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捷越緊張話越多,「你爸媽喜歡什麼樣的女的,小巧可人的,還是沉穩有主見的。」
徐正說:「你又不跟他們過,你就做你自己。」
車緩緩開動,一路向西。故鄉。劉小捷第一次回故鄉那麼緊張。車到城西柺子巷,是廠礦地界,徐正是廠礦子弟。車開進去,有人跟徐正招手,徐正搖下車窗,寒暄問好。徐正在這片小有名氣。難怪,十年八年出來個還算有出息的。劉小捷坐在車裡,已經扮上了「淑女」。其實到這個時候,她緊張得幾乎不知道怎麼表現自己。
不表現不好,表現太多也不好,只好見招拆招,以不變應萬變。東西太多,一次拎不完,徐正小捷分著拎,打算先搬一趟,其餘的一會兒再弄。到家門口,徐正敲門。裡頭叫了一聲,是個女人聲音。開門是個老太太。徐正叫了聲奶奶。劉小捷跟在後頭,這一刻,她顯得比徐正小。要做小姑娘。
屋裡黑洞洞的,沒開燈。估計老一輩人大白天都不喜歡開燈。老奶奶倒是和氣,但有點糊塗,對徐正說:「這個就是那個小張是吧。」如此一鬧,小捷反倒不緊張了,笑著糾正道:「奶奶,我是小劉,劉小捷。」
奶奶道:「對對對,劉小姐張小姐都是小姐姐。」小捷還想糾正。徐正拉了她一下,指了指太陽穴。小捷大概明白奶奶恐怕腦子有點問題,便扶著奶奶往裡走。
客廳光線暗,從外面進來一下不適應,徐正拉開燈繩。老舊的沙發,人造革的花格子面,一張茶几鋪著桌布,半截櫃上有花瓶,裡面放著假花。櫃子上擺著一家人的合照。徐正家看上去比小捷想象得要窮。哦不,或者說古舊、簡樸。一時間她也想不好用什麼詞語形容。
東西放下,徐正又出去車裡拿,他讓小捷先坐。小捷小心翼翼把屁股搭在沙發上,朝老奶奶笑。老奶奶這會兒不笑了,只是盯著小捷看。小捷心裡發毛。弄了兩三趟,東西都拿進來。他問老奶奶,「爸呢,媽呢?去菜市了?」老奶奶答不上來。
從門口進來個女的,拎著菜,徐正叫他二媽。意思是二伯母,二伯的老婆。小捷連忙起身,畢恭畢敬。二媽覷了她一眼,然後對徐正,「阿正,怎麼回來了?」
徐正感覺有點奇怪,說:「回來過節。」
二媽說:「噯?你爸媽不是去北京過節了嗎?」
徐正腦子轟得一下。小捷站在原地,面無表情。一下全明白了。是這樣,一定是這樣!是李萍和徐正爸媽串通好!讓他們去北京。她劉小捷來了撲個空,等於給她個下馬威!何苦!何必!她劉小捷就是再沒自尊,也不能這樣別人折騰!小捷拎起包,說了聲借過,從二媽和徐正之間的縫隙奪路而去。剛出門,眼淚便噴出來。徐正跟在後頭,一邊喊小捷小捷,一邊說你聽我解釋聽我解釋。
還解釋什麼呢。即便徐正也是「受害者」,被他父母和李萍聯合起來擺了一道,那也只是借徐正這把刀,要「殺」劉小捷這個人。殺她的威風,殺她的銳氣,讓她知道,徐家是不歡迎她的。
徐正追上小捷,拉住她,「小捷你聽我說,一定是誤會,是誤會!」劉小捷一把甩開他,「還誤會什麼?!你還不明白?還讓我告訴你?你爸媽不想見我,不想讓我進這個門,他們覺得我和你不合適,所以連見我一面他們都覺得多餘。我們從北京來,他們去北京,這意思不明擺著的麼。你傻我不傻!」
「合不合適不應該別人來決定!」徐正勸。
劉小捷忽然冷靜下來,眼裡透著寒光,「徐正,要不我們算了吧。」說罷,小捷扭過頭,一步一步往前走,她在想,如果這個時候徐正追上來,懇求她留下來,懇求她再試一試,她一定會心軟留下。倒在他臂彎。
但是沒有。只有耳側的風陪著她。呼呼哀嚎。小捷覺得自己的心被刺滿了,自尊被一片一片瓦解。跑出巷道。劉小捷才恍然意識到,這裡也是她的故鄉。
她不是無家可歸。
「劉小捷!」有人叫她。聲音不大。她轉頭看,是錢峰。他家就住在馬路對面。
徐正垂頭喪氣走回家裡。二媽在門口竹竿邊晾衣服。她叫了聲阿正。見侄子不大高興,二媽安慰道:「哎呀,天涯何處無芳草,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二媽!」徐正不喜歡她怎麼說。
徐正進屋。他想先讓小捷冷靜冷靜,再去找她。他知道她的脾氣,這時候跟她解釋什麼都無效。好在她家也在這裡,不過城東城西。屋子裡又黑洞洞的。
徐正不能忍,吼起來,「都說了燈不要關不要關,省這兩個錢能幹嗎?!」他拉開燈。
沙發上坐著他爸媽。
鬼魂顯影一般。
「爸!媽!」徐正絕望地。他轉身要出去追小捷。他爸指著凳子,「到哪兒去?坐下!」老奶奶也從裡屋出來。圈住孫子胳膊,海草纏人般。
徐正只好坐下。
徐媽說:「哪頭輕哪頭重,你不知道?」
他爸跟著說:「別被一些什麼亂七八糟的女人迷惑,就忘了自己的志向自己的本分!」
徐正喊出來,「小捷不是亂七八糟的女人!」
「就是!」徐爸手指敲茶几,咚咚咚,「好女不二嫁,把婚姻當兒戲跟鬧著玩似的想離就離,想結就結,能行嗎?說這種人是正經人,你信嗎?」
徐正反駁,「爸,咱家也不是沒有離婚的,萍姐離婚了,三叔也離過婚,誰規定結了婚就不能離。」徐正媽拍了她丈夫一下,「好了,不扯皮別抬槓,阿正,你回來了,就好好待著,陪陪你奶奶,你奶天天唸叨你。」奶奶已經有點老年痴呆跡象。徐正覺得老媽說的是假話。
徐正他爸還要發作。徐正媽說:「好了老徐,兒子知道好歹,別說了,去看看罈子裡的鴨蛋怎麼樣了。阿正,你過來幫我看看這手機,你爸電視購物上買的,也開不了機,我看他就是個老年痴呆,家族遺傳,什麼手機,跟塑膠玩具似的。」
徐正想出去找小捷,暫時被絆住,抽不開身。劉小捷站在公交車站,錢峰陪著她。其實根本可以打車。但小捷故意多等一會兒。她總覺得徐正回來追她。車來了,往城東去的。錢峰問她上不上。小捷說再等一輛。錢峰只好陪她等。過了三班車,小捷終於絕望,看來徐正不會再來。
車又來,錢峰陪她上去,剛坐下,劉小捷又委屈地哭了。手機響,小捷連忙掏出來,她以為是徐正打來的,定睛一瞧,卻是姐姐小敏。她連忙調整情緒,努力消除鼻音,接了電話,笑呵呵說對對對,剛到剛到,跟姐姐報完平安。繼續流淚。錢峰坐在她身邊,遞上一張紙巾。
劉小捷狠狠擤個了鼻涕。
錢峰捧著那帶鼻涕的紙巾,不知丟到哪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