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是個負擔沉重的習慣,大多數的毒蟲憑合法的收入無法負擔得起。不過若你有份不錯的工作,毒癮又沒那麼重的話,你就可以撐得下去。」
「我知道有些中產階級也吸海洛因,」我說,「上個月那個女的,嫁給稅務律師的那個雜誌編輯。不過當然她不用針頭。」
「不會在這種艾滋年代使用。拜倫如果晚幾年才開始吸海洛因,他也不會用針頭的。不過即使是用鼻子吸,那也還是海洛因。吸了會很亢奮,不吸就會犯癮。而如果吸得太多,你就會死。那個雜誌編輯之所以死掉就是因為吸過量了。」
我們談著這件事,然後我說:「所以他這些年都一直在做同一份工作。」
「一直工作到他戒酒後。後來他的公司被收購,他就失業了,但我記得不到兩個月,他就在另一家公司找到性質非常相似的工作。然後一直做到他因為健康原因辭職為止。」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情?」
「我想六個月吧,但可能更久。對,沒錯,因為我記得他是聖誕節假期之前就辭職了,但他又回去參加公司的聖誕晚會。」
「對戒酒的酒鬼來說可真不好受。」
「他後來很沮喪,但我想不是因為周圍的人都在喝酒,雖然那也可能是原因之一。我想是因為他了解到自己生命中的某個部分已經結束了,他再也不能回去工作了。」
「有些人認為這是得艾滋的好處之一。」
「就像不必擔心得皮膚癌?你說的沒錯。但拜倫不這麼想,他喜歡有份工作。」
「他銀行裡有錢,」我說,「接近四萬元。」
「是這麼多嗎?我知道他不必為錢發愁,他的健康保險還有效,而且他說他的錢夠撐到他離開,他是這麼說的。」她沉默了片刻。「去年冬天他說過,他認為自己還有大約一年的時間可以活動自如,可以去戶外的時間是兩年。除非有什麼奇蹟的藥發明,或者其他的奇蹟。」
「我知道他立了遺囑,」我說,「簡單而直接,他是用現成的格式,找了兩個鄰居當證人,把所有的東西捐給幾個防治艾滋病的慈善機構。」
「他以前告訴過我他打算這麼做。」
「他結過婚嗎?」
「他畢業後不久就結了婚,維持了大概一年。然後兩個人就離婚了,或者是取消婚約。我想應該是取消婚約吧。」
「我想沒孩子吧。」
「對。」
「有任何家人嗎?」
「一個破碎的家庭,父母親都是酒鬼。」
「所以他是遺傳的。」
「嗯。他父母都死了,父親是很多年前,母親是他戒酒後沒多久。他有一個哥哥,但已經下落不明很多年了,拜倫認為他可能已經死了。還有另外一個哥哥,也已經過世好幾年。拜倫說他是死於食道破裂,所以我猜想他一定也是個酒鬼。」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1。」我說。
1此句出自列夫·托爾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下一句是「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老天。」
「你認為他那四萬元是哪裡來的?而且如果他去年聖誕節前就沒再工作過,一開始一定更多。就算他戒酒後開始每星期存點錢,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能存這麼大一筆錢也還是很不得了。」
「人壽保險。」
「他是誰的受益人嗎?」
「不,他有個特殊的壽險方案,幾年前開始有個朋友說服他投保,說是很好的投資。」
「這些年還一直在保著?」
「他說這是發生在他身上最幸運的事情。如果他沒錢或忘了繳保費,有一個延期的期限,可是保險公司會自動貸款去繳。所以他戒酒之後,保險還是有效,他就繼續繳保費。」
「他的受益人是誰?」
「我想一開始應該是他太太,然後有幾年他把他母親列為受益人,後來她死了之後——」
「怎麼樣?」
「抱歉,很難講出口。當時我並不知道,但後來他讓我當他的受益人。我猜反正非填個受益人不可。」
「你說你們以前很親近。」
「親近,」她說,「你知道我是怎麼發現的嗎?他壽險結束領錢時,我收到了通知。保險公司規定的,我得籤一份檔案。我不必同意,但他必須通知我。」
「很多保險公司都有這項規定,」我說,「以防萬一保險需要補繳保費,算是離婚條款的一部分吧。」
「他幾乎是感到抱歉,馬修。‘你恐怕不會成為富婆,金尼。我自己需要那筆錢。’」
「保額有多少?」
「不是什麼大財富。七萬五千元?八萬元?反正不到十萬。我不知道他領回了多少。」
「要看投保方案的退保金是多少。」
「嗯,」她說,「我也不知道。無論是多少,反正一定夠他度過餘生。」
「我自己也不太懂這些,」我承認,「只知道基本上要看你所繳的保費是多少。然後看你所投保的壽險方案,慢慢累積一個現金值。若是終身繳保費的方案,你繳的保費會越來越高,累積的現金值就越多。但若是定期型方案,你繳的保費越來越少,但累積的現金值是固定的。當然還有介於其間的其他方案。」
「我不知道他保的是哪一種。」
「不會是定期型,」我說,「因為定期型保險不能貸款。你剛剛說,他停繳保費時,他的保約還是有效。」
「對,他可以根據他所累積的現金值貸款繳保費。」
「你說的沒錯。當然如果有任何大筆貸款的話,現金值也會減少。」
「不過他事後還得付清,不是嗎?」
「不必。這個貸款的利息很低,因為基本上你是在跟自己借錢。比方說你用這個方式跟自己借了幾千元,為什麼要還給自己呢?有什麼動機呢?要是你拖著不還,等到你死了,保險公司就會從保險金裡頭扣除,讓你的受益人少領一點,可是反正你也沒法活著聽到他的抱怨了。」
「噢,我不知道拜倫的貸款總額是多少,」她說,「或者他有沒有還錢。我對人壽保險不是很瞭解。」
「我也不瞭解。」
「他也許有其他的投資,或者可能是我記錯了保險數字,我對這種事情記性一向很壞。嗯,這倒提醒了我,你剛剛說你進到他的公寓裡面了是吧?有沒有碰巧看到一個小銅象呢?」
那是他們兩個都戒酒後,她送給他的禮物。當時他剛戒酒,記憶不太靠得住。他永遠記不住別人的電話,或者鑰匙放在哪裡。但她告訴他,有了這個象,就不會忘掉一切,這變成他們之間的一個信物。
「我想留著那隻小銅象,」她說,「不值什麼錢,除了我之外,對其他人也不會有任何意義。」
「這對他也一定有某種意義,」我說,「他沒有什麼擺設之類的,但他把這個小銅象放在電視機上頭這麼重要的位置。我想這就是為什麼我剛好會注意到。管理員還勸我把它拿走。」
「你拿了嗎?」
「沒有,該死,我放回原位了。不過真可笑,因為我原來有個衝動想拿走的。我會回去拿。」
「真不好意思讓你再特地跑一趟。」
「我離他那棟大樓只有兩個街區,」我說,「一點也不麻煩。」
最麻煩的就是要找到那個管理員。他正在七樓修一個漏水的水龍頭,門房花了好些時間才找到他,把叫他下來。這回我沒在拜倫的公寓裡逗留太久。第二次造訪,裡頭艾滋病的氣味似乎更濃了。似乎有一種特殊的麝香味兒可以和那種疾病聯想在一起。稍早我檢查他的衣櫃時就發現了——衣服都有這個味道——但這回整個公寓都聞得到。我拿了那個小象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