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給自己倒了點伏特加。「你們倆真是天生一對。」他說,「她跟新聞界談了一些事情,這也是我最主要的訊息來源。可是找她的多半是放在超市裡的那種八卦小報,只想從她嘴裡探一點比爾曼小時候的生活。想知道他從小會不會把蒼蠅的翅膀拔掉,或是抓流浪貓來做變態實驗。但是,怎麼套她,她都把比爾曼形容成唱詩班的乖孩子,他們很快就沒有興趣了。警察也不想聽她廢話。他們找了幾個新手給她做筆錄,然後,就把她晾在一邊了。」
「這也難怪。」
「沒錯。她來紐約就是做這種事情,找痰盂,吐苦水。你知道的,像是殖民旅館那樣的地方,他們可是希望住戶自備痰盂。」
「這是三聚乙醛的新名字?」
「是啊,這名字取得很絕,如果你認為殖民地是惡魔島的話。你知道她現在在幹什麼嗎?我一知道馬上就想打電話給你,因為她想找一個私家偵探,把真相找出來,還她兒子清白。天造地設,你們兩個,天造地設!」
如果這只是一個我跟丹尼男孩在普根廝混的普通夜晚,我大概永遠不會見到海倫·萊克·比爾曼·沃特林,傑森·比爾曼的母親,兩度離婚的單親媽媽。如果我想打個電話到旅館去,但低頭看看錶,會覺得時間太晚了。而且如果我在附近找不到公用電話,就要等我回家再說,我就會覺得實在太晚了,明天早上再打吧。
到那時候,我已經跟艾拉·溫特沃思談過話,跟這個從威斯康星來、腦筋有些不健全的老婦人談話,肯定不是什麼急事。再快我也要到第二天的九點之後才會打這個電話;那時,她已經要前往機場,乘十一點的飛機前往密爾沃基1,再想辦法換車到奧可諾摩瓦克2。我們便會擦肩而過。
1milwaukee,美國威斯廉康星東南部城市。
2oconomowoc,威斯康星州的一個小城。
藍調母親在九十幾大道的阿姆斯特丹街,距離殖民旅館,也就是「三聚乙醛軍火庫」,不過幾分鐘路程。我根本用不著打電話,就這麼信步走過去。一個跟大廳相比體面得異常耀眼的服務人員想都不想就告訴我沃特林太太住在這裡。我拿起室內的電話,直接打進她的房間。
我說:「沃特林太太,我的名字叫馬修·斯卡德,私家偵探。我想跟你談談你的兒子。」
「我的天啊。」她說,「你前一陣躲起來了,是不是?」
「我不大明白你的意思。」
「你是來騙錢的,對吧?」她說,「抱歉,讓你失望了,你開的價錢,我付不起。」
她隨即掛掉電話。
「電話斷了。」我跟服務員說,「請你再幫我接一次好嗎?」
她又拿起電話,我說:「沃特林太太,我不會勉強你,你也用不著僱用我。我已經有客戶了。我只是覺得你的孩子是無辜的,掉進陷阱,被一個不知名的人殺了。我就在樓下大廳,特意來這裡跟你聊聊,如果你再結束通話的話,我就回家,再不會找你。」
我一口氣把這麼長的話說完,為的是在她把電話掛掉前,交代來意,所以聽起來不免比正常的速度快,也比我原先的口氣多了些強制性。過了一會兒,我還以為她已經掛掉電話了,因為我什麼也聽不到。正在狐疑時候,她又說話了:「天啊,從我到這城市開始,耳邊聽到的總是不三不四的屁話,現在總算是聽到一段像樣的人話了。我剛剛不應該掛電話的,你還在嗎?」
「我還在下面。」
「你要上來嗎?」
非房客不得入內。告示寫得清清楚楚。「我好像不能上去。」我說,「旅館規定。」
「難道我是妓女嗎?算了,沒關係。反正我房間裡也裝不下兩個人。我這輩子從沒見過這麼糟糕的旅館,居然還讓我住上了,也算是長見識,一個晚上收我九十五塊,稅還要另算。別人跟我說這算便宜的了。」
歡迎來到紐約,我想。
「我得穿件衣服,」她說,「不過要不了一分鐘。我馬上下來。」
我等了不止一分鐘,不過也沒到五分鐘。她從電梯裡出來,褐棕色的長褲搭配淺黃色寬鬆上衣。「我的衣服就是跟紐約不相稱。」她說,「你不用說,我也知道。」
「我不會說的。」
「你不說,我說。反正我不會出去買一大堆黑色衣服,把自己塞進去,就算是穿成這樣,我在這個城市裡還是個鄉下人。」
我不想跟她爭辯。她看起來是很像中西部市郊的婦人,經過仔細打理的淺棕色的頭髮,口紅塗得很細心,臉上的皺紋是所謂的「笑紋」。她和我想象中的刻板形象有些差距,但是對她為自己設計的,或是被強迫設計成的角色來說,她的樣子還算合適——她的確像一個幫兒子申冤,幫他討回清白的母親。
唯一有些遺憾的是:要說她兒子真有多清白,恐怕也未必。我們在九十六街街角找到一家與晨星或是沙洛尼卡差不多的咖啡館坐下之後,她也這樣承認。「傑森這輩子過得很不順。」她說,「他爸爸在我們高中的那個班上算是最帥的了,很有意思。有意思指的是他喜歡喝酒,喝了酒就……傑森四歲的時候,他就溜了,從此音訊全無。有人跟我說,我可以用行蹤不明的理由,請求離婚,或是等七年,在法律認定的死亡期限屆滿之後,恢復單身。兩種方法我都不想,後來也不用了。因為在加州一輛翻倒的車上,有人在他皮夾裡找到他的證件,確認是他本人,死了。」
傑森在學校裡的功課不怎樣,她說,再婚之後,他跟繼父處得不好,她也承認,她的新丈夫脾氣有點古怪。傑森也是副浪蕩的性子,遇到麻煩也不知道躲,但絕對不是什麼壞孩子。他沒有傷害過誰,心地也還算善良。他因為溜進地鐵站想逃票而被抓起來,這她是相信的,從店裡順手摸魚,也大有可能,但是大家說他幹過這麼天大的壞事,就……我跟她說,我發覺有些事情不大對勁,仔細琢磨後,覺得兇手應該對霍蘭德這家人有些特別的動機。如果我能發掘出一些共同點,找到他孩子跟伯恩和蘇珊·霍蘭德之間的關聯,我就能把這些點,連成一條線。
她把奶油塗在麥麩鬆餅——紐約出品的鬆餅是最好的,這點我敢保證——上的時候,看來像是不斷在回想。她咬了一口,喝了一口冰茶,又咬了一口鬆餅,喝了更多冰茶,看著我,搖搖頭。
「我根本不知道他認識誰,不認識誰。」她說,「他大概一個星期會打一個電話給我,這點他倒是很守規矩。當然是付費電話,我跟他說,沒有錢沒關係,電話要打。我也儘可能地幫他,每隔幾星期,我都會寄張匯票給他。我不能寄支票,因為他在紐約根本找不到願意收外州支票的銀行;他又沒有戶頭,也不可能存進去再轉賬。他什麼都沒有。」
不過,傑森終於開始尋找自我,站了起來。他還是無法主宰他的人生,但至少比以前有出息得多;他願意在人生旅程裡扮演積極的角色,而不是被動地看看前面還有些什麼。
「他開始工作了。」她說,「一天三個小時,星期一到星期五,替一家小吃店送午餐。下班之後結當天的賬,給現金,沒多少錢,但有小費。晚上他也幹活,替一家雜貨店送東西。」
我想雜貨店這個詞可能不準確。她說,「在你們這兒叫什麼?就是把啤酒之類的一箱一箱堆起來,你們這兒叫什麼?」
「酒館。」
「紐約人是這麼叫的。」她說,「我們中西部可能比較拘謹吧,說做作也行。我們管這個叫雜貨店。你可能不知道吧,就像我也不知道你們這裡叫這個名字,我想,我們兩個都算是學到一些東西了,是吧?」
傑森短暫的生命中,好像沒有學到什麼,她自己也知道。打兩份零工,還稱不上是奮發圖強的年輕歲月。但如果你知道他以前的事,你會慶幸他終於走回到正道上來了。
「他最後一次惹上麻煩的時候,」她說,「他們找了個心理醫生給他輔導。我倒是覺得紐約的這點真不錯,因為傑森說,這位先生幫了不少忙,幫助他看清楚自己的前途。雖然他有很多不愉快的往事,但不用一輩子都陷在裡面。從此之後,他的生活就好得多了。」
她這番話如果能再詳細點,可就有用了。比如說,那個社會工作者的名字,他就可能知道傑森·比爾曼在新生活中的交往狀況。如果知道他打零工的小吃店在哪兒,說不定也能探到點蛛絲馬跡,可是,除了這些粗略的資訊之外,她就什麼都不清楚了。她只知道那家小吃店在曼哈頓,沒有辦法提供詳細的地址;那家雜貨店——嗯,酒館,這個詞連我自己都快忘了——也不知道躲在紐約的哪個角落。
她終於把麥麩鬆餅和冰茶解決掉了,我只點了一杯咖啡。差不多了,我拿起賬單,她瞥了一眼皮包,問她應該付多少錢?我說,我會處理。她說,她很願意分攤,我跟她說不用了。「你是客人,」我說,「下一次,我到威斯康星,就會讓你請客。」
「你人真好。」她說,「我還以為你是來敲我竹槓的呢。」她說,有幾個私家偵探曾經來找過她,有一個人勸她回家,別浪費時間了;有幾個要她付一大筆定金,才肯接下這個案子。
「有兩個向我要兩千塊,還有一個要兩千五百塊,」她說,「甚至有開到三千的,我忘了詳細的數字。我說,我沒有那麼多錢,他就說一千也行。我就跟他亂扯,他一看,就說先給五百,他馬上開始幹活。我猜錢一到他手上,他馬上就會消失,從此不見蹤影。」
我跟她說,她的決定是對的。她再次跟我道歉,我覺得實在沒有這個必要,還問我她是不是該在紐約多留幾天。她原計劃乘明天一早的飛機回家,但還沒下定決心,也許她應該多留幾天。
我跟她說,完全沒有必要。我給她一張名片,確認上面的地址跟電話是對的。然後,我陪她走回旅館,儘管她一直覺得不必麻煩。我看著她到櫃檯拿鑰匙,進了電梯,然後才出門,找計程車。
我一進門,埃萊娜就跟我說,艾拉·溫特沃思打了兩個電話過來,他沒說什麼,只要我儘快回電話給他。
我趕緊打過去,一個鼻音很重的男人說:「值班室,我是阿克。」我報上我的名字,跟他說,溫特沃思要我回電。
「他不在,」他說,「但我知道他在找你。你可不可以十分鐘之後再打電話過來?」
「我不會再出門了。他有我的電話,請他再打過來吧。」他把我跟他說的話重複一遍,就把電話掛了。我這才發現,我忘了問他是哪個分局。我拿起電話,正準備按電話號碼,但手指頭沒按下去。
我突然有個感覺,知道那是哪個分局了。
我把電話放回去,掏出我的筆記本,又把電話拿起來,按下我曾經按過的號碼。這部手機之前沒有人接。現在鈴響一聲、兩聲,終於有人接了,但是,卻沒有人說話。
我說:「艾拉·溫特沃思?」
這聲音我先前聽過一次,在我的應答機裡。他說:「你他媽的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