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卓、家駿合作愉快。有人願意投資,陳卓的事業觸底反彈,出現曙光。只是那天金波大鬧之後,陳卓一直沒和家駿單聊。原本可以雲淡風輕地抹過去,可陳卓不想讓這事成為橫在兩人中間的疙瘩。還是說開比較好。這次的錢陳卓晚給了,他跟小敏撒了個謊。資金一到位,他便請家駿吃飯,當面付清。
信封拿在手裡。家駿說:「不用每次都現金。」
陳卓一直以為家駿喜歡現金。有儀式感。
他笑笑,「下次轉賬。」家駿說謝了。沒有不好意思,也沒覺得彆扭。他和陳卓之間已經形成默契,理論上是父子,但其實更像朋友。
「你爸怎麼樣?」陳卓直接問。
家駿彎彎嘴角,「他不會跟錢過不去。」
「合作愉快。」
「我是個稻草人。幌子。掛羊頭賣狗肉的那個羊頭。」家駿自嘲。
「怎麼會?」陳卓解釋,「你就是我們團隊的一份子,這個行業本來就是年輕人天下,你有天分,肯努力,進步快,我需要你的幫助。」
坦誠的交流令家駿感動。陳卓和他老爸不同。老爸總是藏著,一旦爆發,就是洪水猛獸,不可收拾。可陳卓卻是涓涓細流,潤物細無聲。因為明白兩個人之間天然的距離,所以總有分寸,知道對方的底線。相處起來舒服。陳卓對家駿,從來不會像金波那樣肆無忌憚。
「有空去看看你媽。」陳卓又說。
自從跟上了大學,「投靠」了老爸,家駿去看老媽的次數少了。用他爸的話說就是:反正有人管。何況,家駿不想看到大肚子的老媽,也不想在那遇到陳卓。
家駿沒回答。
陳卓又說:「來之前告訴我,我回避。」
「那倒不用。」家駿連忙說。
「沒關係。」
「跟你沒關係。」家駿說。
「你比我女兒懂事。」陳卓真心誇讚。
是佳佳自己摸到老魯那兒的。她不怪老媽「賞」了她一巴掌。她現在讀社群大學,本來就有一搭沒一搭,時間充沛,洪衛每次來都只跟她叮囑一點,不要被社群大學「腐蝕」掉,將來還要換學校。老實說,通過這段時間的接觸,陳佳佳覺得洪衛人不錯。在成功人士當中,已經算守規矩的。
佳佳覺得老媽應該給這段婚姻留一個氣孔。擱置爭議,「一國兩制」。水至清無魚,人至察無徒。太著急收復失地,只會分崩離析,前功盡棄。都沒好處。多一個孩子,對老洪來說,是心願達成。換個角度想,也是李萍的把柄,讓一個男人永遠覺得欠你的有什麼不好。他只會加倍補償。
方向盤一打,車上了大道,佳佳朝後視鏡裡看了看自己的臉。妝容整齊。
路是老魯指的。老魯覺得,李萍現在這種狀況,身邊有個親人最安全。她怕李萍自殺。
見到老媽怎麼說?陳佳佳在路上想了恨不得一百種方案,總覺得不妥當。只不過,佳佳的立場堅定:因為這孩子是捐卵代孕生的,因此,老洪並不算出軌。只是事先沒有徵得李萍的同意。屬於隱瞞不報。
佳佳不贊同老媽做出極端行為:比如離婚。也是,離婚對李萍有什麼好處?打下的江山拱手讓人?正宮不做自願去冷宮?哪個大家庭沒有一點奇形怪狀的事情?陳佳佳的同學家裡,比這離譜的多得多。就比如上海來的那個女孩,她爸在外面跟人生了孩子,照樣帶回來養。傳宗接代成為富人的約定俗成。現實就是這樣。只是,佳佳想不到洪衛這樣一個看似開明的人,對兒子的執念會那麼深。
洪衛已經在飛機上。陳佳佳得先跟老媽統一戰線。
老魯家。陳佳佳推開客房的門。李萍背對著她。背影顯得格外悽愴。佳佳叫了聲媽。李萍的右肩抽動了一下,沒回答。佳佳走近了,再叫一聲。
背影彷彿望夫石像。憂傷,巋然。
佳佳到她身旁,繞半圈,她看到老媽面無表情,眼神朝向窗外。
「媽——」她輕喚。
李萍轉過頭,「滿意了?」
「媽……」佳佳說,「其實可以角度想想……」
李萍站起來,踩著高跟鞋她比女兒要高。「我過得不好對你有什麼好處?」她恨。親手培養的女兒倒向敵營。
「媽,我就是希望你過得好。」一字一字盡是懇切。
「這樣是好?現在是好?!」李萍張開兩臂,一臉錯愕。
陳佳佳快速大聲地,「如果人家一定要這件事情發生,你能怎麼辦?離婚?前功盡棄?值不值得?!」
「這是他告訴你的?」李萍質問。
「只是多了個人,對生活也不耽誤……」陳佳佳喋喋不休著,見多了,她的價值觀也不那麼清剛決絕。人世間本來就是有模糊地帶的。比如她父母的婚姻,比如她母親和繼父的婚姻,比如她和另一個繼父的兒子朦朧的感情。
「背叛!這是背叛!就是背叛!」李萍幾乎是吼。
佳佳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背叛,懂不懂?!」李萍汗毛豎著。
陳佳佳站在原地,默不作聲。以她的年紀,能理解背叛的意思,卻感受不到背叛之痛的深度。李萍感受到雙重背叛,女兒對自己的背叛,被洪衛「策反」,一切掉進物質考量裡。洪衛對她的背叛更嚴重。這麼多年,在生孩子這個問題上李萍可以說是窮盡一切可能,希望破滅後,她和洪衛決定做丁克,相伴到老。可現在呢,洪衛卻弄出個孩子,做了逃兵!這算什麼?!是對她不能生育的諷刺?還是對和她白頭到老沒有信心?或者是硬要造出個小生命來承繼這一份家業。
想到家業,李萍更覺得佳佳太傻,如果沒這個孩子,這偌大的產業,將來大部分肯定是她,如今弄出一個人來分家產,對她只有壞處沒有好處。何況,這個孩子跟佳佳毫無血緣關係。她不懂女兒從哪兒生出來的寬容。
「媽……內部矛盾,內部解決。」陳佳佳試探性地。
「離婚。」李萍已經考慮清楚。無可轉圜。