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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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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我就不知道了,」他說,「你幹嗎這樣自貶,好像想跟我詐錢。」

「做你的白日夢。」我說。

剛開始時我們都下得很快,但隨著棋勢的展開,越來越不好下,我開始慢下來研究。十幾步過後我們都折損了騎士,我的一個小兵不知怎的也沒了。過了一會兒,他逼迫我拿城堡跟他交換他剩下的騎士。每下一子他都主動攻擊,我所能做的只是等待。我的情勢看來備受侷限,進退兩難,無法抵禦他的攻勢。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說,一邊試著找出一招好棋,「我想我該認輸了。」

「可以。」他同意。

我伸出一根手指推倒我的國王。它斜躺著,看上去有些悲哀。

巴里說:「我們不是為了錢而玩,但這並不表示你不可以過街搞一夸脫酒來喝。」

「我戒了,巴里。」

「你以為我不知道?但你聽到我提喝酒嗎?喝酒是一回事,買酒是另一回事。」

「你有你的道理。」

「聖保羅的地下室,」他說,「我是在那裡認識你的,我說得對不對?」

「對。」

「我很少去。有時我去喝杯咖啡,跟人坐坐。喝酒對我不是問題。」

「你很幸運。」

「如果我只喝啤酒,我好像就沒問題。有段時間我覺得很不舒服。」他伸手放在右邊的肋骨下,「這兒痛。」

「是肝臟。」我說。

「大概是,我猜,我猜是給‘夜車’搞的,那種甜酒可厲害了,但啤酒跟我的脾胃相合。」他露齒一笑,在嘴角現出一點金光,「至少現在沒問題。總有一天啤酒會要了我的老命,但人總會死於什麼。只要你活到一定歲數,遲早你會死。不是為了這個緣故,就是為了其他的緣故。是不是有這樣的說法?」

「沒錯。」

「所以你怎麼樣?要不要買點酒,我們再來一盤?」

我找出一張五塊的鈔票給他。他伸出食指一碰眉頭,做一個敬禮的姿勢,向對街的韓國雜貨店走去。我望著他,他的步伐閒散無力,長手臂輕鬆地在兩側擺動。他穿著一件藏青夾克,泛白牛仔褲及一雙高筒球鞋,他應該至少有六十好幾了,而他現在大步跑過第九大道,像是一個對自己很有把握的人。

我發現我在想,或許巴里是對的。只喝啤酒或麥芽酒,偶爾去開會喝喝咖啡找個伴,切磋棋藝,當你想喝一杯的時候,就去搞點小錢。

哦,是的。同時他是坐在牛奶箱上過日子的。你可否告訴我,我到底是在怎樣一種狀況下,居然會拿巴里當模範?我不得不笑自己,發現我之所以這麼想,還不是受了酒的引誘。酒的引誘是隨時隨地的,從各個方向襲來。不論你從哪條街走過,它都在下個街角等待,等著出來嚇你一跳。你可以是百萬富翁,得過兩個諾貝爾獎,又兼最佳風度小姐,但接下來你暗想那個潦倒不堪的流浪漢一定知道一些你所不知道的事,如果他們可以喝酒而你不能,他們又會有什麼錯呢?

巴里帶了一夸脫老英八百1回來,酒瓶放在紙袋裡。他就著紙袋轉開瓶蓋就往下灌。他說這次我可以要黑子,我還要白子也行,我要什麼都可以。我說我想今天下棋下夠了。

1oldeenglish800,一種麥芽酒的品牌名。

「我猜你不愛下棋,」他說,「雖然你應該會喜歡。」

「為什麼?」

「嗯,下棋佈局很像警察辦案,要想每一步該怎麼走,要算計如果我這樣做,你會不會那樣做。你以前是警察,對不對?」

「你的記性真好。」

「嗯,我們兩人都在這裡住了很久了,如果不認識對方才怪。其實憑你的表現,我也會猜你是警察。跟喬治有關嗎?」

我點點頭。「我在電視上看到你。」我說。

「啊,」他說,「在這個城裡可還有人沒看過我上電視?」他嘆口氣搖搖頭,又喝了一大口酒。「現在有多少頻道了?六十,再加上有線頻道,七十?一定每個人都看七頻道,因為每個人都在電視上看到巴里,每個人,只除了我之外。我發誓我一定是紐約唯一沒有看那個該死節目的人。」

我們談了一會兒喬治,就和其餘向他提起那段電視節目的人一樣,我聽他重複了一遍他所認識的喬治·薩德斯基。我引他到霍爾茨曼的案子上,問他對死者知道多少。

「你住這裡,」我說,「你注意周圍發生的事。你一定在附近看過格倫·霍爾茨曼。」

「我不覺得,」他說,「就算我看過我也不記得。我看到他在報紙上的照片,但我認不出來。真可怕,是不是?這樣能幹的年輕人,前途一片光明。」

「街上的人是怎麼說他來著?」

「就像我說的。說他是多好的年輕人,發生這種事真慘哪。他們還有什麼別的可說?」

「要看他們知道什麼。」

「啊,他們怎麼會知道他,他又不住在這裡。」

「他當然住在這裡,」我說,「你從這裡就可以看到他住的那幢大樓。」

當我指向霍爾茨曼公寓的頂樓時,他順著我的手指往上看。「沒錯,」他說,「那是他住的地方,高高地在第十四層樓。」

第二十八層,我想。

「那就像到了外國,」他說,「有些人從一邊的十四層樓,到另一邊的十四層樓上班。你跟我是腳踏在街上的人,而對那些人,街是一個他每天非得經過兩遍的地方,這樣他們才可以從一個十四層樓再到另一個十四層樓上去。」

「他上星期四曾走到街上來。」

「他們說去呼吸點空氣。」

「什麼意思?」

「哦,沒什麼意思。只是照我看來,十四層樓上應該有足夠空氣吧。別的沒有,空氣一定有,你說是不是?」

「那他在街上做什麼?」

「可能是命中註定,你相信命運嗎?」

「我不知道。」

「人總得相信點兒什麼,」巴里說,「我所相信的是,我相信馬上會再來一口酒。」他喝了,喝得嘖嘖作響。他說:「我知道你不喝,但你確定不要嘗一口嗎?」

「今天不了,除了命運及新鮮空氣之外,還有什麼別的可能會把霍爾茨曼引到十一大道?」

「我告訴你我不認識他。」

「我想你熟悉那條街。」

「第十一大道?我知道在哪裡。」

「你曾經去過喬治的房間嗎?」

「直到上個星期、我才知道他有個房間。知道他有一個地方放東西,但我不知道在哪裡。只說在十一大道,那沒什麼好吸引我的。」

「難道你不需要偶爾把車開出來試試剎車靈不靈嗎?」

他放聲大笑。「不用了,剎車靈得很。不過我倒是會出去兜兜風,讓輪胎多轉幾圈。」他又喝了一大口,這次他把酒瓶從紙袋裡抽出一半,從眼鏡上端斜視酒瓶的標籤。

「沒錯,」他說,「啤酒跟麥芽酒喝起來差不多,葡萄酒跟威士忌就不行。以前我喝了沒問題,但現在不行了。」

「就像你說的。」

「當然有時我會抽點菸草之類的,那要是碰巧,我自己從不去找。有人敬你一根,要你嚐個味,你總不好拒絕吧,你懂我的意思嗎?」

「當然。」

「上次他們把我送到羅斯福醫院去,給我開了刀,又給縫上,之後他們給我波可丹止痛。每四小時一顆,我敢發誓這藥太有用了。我出院前他們給了我一些,但很快就吃完了,他們又不肯重配。我就到德魏·克林登公園去,從一個瘦巴巴戴著鑲反射鏡片太陽眼鏡的男孩子那裡買了六顆。它們跟醫院給我的看起來一樣,同樣的顏色,上面有同樣的紋路,但它們並不同樣有效。說不定製藥公司有次品,如果有的不夠正品檔次,他們就從後門賣出去。你說呢?」

「我猜不是沒有這個可能。」

「所以我很少去十一大道,」他說,「他們沒有我需要的東西。」

他的波可丹故事讓我想起了簡,想起她決定不用止痛藥,以免因此不能保持清醒。我的心思飛到了那裡,讓我一時沒有領悟剛才巴里故事的含意。

我的腦子活動了過來,我說:「德魏·克林登公園。離霍爾茨曼被殺地點一兩條街的地方有一個小公園。在十一大道的西面,你說的是不是那個公園?」

「嗯,克林登公園,如果你去那裡,千萬別向一個戴遮光太陽眼鏡的男孩買任何東西。你會被坑的。」

「那地方離我有點太遠了,」我說,「我甚至不知道那個公園的名字。他們在那裡賣很多毒品?」

「他們賣一大堆亂七八糟的玩意兒,」巴里說,「那些藥丸我看還不夠格叫毒品。我想你是要問我那裡有沒有毒犯。恐怕這是我知道的公園裡唯一沒有毒犯的,因為那地方實在太小了。沒有草沒有樹,只有幾張椅子桌子。雖然叫公園,其實不過是比較寬的人行道而已。假如是一個真正的公園,我敢保證一定有毒犯。」

「他們沒法子搞到多少生意。」

「你賣別人需要的,他們自然會來找你。」

「我想你說得對。」

「晚上你可以搞到女孩子。你明白我說的女孩子的意思。她們待在那裡,說不定有人坐在轎車或卡車裡叫她們過去問路。」

「那就快到市中心了,是不是?從前只有在林肯隧道以北才有女孩子在路邊拉客。」

「這我就不清楚了。」他說,「我知道的女孩子就在十一大道上,戴著金色的假髮,穿著熱褲賣色。只不過有的不是女孩子,你知道我的意思。」

「你說他們是變性人?」

「有的喜歡男扮女裝,有的是變性人,這中間有差別,只是我記不清楚了。男孩看起來像女孩,但我得說,有些還真好看,你說呢?」

「哦,我太老了,不感興趣了。」

他高興地咯咯發笑。「你比我年輕,而我還沒老到失去興趣。不過那些在十一大道的女孩子眼睛裡只有錢,而且很多都有病,跟她們搞上了,你是自尋死路。不,如果我有那種意思,我最好去找我的小學老師。」

「你在說誰?」

「我認識的一位女士,住在林肯中心附近。在華盛頓高地教四年級。喜歡喝白酒,叫什麼夏的。我相信你們是這樣叫的。她總在冰箱裡給我存了啤酒。而且我可以在那裡洗一個熱水澡。當我泡在澡缸裡時,她就把我的衣服放到地下室的洗衣機去洗。天氣很冷的時候,我可以留下來過夜,如果第二天她宿醉後頭痛不太嚴重的話,還會給我做早飯。」他開啟酒瓶瓶蓋往裡細看。「她通常會給我個五塊十塊的,但我不喜歡跟她拿錢,」他看一看我,「但有時我也拿。」他最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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