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是有這個名聲沒錯。」我表示同意。
「所以我就想象他會碰上這種事。一把刀或槍,迅速結束生命的外傷。你知道我當時怎麼想嗎?」
「怎麼想?」
「我還想這對我們兩個人來說,是多麼幸運的事情。」
「對你和拜倫·利奧波德兩個人?」
「沒錯。」
「你怎麼會這麼想。」
「讓他迅速死亡。」
「簡直為了仁慈而殺人。」我說。
「你是在諷刺,可是難道病死會比較仁慈嗎?生命一點點的被吞噬掉,讓你一步步走向死亡,最後在你死掉之前,就奪走你活下去的意志?你知道目睹這種事情發生在自己所愛的人身上,是個什麼樣的感受嗎?」
「不知道。」
「那你應該很慶幸。」
「我是很慶幸。」
他再度摘下眼鏡,用手背擦擦眼睛。「她就是一點一點地死掉的。」他說。
我什麼都沒說。
「我太太。她花了好幾年才走完死亡之路。死亡先讓她用柺杖,然後讓她坐上輪椅。這會吞噬掉她生活的某一部分,我們就得調整自己去習慣這種情況。然後死亡又會再咬一口,情況永遠不會好轉,只會越來越糟。」
「對你來說一定很難熬。」
「我想是的,」他說,彷彿他從沒想到過這一點,「對她來說太可怕了。我常祈禱讓她死掉,覺得很矛盾。你怎麼可能祈禱一個心愛的人死掉呢?你會祈禱她得到解脫,但怎麼有辦法祈禱她死掉呢?‘上帝啊,減輕她的痛苦吧。’我會這麼說,‘上帝啊,賜予她承受重擔的力量吧。’然後我不自覺地就會祈禱,‘上帝啊,讓這一切結束吧。’」他嘆了口氣,直起身子。「可是一切都沒有絲毫不同。疾病有它自己的行程表,有它自己的步調。祈禱無法使它減緩或加速。它想折磨她多久就折磨多久。然後殺了她。然後一切就結束了。」
那個錄音機似乎有戲劇感,第一面剛好挑在這時錄到底。一般人都會想盡可能順利地把錄音機開啟換面,然後重新錄音,免得打斷氣氛。結果我的手指卻破壞了這個過程,我笨手笨腳的按鈕,又笨手笨腳的把錄音帶換面。
也許這樣也好,也許氣氛正需要打斷。
他重新開口,話題轉向拜倫·利奧波德。「開始我只想著可能會有人殺掉他,」他說,「某個闖入他家的小偷,或者街上的搶匪。任何事情,街頭毒販戰爭中某顆亂飛的子彈,或者我在報上或電視裡頭看過的任何情景。我會在腦中重新排演一遍,然後想象是發生在他身上。我看過一個節目,我想是真實故事改編的,裡頭的男護士把病人給悶死。不見得都是絕症病人,所以我想這個事件不能算是仁慈殺人的案例。我想著這種事情可能會發生,然後我想到,如果病人真這樣被殺掉的話,可能會被誤判為自然死亡。」
「那你就被欺騙了。」
「對,而且還永遠不知道自己被騙。我只知道,某個好心的護士可能把哈倫·菲利普斯給悶死,他的保單也有雙倍理賠的條款,所以——」
「沒錯。」
「如果拜倫·利奧波德會死於謀殺的話,就不能讓他看起來像是死於睡夢中,或者像是死於疾病。這種意外無法偽裝成自然死亡。我查過,兇殺符合保險的意外死亡定義。到了這個時候,你知道,我已經盤算著要自己動手了。我不知道這個念頭是什麼時候進入我腦中的,但一旦有了這個念頭,就再也擺脫不掉了。除了這個,我什麼都沒法想。」
以前他從沒想過要採取行動結束他太太的生命,就連他祈禱太太早日死亡時,也從沒想到要真的去做什麼事。當他開始實際考慮過殺害拜倫·利奧波德的很多方法時,忽然想到,當初一把刀或一顆子彈,將可以免去他太太許多痛苦。
「可是我絕對做不出來。」他說。
「但你覺得換了利奧波德你就做得出來。」
「我不知道。我唯一能想象的方式是用槍。我不可能打他或用刀刺他,但或許我可以拿槍指著他,扣下扳機。也說不定我做不到。我完全不敢確定。」
「你從哪兒弄來那把槍的?」
「我有這把槍已經好幾年了。原來是我一個舅舅的,他過世之後,我舅媽不希望家裡有槍。我把它連同一盒子彈放在閣樓的一個皮箱裡,就忘了這件事。然後我想起來,東西還放在那裡。我連那把槍還能不能用都不知道,我還想,如果我射擊的話,說不定會轟掉自己的腦袋。」
「可是你結果還是拿來用了?」
「我開車去鄉下試射。朝著一棵樹的樹幹射了兩發子彈。槍好像沒問題。所以我就回家,想著這件事,吃不下睡不著。然後我知道我得找些事情來做。於是我就去了紐約。」
「你帶著那把槍,怎麼通過機場的安全檢查?」
「我怎麼……可是我沒去機場,我不坐飛機,從來沒坐過。」
「你剛剛說過,」我說,「我忘了。」
「我乘火車,」他說,「沒有安全檢查,不必通過金屬偵測器。我想他們不怕劫火車。」
「從傑西·詹姆斯1之後就不怕了。」
1傑西·詹姆斯(jaseejames,1847-1882),美國著名大盜,南北戰爭中加入南軍游擊隊,曾率領武裝匪徒在西部各地搶劫銀行及火車,為害大十五年,後為手下所殺。
「我到了紐約,」他說,「找到他住的那棟大廈,結果一個半街區外就有一家供早餐的旅社。我不知道自己會在那裡待多久,但我想如果我有膽去做那件事的話,最多不會待超過一個星期。」
結果,在那家旅社住了一夜後,次日早晨就有機會。他走到那個小公園,以便觀察利奧波德那棟大廈的門口,此時他看到利奧波德撐著兩枝柺杖帶了一份報紙出現,他直覺上就知道這是他尋找的人。他臉上顯示了艾滋病的病徵,而且顯然已經到了晚期了。
可是他沒把槍帶在身上。槍還放在旅社房間裡,用一條抹布包著,鎖在他的行李箱裡面。第二天早上他帶槍出門,到達公園的時候,拜倫·利奧波德已經坐在那張板凳上了。他忽然想到,這個區似乎住了很多同性戀者,說不定有其他艾滋病患也住在那棟大樓裡。雖然迅速的死亡無疑可以解救這個有福的人,不管他是誰,但確定一下他的身份似乎比較慎重。這樣可以確保這樁謀殺能讓他得利——無論他怎麼找藉口合理化,他殺人還是為了錢,如果殺錯了人,那他就一點好處都得不到了。
「所以我走向他,」他說,「喊了他的名字,他點點頭,然後我又喊了一次他的名字,他說是的,他是拜倫·利奧波德,或類似的話,我也記不清了。我還是不確定自己會動手,你知道,因為我還在掙扎。我可以確認他的身份後就轉身走開,不回再動手。或者我可以回家,然後忘掉這一切。
「‘利奧波德先生?’‘是的。’‘拜倫·利奧波德?’‘是的,有什麼事?’諸如此類的。然後我掏出槍,朝他射擊。」
此後的記憶甚為模糊。他開始跑,希望有人追上來,希望被逮住。但沒有人跟著他,也沒人抓到他。中午剛過,他就搭上了回程火車,回克利夫蘭。
「我還以為他們會找上門來。」他說。
「結果一個都沒有。」
「對。公園裡有幾個人,目擊者。我以為他們會描述我的長相,然後會弄出一張合成畫像登在所有報紙上。我以為會有人把保單和我聯想在一起。可是報上什麼也沒登,至少我什麼都沒看到。我一直等著有人找上門來,可是一個都沒有。」
「聽起來你似乎歡迎有人找上門來。」
他緩緩地點點頭。「我一直想著這件事,」他說,「到現在還是無法向自己解釋,也絕對無法向其他任何人解釋。我原先有個幻覺,以為自己可以去紐約,殺了這個人,然後回到這裡,而我生活中的唯一改變就是我會更有錢。」
「結果事情不是這樣。」
「我扣下扳機的那一剎那,」他說,「那個幻覺就忽然消失了,像煙霧裡的圖畫一樣,一陣風吹過就沒了。一點痕跡都沒有。然後事情完成了,那個人死了,再也無法挽回。」
「不可能了。」
「對,絕對不可能了,過去的事情一絲都無法改變。全都刻在石頭上,連一個字、一個筆畫都無法抹去。」他沉重地嘆息,「我原以為……唉,別管我怎麼以為了。」
「告訴我吧。」
「我原以為殺了他也沒什麼,」他說,「我以為反正他早晚都得死。結果他真的死了!」
「沒錯。」
「我們所有人也是一樣,每一個人。人都不免一死。但這就表示殺人無罪嗎?」
上帝殺人就無罪,我心想。他常常在動手。
「我告訴自己,我幫了他一個忙,」他苦澀地說,「我讓他輕鬆地死去。可是我憑什麼以為這是他想要的?如果他已經準備要死,他可以吃藥,可以把塑膠袋套在自己頭上。有太多方式了。老天在上,他住在高樓上,如果他想死的話,還可以從自家窗子跳樓。」他的眉毛擰成一團,「看得出來他並不急著赴死,他賣掉保單隻有一個原因,就是要拿錢活下去。他希望儘可能活得久、活得好。所以我提供他那筆錢,」他說,「然後我又取走了他的性命。」
他剛剛說話中途,把眼鏡摘下來了,現在他再度戴上,透過鏡片看著我。「好吧,」他說,「現在怎麼辦?」
永遠都是美麗的問題。
「你有幾個選擇,」我說,「有個克利夫蘭的警官,是我一個朋友的朋友,他很熟悉整個狀況。我們可以去他所在的警察局自首,讓他正式宣讀你的權利給你聽。」
「米蘭達警告1。」他說。
1mirandawarning,美國聯邦最高法院規定,警方進行逮捕時,必須告知嫌疑犯有保持沉默及要求律師的權利,否則所有取得的證詞均會被視為違反正當程式而無效。此警告詞即稱「米蘭達警告」,因一九六六年亞利桑那州對一強姦犯歐內斯特·米蘭達提起公訴的案例而得名。
「對,一般是這麼稱呼。然後當然你可以有律師在場,他會跟你解釋有哪些選擇。他可能會建議你接受引渡,然後你會被安排押送去紐約。」
「我明白了。」
「或者你可以自願跟我去紐約。」我說。
「去紐約。」
「對。這樣做的好處是,主要可以替你省掉許多延遲和官僚公文程式。而且還有另外一個私人的好處。」
「是什麼?」
「我不會使用手銬,」我說,「如果你被正式拘捕,全程就得被銬住,這樣在飛機上會很尷尬而且不舒服。我沒有警方的身份,所以不受這種規則約束。我們只要坐在一起就行了。」
「在飛機上。」他說。
「哦,對,你不乘飛機的。」
「我想你一定覺得很愚蠢,尤其是現在這種時候。」
「這種心理上的恐懼,本來就沒有道理可講。哈夫邁耶先生,我不想說服你做任何事情,但我要告訴你,如果你被正式拘捕,押送到紐約,他們就會逼著你乘飛機。」
「可是如果我跟你去——」
「坐火車要多久?」
「不到十二個小時。」
「不是開玩笑吧。」
「湖岸線特快車。」他說,「清晨三點從克利夫蘭開出,下午兩點十分抵達紐約。」
「你上回就乘這班車去紐約的?」
「沒那麼糟,」他說,「座椅可以放平躺下睡覺。還有餐車。」
飛機只要一個小時出頭,但即使我把他送去克利夫蘭警局蹲監獄,我自己也得等到明天上午才有班機飛回紐約。
「如果你希望這樣的話,」我說,「我會陪你乘火車。」
他點點頭。「我想這樣最好。」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