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聽聽看你的想法。」
「我想他是逐漸陷入的,」我說,「我猜他發現他舅舅逃稅的時候,情緒很複雜,夾雜著正義的憤怒及私人的怨恨。他告發了舅舅,幹了一場,自己就此脫離了阿爾圖那。但他並沒有拿了國稅局的錢去買賓士轎車。他慢慢地用,靠這筆錢上法學院。他說這是筆遺產,靠這筆錢讀完了法學學位。如果他真的視此為遺產,我一點也不會驚異。說不定他告訴他自己這筆錢原來就該是他的,阿爾·本齊格挖到了金礦,而格倫的母親卻只落得一根木柄。
「他到白原工作。那不是他的第一選擇,他比較喜歡紐約的事務所,但他找不到更好的工作。他最初給別人留下很好的印象,但結果他的雄心壯志卻比別人期望的要小很多,在沃德爾與揚特那裡也發生同樣的情況。埃莉諾·揚特剛僱用他的時候,視他為未來的接班人,但不久她就發現他並沒有這樣的雄心。
「在白原他發現有個律師沉浸在可卡因中,說不定他對他的工作,特別是他的前途有點失望。說不定是他的支出開始超過了他的收入。而這邊有這麼個炙手可熱的人物,拿他的鼻子當吸塵器,飯不好好吃卻去買賣毒品。格倫記起阿爾舅舅,以及讓他罪有應得的那份滿足感,再說還可以因此賺錢。」
「所以他就丟了一毛錢去打電話告發他。」
「我們現在還說一毛錢實在很好笑,打電話早就要兩毛五了。但這正是他做的事。再一次,當東窗事發的時候,他已經早就拍屁股走了。他在一家出版社找到工作,在那裡做到不能再做的時候,他就轉到另一家出版社。他沒有多少野心,也沒有揮霍無度。他住在東八十街上一間很小的單人公寓裡。
「就在那段時間裡,他看到另一個賺錢的機會。我原先想他遇見莉薩,覺得他們需要一個住的地方時,於是就很快找到一個可以出賣的人。但算算時間不對。我想他原來只管自己的事,但機會來了,他就一把抓住。」
「‘我看到我的機會,然後我一把抓住。’」看到我一臉木然,德魯接著說,「喬治·華盛頓·普倫基特1,他寫的政治回憶錄異常地坦白誠實但同時又能自圓其說。他是這樣說的,他看到他的機會,然後他一把抓住。我不知道我們的朋友看到了什麼樣的機會。」
1喬治·華盛頓·普倫基特(georgewashingplunkett,1842-1924),曾長期擔任紐約的參議員。
「我不知道,」我說,「如果要我來猜,我會說跟他的工作無關。倒是可能跟他在約克維爾認識的人有關。」
「因為他搬家了。」
「這是他的習慣,對不對?坑了人後立刻一陣風似的走人。他告發了某人,有一大筆錢要到手。‘嘿,格倫,你想要我們怎麼付你?錢?’‘說不定你們可以用房地產付我。最近你們手上有些什麼?’‘讓我們看看,有一間很不錯的二居室公寓。樓層高,視野棒,看得到河,在一個地中海小島的紳士名下,他只有在星期天才用它。這兒有鑰匙,你何不自己去看看。’」
「他們真的是這樣行事嗎?給你看他們手頭有什麼,然後讓你來挑?」
「我也不清楚。但我相信這差不多就是他那間公寓的來路。大概在那段時間他遇見了莉薩。當他們的關係變得很認真之後,他要他們趕緊辦檔案交房子,然後當他們從百慕大回來,那個地方已經準備就緒就等他們搬進來了。」
「盒子裡的那些錢呢?」
「我猜是另一樁事。也可能是同一件。我的猜想是,當他結婚時他的人已經改變了,也可能早就改變了。他開始不把告密看做副業,而是正業,不是偶爾幹上一兩次。他開始尋找機會。」
「你怎麼知道的?」
「我看他的日程表。他上班的時候,他的工作用八小時綽綽有餘,但他告訴莉薩他忙得晚上和週末都得加班。我想他是在外四處留意。我想這是他對我感興趣的原因。」
「他覺得他可以抓到你逃稅嗎?他們會拿什麼充公,你多餘的那雙鞋?」
「是我的職業讓他有興趣,」我說,「他告訴我他想要出版我的回憶錄。嗯,這是一派胡言。他的出版社並不出版原著。他真想要知道的是一個偵探如何行事。他想要我教他偵探這一行的門路。他說不定想我們可能成為夥伴,挖別人的醜事,一轉手變成金子。我從來沒有機會知道他到底想要什麼,因為我不喜歡他的為人,也不想給他任何機會。」
「所以他自己單獨刺探。」
「顯然是。」
「那是誰殺他的?」
「我不知道。」
「一點概念也沒有?」
「一點也沒有,」我說,「我假設他在展開行動,在他不該在的地方引起別人的注意。有人一定發現了他的動機。」
「所以就宰了他。」
「如果你四處亂跑設計陷害毒犯,當然你得冒這個險。告發親戚逃稅,風險自然小得多了。但遲早你的親戚都告發完了,也不會再有像白原的那種不專業的律師。如果你的對手是專業的,結果是你可能會死於非命。」
「是這種職業獨有的危險。」
「我也會這樣說。但從另一方面來看,他的死因也可能就如警方一開始所認定的。」
「喬治·薩德斯基。」
「非常有可能是他做的,就算不是他,又有什麼差別?沒有人在意他的罪名會不會被洗清。我猜他是無辜的,但我沒有證據支援,更別提告訴你是誰殺的。格倫並沒有留下隻言片語,沒有留下那種按一般習慣封好的信封,當他死後可以拆開,發現他的秘密。」
「有些人一點也不周到。你還要些咖啡嗎?」
我搖搖頭。「有些人可能殺人不償命,」我說,「這種事屢見不鮮了。」
「而且偏偏發生在不能再好的人身上。」
「我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壞。從一方面來說,他是一個鬼鬼祟祟告密拿錢的人,但你也可以說他是一個未被宣揚的雅痞英雄,打擊惡棍收了獎金並不為過。不論你怎麼看,我不認為他的幽靈在那裡嘶吼著要報仇。」
「那我們倆的客戶呢?如果殺她丈夫的兇手沒有受到懲罰,她能睡得安穩嗎?」
「為什麼不?你是她的律師,什麼最符合她的利益?」
他想了一會兒。「那就算了。」他說。
「我也會這樣說。」
「再等幾天看有沒有其他隱藏的資產。不過我不覺得我們還會找到別的。」
「嗯,我也不覺得。」
「從另一方面來說,我也不覺得國稅局會來找麻煩。我想她的手上有公寓的房契,又有一滿滿盒子的錢。這已經很不錯了。」
「是啊。」
「你希望一切圓滿,」他說,「希望知道是誰殺的,怎麼殺的,為什麼要殺。更好的是看到兇手被抓起來。但我必須告訴你,對我們的客戶來說,最好是此案到此終結。如果揭出來,引起媒體的注意,就有那種管稅務的討厭鬼出來問東問西,誰想跟他們糾纏?」
「當然沒人。」
「無論如何你也沒辦法抓到人讓他認罪。不管是誰做的,現在他一定從這裡到聖路易一路都找好了不在場證明。說不定他還可以提出證明當霍爾茨曼被殺時,他正和教皇及猶太學校的老師玩牌呢。」
「這種牌局一定很了不得。」
「嗯,你知道教皇的,」德魯說,「他不會打牌,但興致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