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
「你想追求她。」
「你覺得這樣不好嗎?」
天哪,他覺得很累。「我想值得一試,彼得。就算失敗了,也不要緊。失敗的關係會為成功的關係鋪路。」他深吸一口氣,「我看你還是回去整修房子吧,好嗎?」
水打在他的身上。這幢大樓的水壓很足,比以前那幢好多了。他讓水衝在背上,感覺緊張一點一滴地消逝。他一醒來就要淋浴,這是每天早上第一件事情。他經常一天要衝兩三次澡,現在他的身心逐漸步入常軌。
該是你的,就是你的。
醫生,就是治療你自己。這句用來灌輸給病人的口號,用在他自己身上倒也適合。該是你的,就是你的,在路上不管碰到什麼東西,對你來說,都是個機會。
你帶個湯匙、帶個水桶,去找大海,大海怎麼會在乎?
彼得根本不適合克里斯廷。這是他第一次見到那個女孩時的第一印象。貴族女校的女神,高尚家庭的掌上明珠——她怎麼會跟這個笑嘻嘻的大胖子?
他們倆分手,多多少少跟他在幕後搗鬼有關。等他弄假成真之後,他才發現失策。他們應該在一起的,害得彼得在布魯克林搞他那幢破房子,克里斯廷卻在褐石豪宅中凋零。這幢豪宅在紐約市中心,身價日漲,稱得上是不可多得的好貨色。如今,她那對礙手礙腳的父母,終於消失了,房子和裡面的好東西都歸克里斯廷了,如果彼得現在也能上場客串個角色的話……他關掉水龍頭,擦乾身體,噴點香體劑,在兩頰拍拍古龍水。多有意思啊,他想,人的心思真是奇怪,事情還沒搞清楚,算計就這麼一大堆。他什麼事情都幫彼得安排好了,讓這個胖子可以贏得美麗的公主,佔領城堡——彼得當然感激涕零,更愛他了,等到城堡歸彼得一個人擁有,他就會用具體的方法回報他。
但戲為什麼一定要照本宣科,從頭演到尾呢?這麼一路下來——他的心裡一定早就想過了,只是不自覺罷了——這個宴會他是為自己準備的,跟彼得一點關係也沒有。贏得公主,佔領城堡的人,最後應該是他。
他一直是這樣打算的。
他換上乾淨的內衣褲,挑了一件深藍色的襯衫,紅色領帶。打好領帶,正準備找西裝外套時,這才想起他忘了他的護身符、信物,那個環形菱錳礦會使他的感受敏銳,思路清楚。
他應該生氣自己竟然忘記這麼重要的事情,還是應該慶幸出門前想起來了?選擇是他的——大海可不在乎。
還是跟自己道賀吧。他放下西裝外套,鬆開領結,開啟領口的扣子,把那根金鍊子系在他的脖子上。
他找出電話號碼,撥號。他的命運之聲在另一端響起,「現在無法接聽電話,請在嗶聲之後留言。」
多好的指示啊,她的聲音,可不是說應答機的譁聲——冷靜、莊嚴、深富期望。
他又撥了另外一個號碼。一個男的接的,他聽出是盧西安的聲音。「我是醫生,」他說,「露西·安在嗎?」盧西安跟他說,露西上五金店去了。「沒關係,你幫我跟她說一聲,我今天的約會全部取消。她原本跟我說下午兩點要來的,請她再打個電話給我,我會告訴她,我給她安排的新時間。」
他出門的時候,按了按他的臉頰,再用手矇住鼻子,深深地吸了古龍水的味道。
真是幢漂亮的房子!
他這次是走來的,站在對面,看著他未來的房子。這不是他第一次想象住進去之後的種種情景。在那道牆後面,他曾經看著那個野蠻人伊凡科翻箱倒拒,把桌子椅子掀翻,他本來想警告他,要小心他的房子和傢俱。
在他把那個女的喉嚨割斷的時候,他有沒有擔心血會濺在地板上呢?
坦白說,沒有,他自己也承認。當時他根本沒有想過這件事情。殺戮本身就夠他著迷的了,哪有時間考慮後果?事後,他才懊惱,真不該把血濺在地毯上的。
他的地毯。
現在看起來,他當初的計劃,繞的圈子實在是大了點:先讓彼得跟克里斯廷破鏡重圓,結婚之後,彼得順理成章搬進豪宅,經過一段時間,克里斯廷發生不幸。彼得想要搬回麥瑟羅街,跟他的兄弟姊妹相濡以沫。這幢房子就送給他,象徵他對他的愛。他先前的工夫可不是白下的。
如果不順利的話,就修改一下:彼得對於至愛的人就這麼去了,無法釋懷,終於追隨愛人於地下——死前,他把他所有的財產,都留給這位始終在旁邊陪著他的醫生。
現在,這些麻煩都可以省了。他自己會娶這個女孩。他會很巧妙地安排彼得的情緒走向,時機成熟的時候,彼得會瘋狂迷戀住在威斯路的雕刻家,熱戀之餘,感情有所寄託,當然不會有一絲一毫的怒氣。他們五個人會是婚禮上的貴賓,六個,如果算上雕刻家的話,為什麼要把她排除在外呢?
結完婚後,也不必急著把戶頭結束。克里斯廷是美麗的裝飾品,她的心思是很好玩的玩具。在他玩膩之後,不幸的事情就會降臨在克里斯廷身上。她一定會死得很自然。自然,克里斯廷會無疾而終,保證不留任何線索,絕對不會牽扯到他的身上來。死得不留痕跡,完美無瑕。
他走到對街,嘴角掛著一抹微笑。他登上階梯,面對大門。他的手指摸了摸領結,確定沒有歪,一隻手指頭順勢滑進襯衫裡面,摸了摸裡面斑斕的粉紅石環。又伸出一個指頭,按了按門鈴。
站在那裡,等。
等……
他一隻手滑進口袋,掏出一串鑰匙,找到正確的那一把,插進鑰匙孔,剛剛好,但是轉不動。
這是可以理解的。家裡遭過小偷,父母因此血濺當場,有點腦子的人,都知道該換把鎖了。
婊子,賤貨!
他的眼睛睜大了。他感到怒火升起,難以遏制;他仔細掂掂,估量一下,看看到底有多嚴重。他的怒氣和換鎖不成比例:換鎖是很合理的,也在他的意料之中。所以,他的火氣和鎖沒有關係,跟沒有人來應門也沒有關係。
壓力,他的壓力太大了,需要宣洩的渠道。
運氣不錯,這很容易解決。
在阿姆斯特丹街上有家按摩小店,位於二樓,樓下是修指甲的。兩間店面的老闆都是韓國人,裡面的服務人員也是韓國人。他爬上樓梯,櫃檯後面站著一個光頭韓國人,收了他兩張二十塊的鈔票,指了指其中一個房間。
這個女孩很矮,很瘦,臉圓圓的,小小的嘴角邊剛巧各有一顆痣。只是一顆痣還稱得上是美人痣,兩顆痣,一邊一個,這麼對稱,恐怕就得找整型醫生了。如果她是他的病人……事實上,他是她的顧客。他脫完衣服之後,她把衣服收到一個鐵櫃子裡。她穿了一套橘紅色的內衣,穿脫容易,但是,她卻不大明白要她脫衣服的要求。他比手畫腳的請她把衣服脫掉,她一個勁兒地笑,搖搖頭,指著屋裡的那張桌子。
他躺在桌子上,她捱了過去,按摩他的肩膀和手臂。她的手掌很小,手臂很細,他覺得這個女孩根本沒有什麼力氣,如果靠按摩過日子的話,早就餓死了。
這嘴皮耍得還挺俏皮……
她的按摩漸漸變得輕柔,在他身上游移,輕撫他的胸膛和小腹,慢慢的。他被吞了下去,她的手指觸碰他的突起。
「好大。」她輕嘆道。她又摸了起來,像羽毛一樣輕,「你想要特別‘夫物’嗎?
「特別服務。」他糾正她,「我就是為了特別服務來的。」
「五十塊。」
「可以。」
「先付。」
他站起來,到衣櫥旁邊找到褲子,掏出皮夾,遞給她一張嶄新的百元鈔票,那是他從虐戀女主人那裡拿來的——錢,不就是這麼來來去去?——這個女孩想找錢,他拒絕了。他用簡單的英文,外帶手勢,要她留下所有的錢,但希望她脫掉衣服。
一個簡單的動作之後,這個女孩就光溜溜的了。她的身體還很稚嫩,除了兩腿之間,幾乎沒有毛。乳頭小小的,像嬰兒一樣。
她伸手摸了摸他護身符,「你還是戴著。」她說。
「是啊。」
「可憐。」
一時間他倒糊塗起來,一會兒他才發現她說的是「好看」1。他移開她的手,把項鍊掛在她的脖子上。菱錳礦石環在她的胸間晃盪。
1「可憐」的英文是pity,「好看」的英文是pretty,發音相近,因此韓國女孩說混了。
她格格笑著,很開心。
他又躺回桌子上。她有著與年齡不相稱的技巧,溫柔地做出他要求的姿勢。最後,她用她的手和衛生紙替他清理。他高潮來得強烈,射得很猛很多,他的靈魂彷彿出了竅,有意思。他好像站在一邊冷眼旁觀,冷冰冰的,沒有半點快感。
他離開桌子,那個女孩把衣服遞給他,看著他穿衣服。在他扣扣子之前,他指了指他的護身符。
她還是格格地笑著,雙手護住那個石環,壓在心臟附近。她說:「留著?」
他搖搖頭,她又開始笑了。她原本也沒以為他會把這個石環給她,他伸手去取,也沒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她的嘴角還是上揚,笑著,當他的手掐住她的喉嚨,她還是笑得很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