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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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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這個必要,」我說,「我肯定他們會邀請我們參加他們的婚禮。」

我在埃萊娜那裡度過了星期六晚上。星期天早上吃完早飯我就回我的旅館,取消了電話轉移。我檢查了抽屜,確定錢和槍都還在那裡,然後我就打電話給簡。

我說:「一個小時之內你會在家嗎?我想來一下。」

「我在。」她說。

半個小時後我站在里斯伯納德街的人行道上,等著她把鑰匙丟下來。我掛著的那個藍色腰包的拉鏈是拉上的,我並不準備跟人拔槍相向。

我一下電梯她就注意到那個包。「很時髦嘛,」她說,「而且很實際。我從來不覺得你會用那種腰包,但這很方便,是不是?」

「這樣不會佔我的手。」

「而且藍色是你的顏色。」

「也有鰻魚皮做的。」

「我不覺得那種對你合適。進來。咖啡?我剛剛才煮了一壺。」

她看來並沒有改變。我不知道我期望看到什麼樣的改變,我們只不過一個星期沒見面。我第一眼看她,她的頭髮似乎更灰了,但這是因為在我的記憶裡她的髮色比較深的緣故。她端出咖啡,我們坐在那裡找話說。我記起星期五的演講人,告訴她他如何把自己醉到玻利維亞,我們就此說起這些年來在戒酒聚會聽到的各種不倫不類的比喻,以及出人意表的形容,終於我們熬過了一杯咖啡的時間。

靜了片刻,我說:「我給你帶來了。」

「你帶來了?」我拍拍腰包。

「老天,」她說,「我沒想到要猜猜你在那個袋子裡放了什麼。從你昨天所說的,我以為你還需要大半個星期的時間才能拿到。」

「我打電話來的時候已經拿到了。」

「哦?」

「我希望你告訴我你不想要了。」

「明白了。」

「所以我在拖延。至少我想我在拖延。我不是始終都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歡迎你加入。」

「你對槍知道些什麼,簡?」

「你一扣扳機,子彈就射出來。我知道些什麼?我什麼都不知道。有很多事我需要知道嗎?」

我花了半個小時教她一些手槍的基本常識,教一個可能自殺的人如何安全使用槍械不能不說是很荒誕的,但她似乎並不這樣想。「如果我要自殺,」她說,「我不想意外身亡。」我告訴她要怎樣使用彈匣,如何上膛退膛。我確定槍裡沒有子彈,然後教她如何確定槍裡沒有子彈,最後我告訴她,當時候到了,她該如何擺槍。我所建議的是警察一向偏好的法子,屢試不爽,通稱吞槍。槍管含在嘴裡,頭往後,子彈經過上顎直穿入腦袋。

「這樣就完了。」我告訴她,「這些子彈是點三八口徑,中空頭尖,當它們射中目標時會擴大。」我一定忍不住顫抖了一下,因為她問我怎麼回事。「我見過做這樣事的人,」我說,「會很不好看,破壞人的臉部。」

「癌症也會。」

「一個小一點的子彈不會造成這樣的傷害,但有可能會錯過一個重要的部分——」

「不,這個比較好,」她說,「我幹嗎在乎我看起來如何?」

「我在乎。」

「哦,寶貝,」她說,「我很抱歉。但槍的味道一定很可怕,是嗎?放在你的嘴裡。你曾經做過嗎?」

「很多年沒有了。」

「以前你——」

「曾經考慮過?我不知道。我記得一天晚上,很晚了我還坐在賽奧斯特區的那幢房子裡,阿妮塔已經睡了。顯然,那時我還沒離婚,而且還是個警察。」

「而且還酗酒。」

「那就不消說了,是不是?阿妮塔在睡覺,孩子們也在睡覺。我在前面的房間,把槍插在嘴裡看是什麼感覺。」

「那時你是不是很沮喪?」

「也不見得。我喝醉了,但我並不覺得特別頹喪。如果我在開車,說不定我會燒斷了電路,但見他的鬼,我一向是這樣開車的。」

「而且從來沒發生意外。」

「哦,有幾次,但都不嚴重,我也從來沒有因此招致麻煩。一個警察大概撞死了人才會被告酒後駕駛。雖然我喝醉的次數不少,但我從來沒有被抓過。現在想想看,我得說不當警察搬到城市來可能救了我的命,因為我不再帶槍,我也不再開車,而不論是帶槍或開車都遲早會置我於死地。」

「跟我講講你把槍放在嘴裡的那個晚上。」

「我不知道還有什麼好說的。我記得那種味道,金屬和槍油的味道。我在想,這就是你會有的感覺。然後我在想,如果我要做,我現在就可以動手,但我不想做。」

「你就把槍從嘴裡拿出來。」

「我就把槍從嘴裡拿出來,而且再也沒有這麼做過。我曾經想過,你知道一個人單獨住在紐約,又醉到谷底。但我不再有槍。不過住在城裡,有很多其他的機會自殺。最簡單的是不做別的,就這樣一直長醉不醒。」

她拿起槍,在手上翻過來。「好重,」她說,「我沒想到會這麼沉。」

「人們總是為此感到驚奇。」

「我不知道為什麼我沒想到,這是金屬,當然應該相當沉重。」她把槍放在桌上。「這個星期我過得很好。」她說,「相信我,我並沒有急著要用它。」

「我很高興聽你這樣說。」

「但有它在這裡我就安心了。我知道當我需要它的時候,它在這裡,我覺得這讓我很放心,你能瞭解嗎?」

「我想是吧。」

「你知道,」她說,「當別人發現你得了癌症,你再也躲避不了。我並沒有到處告訴別人,但我去聚會的時候,不免談到發生在我生活裡的事。所以有很多人都知道了。而且當他們一旦知道你的醫生放棄了你,你已經無藥可醫,他們就對你提出各式各樣的建議。」

「什麼樣的建議?」

「從全自然飲食到麥草汁,從借祈禱之力到用水晶球治療。建議你去墨西哥的異人診所,建議你去瑞士來個全身大換血。」

「哦,天哪。」

「我忘了基督了,但他的名字也常常被提起。每個人都有熟人只有十五天好活,但現在他們在那裡砍木頭,跑馬拉松,都是因為試了什麼仙丹,而且居然有效。我不是說這些都是狗屁,我相信有時候有些東西是有效,我知道有時候也會有奇蹟。」

「在戒酒聚會里你常可以聽到這一句——」

「‘不要在奇蹟發生前的五分鐘殺死你自己’,我知道,我並不打算這樣做。我相信奇蹟,但自從我戒酒後,我相信在我身上可以發生的奇蹟已經發生過了。我不期望還會再發生。」

「你永遠不會知道。」

「有時候你知道。但這是我想要說的。有很多人想要幫助我,他們每個人給我一些東西,但都沒有用處。而你給我的這一樣我將會用到它。」她再一次拿起槍,「很可笑,是不是?難道你不覺得很可笑?」

早上還陽光滿地,但當我離開簡的閣樓時,天上已經烏雲密市,一個星期前我在大雨中飛奔回家,現在至少還沒有開始下雨。

回到旅館後,離我去跟吉姆吃晚飯還有整整五個鐘頭。我想到一個消磨這段時間的辦法,我抬頭看著電話。

像是試著不喝酒,我想。你試著一小段、一小段時間克服,一次克服一天,一次克服一小時,一次克服一分鐘。你不拿起電話,你不打電話給她,你不到她那裡去。

沒有什麼難的。

大約兩點的時候我伸手拿起電話。我不需要查號碼。當她丈夫錄下來的聲音流出來時,我想到另一段從墳墓裡傳來的字,是約翰·麥克雷的。「如果你有負我們這些死去的人……」

我說:「我是馬修,莉薩。你在嗎?」她在。「我想過來幾分鐘,」我說,「有幾件事想對你說。」

「哦,好的。」她說。

我從她的公寓直接去餐館。我先淋過浴,所以身上應該不會留下她的味道。在我的衣服上說不定會有,或是在我的心上。

絕對在我的心上,而且好幾次我幾乎要告訴吉姆。我可以告訴他的。輔導員所扮演的角色之一就是不作價值判斷,心平氣和地接受懺悔。「我今早勒死了我的袓母。」你可能這樣說。「她大概早就預知你會這樣做了。」他會如此回答,「最重要的是你不要酗酒。」

我也沒有告訴米克。如果我們好好談一個晚上,我很可能會告訴他。在聖克萊爾的「大書聚會」完畢後,我走路陪吉姆回家,然後我就去了葛洛根。我們一見面米克就說我們沒辦法一起看太陽昇起。

「除非你想跟我一塊開車去農莊,」他說,「幾個小時之內我要上路。我必須趕去看奧馬拉。」

「有什麼事嗎?」

「沒什麼,」他說,「只不過羅森斯坦覺得奧馬拉可能快死了。」

羅森斯坦是米克的律師,奧馬拉和他的太太是米克在沙利文郡田產的共同管理人。我問奧馬拉是不是病了。

「他沒病,」米克說,「他也不該病,你看他過的生活,每天在室外呼吸新鮮空氣,喝我的牛產的奶,吃我的雞生的蛋。他已經活了六十年,再活六十年也該不成問題。我對羅森斯坦這樣說,但他說,如果他死了你怎麼辦?」

「你可以僱別的人,」我說,「哦,等一下。記錄上誰是地主?」

他的微笑裡沒有一點喜氣。「就是奧馬拉,」他說,「你知道我什麼都沒有。」

「有你身上的衣服。」

「有我身上的衣服,」他同意,「但再沒別的了。葛洛根的租約上是別人的名字,另一個人擁有這幢建築。從法律上來說,就連車子也不是我的,至於那個農莊,它屬於奧馬拉跟他太太。一個人不能擁有任何東西,不然那些雜種就會從他的手裡奪去。」

「你一直這樣行事,」我說,「至少從我認識你起,你從來沒有任何資產。」

「而且我做得很妥當。去年他們辦那個案子的時候,他們伸出手來,就想奪走任何他們可以找到的資產,感謝上帝及羅森斯坦,他們的案子沒辦成功,但他們在辦的時候,有很大的機會搶了我的資產去賣掉,那是說如果我很不幸名下有任何資產的話。」

「那麼跟奧馬拉有什麼麻煩的地方?」

「哦,」他說,「如果奧馬拉死了,而且他太太也死了,不過女人好像長生不死——」這可不見得,我心裡想。

「——那麼我的農莊怎麼辦?奧馬拉夫婦沒有孩子。他有一個侄兒和侄女在加州,而她有一個兄弟,是一個在羅德島的教士。誰可以繼承農莊必須看他們夫婦哪個後死,但遲早我的農莊會留給那個侄兒侄女,或是那個教士。而羅森斯坦想要知道,我要怎麼告訴奧馬拉的繼承人農莊是我的,很歡迎他們來餵豬收雞蛋,但我想用的時候就能用它?」

羅森斯坦提出了好些方法來保住他的農莊,從製造一份不注日期、未經註冊的財產轉移書,到在奧馬拉的遺囑上附加一筆。但如果聯邦調查局的人對此仔細研究的話,他們很可能看穿,將它視為一團法律煙霧。

「所以我要去跟奧馬拉談談,」他說,「雖然我不知道要跟他說什麼。‘請你好好照顧自己,老兄,不要吹了涼風。’其實我知道答案是什麼。你必須一無所有地過一生。」

「你已經這樣做了。」

「我沒有,」他說,「就像羅森斯坦說的,只是一團法律煙霧。不論你有什麼,有檔案證明的或秘密所有的,別人都可以從你的手上拿走。」他看著他握的杯子,喝下威士忌。「但如果你操他孃的不在乎,」他說,「我想你就不會有問題。天知道,如果奧馬拉他媽的侄兒弄到了我的農莊,我會從他那裡買回來。或是另外買一個,或是索性不要了。失去的東西倒也罷了,如果你戀戀不捨那就麻煩大了。像我現在半夜開車趕去,就是怕奧馬拉可能會死,其實他一輩子都沒生過病。」

「印第安人說人類並不擁有土地,土地屬於偉大的精靈。人類不過是借用罷了。」

「我們怎麼說啤酒的?你不能擁有它,你不過是去租的。」

「你也可以這樣說咖啡。」我站起身來。

「或是所有的資產,」他說,「所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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