偵探,但這個職業罪犯卻是我的好朋友,我在很久以前,就放棄了探索究竟這是為什麼。

埃萊娜總是說,上輩子我們倆一定是兄弟。這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答案。

酒保朝我點點頭。我只知道他叫利基,但不確定怎麼寫。他剛從貝爾法斯特乘飛機來到美國,在葛洛根打工,沉默寡言。最近愛爾蘭的人口進多出少,經濟反彈,贏得了凱爾特之虎的美譽。來找米克的訪客,顯然都不怎麼想去馴服這頭猛虎;他們不是身上揹著好幾年的徒刑,就是被人追殺得無路可逃。於是把心一橫,住在布朗克斯或是伍德賽大道,在屋裡或者街頭替米克幹活。

他還是坐在老位子上,面前是一大壺水和一瓶他最喜歡的十二年詹姆森威士忌。看到我他眼睛一亮,這種神情最近還挺少見。我到吧檯要了一杯咖啡,到他對面坐了下來。

「今天晚上不錯。」他說,「謝天謝地,有冷氣這玩意兒。出來啦?你當然出來了,否則你也不會在這裡了。外面好一點了麼?」

「涼快多了。」我說,「但還是讓人呼吸困難。」

「你根本搞不清楚,外面的空氣是該呼吸,還是舀一匙來吃。但是,你的心事好像比空氣還沉重。」

「你見過我前妻嗎?沒有吧。」

「那時候我還不認識你呢。」

「她今天下午被埋了。」我說。但聲調不對。除非說話的人自己拿過鏟子埋土,否則他的聲調不可能對。不知怎麼的,在這件事上,我覺得怎麼都不對。「她是別人埋的。」我說,「我在車裡,看他們剷土。」

「天啊。」他說,幹了一杯,我細啜一口咖啡,又聊了起來。我們聊了兩個小時,我忘記究竟說了什麼,但氣氛相當輕鬆,聊的時間長,沉默的時間也長。我似乎記得我們提到了霍蘭德夫婦,還說沒想到謀殺這對夫婦的兩個兇手沒過幾天也死了。

「幸好他們死了。」他說那兩個兇手。

有的時候,我們會徹夜長談。打烊之後仍然不肯離去,所有的燈都熄滅了,就剩下我們頭頂上那盞昏暗的燈。有的時候,太陽都升起來了,我們倆還沒散,米克就穿起他父親傳下來的屠夫圍裙,我們到十四街聖伯納德教堂去望屠夫彌撒。有的時候,我們在西街或是加文斯沃特的弗洛倫特餐廳吃早餐。

但這一次我們什麼也沒做,也許是都沒力氣了。最後一個客人在三點三十分一拐一拐地走了,利基鎖了門,關上酒吧,再把椅子一張張放到桌子上,方便早班的清潔工來打掃,放到一半的時候,我叫他讓我出去。

我走回家,感覺空氣清爽了一些,但可能只是我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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